面对厚厚的《毛泽东选集》,高大霞一筹莫展,啃了半天,都没能翻过去一页。门口传来汽车的轰响,面带倦色的高守平回来了,高大霞拿着书迎上去,问他怎么这时候来家了,高守平说晚上有任务,回来睡个觉,高大霞问他是什么任务,高守平不说,看到她手里的《毛泽东选集》,好奇地问她能看懂嘛,高大霞一听这话就来气,就为这本书,自己才跟方若愚坐到一个桌吃饭,才让高守平和刘有为捡了笑话,她埋怨高守平不长正经精神,给她这个当姐的也弄一本《毛泽东选集》,高守平为难地说:“我上哪弄去,明天一早就来船把书都拉走了。”
“往哪拉?”高大霞警觉,立时来了精神。
“你别管了,记得晚上八点钟叫我啊。”自知失言的高守平进房间睡觉去了。
高大霞猜出高守平的任务一定是跟这批书籍有关,快到八点的时候,她叫醒了弟弟,让他吃完饭再走。高守平打着哈欠坐到饭桌前,看到高大霞穿着厚厚的衣服从屋里出来,问她要去哪,高大霞说去文工团饭店看看。
高守平吃完饭出门,开上车赶往码头。他没料到,车座后面会藏着高大霞。汽车开了不久,拐弯时差点撞到一个年轻人,高守平赶紧下车去看是不是把人撞坏了,年轻人一看高守平穿着警察制服,转身跑了,高守平疑惑地回来上车,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居然是刚下班的万春妮,两人高兴得不行,高守平拉开副驾驶门,让万春妮上车,两人在道上说说话。
从两人的对话中,座位后的高大霞确认了弟弟是上码头执行任务,以确保印好的《毛泽东选集》和《共产党宣言》明天一早顺利运往烟台。
高守平正说着工作上的事,万春妮突然惊叫了一声,她发现路边过去的刘有为和一个年轻姑娘在一起,认定姑娘是刘有为的女朋友,高守平好奇地回头张望,已经看不着了。
“怪不得我姐说他最近老是半夜回来。”高守平说。
“有为没跟大霞姐说他交女朋友了?”万春妮问。
高守平说:“应该没说,要是说了,我姐肯定会跟我讲,这种事,我姐那个嘴,根本藏不住。”
高大霞气得翻白眼。
万春妮说:“连刘有为都有对象了,大霞姐怎么办呀,老也没个人。”
高守平说:“我看我姐不着急。”
万春妮说:“得了吧,大霞姐都三十多了,能不着急吗?女人的心思,你们男人根本不懂。”
高守平说:“我姐要是着急,就答应你爸了。”
万春妮说:“大霞姐那是看不上我爸,我爸说,她心里放着的是傅家庄,所以才看不上他一个瘸子。”
高守平说:“我姐不答应你爸,可绝对不是因为万叔儿是瘸子,她是觉得跟万叔儿……没有感觉,找不到谈恋爱的那种……那种心跳。”
“高守平,你知道得还挺多呀,你学坏啦!”万春妮举起拳头打着高守平。
高守平很享受万春妮的粉拳,笑呵呵地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万春妮拧着高守平的脸:“你听哪个坏蛋说的?”
“方先生说的,他说谈恋爱就要有心跳的感觉,没有这种感觉,就是不爱对方。”
高大霞琢磨着方若愚说过的这句话。
万春妮问:“那你对我,有没有心跳的感觉?”
高守平肯定地说:“当然有了!你对我有没有?”
万春妮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
高守平假装“呜呜”地哭起来,万春妮笑起来。
高守平说:“你还笑,万叔儿老不答应咱们的事,怎么办呢?我一起起来这件事就头痛,他们到底为什么呀。”
万春妮说:“他就是放不下大霞姐呗,他觉得大霞姐可怜,组织上不信任她,怀疑她,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还要在大家面前装得没事人一样,这得多难受呀。我爸说,越是外人觉得大霞有问题,都不爱理会她,我爸越要故意追求大霞姐,让大家都能看到大霞姐不缺男人追,让大霞姐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这样她就能有一些自信心,觉得她不低人一头。”
高大霞的眼里盈了泪水。
高守平叹了口气:“万叔儿真是个好人……”
万春妮也叹着气:“其实,我爸也知道大霞姐不喜欢他。我爸说了,等大霞姐嫁了人,他才会答应我们俩的事。”
高守平失落:“那得什么时候啊。”
万春妮说:“所以啊,我希望大霞姐赶紧嫁给傅大哥,这样,我们俩的事,也能顺利一些。”
“可我姐对傅哥,也没个好声气,奇怪的是,我姐越欺负傅哥,傅哥倒像是挺享受的样子。”
“这就对了。”
“对什么对?我看他们俩经常像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你不懂,越是这样,人家越是真爱。”
万春妮的话,让高大霞脸上溢出羞涩。
汽车快到码头了,高守平在离码头最近的电车站停下车,万春妮拥住高守平,两个年轻人啧啧有声地亲吻起来,羞得座位后的高大霞无地自容,心跳加速。
万春妮恋恋不舍地走了,高守平开着车进了码头,一直开到9号仓库前,把车停在货场里,带着人巡查去了。高大霞悄悄溜下车,朝四下里张望,仓库外有不少公安人员把守,仓库门前只有两个保管员。高大霞在货堆后找了位置藏起来,约莫过了半个多钟头,货场路上有了动静,方若愚骑着自行车来了,高大霞兴奋起来,一如猎人看到了猎物,两眼放光。
方若愚拎着食盒进入货场,高大霞对他手里的食盒警惕起来,方若愚像是故意要消除高大霞的疑心,从食盒里拿出里面的吃食分发给保管员,又让他们去休息室睡一觉,11点再过来接他的班。保管员走了,方若愚拎着食盒进了仓库,高大霞像只猫似的,也悄然溜进去。
仓库里灯光昏暗,四下里堆满了装好书籍的货箱。高大霞看到方若愚在前面货堆后蹲下身子,一直没起来,她蹑手蹑脚过去,见背对着自己方若愚像在地上忙着什么。
“挽霞子!”高大霞大吼一声,冲了过去。
方若愚身子一颤,急忙将抠出一半的炸弹捅回烧鸡肚子里,塞到货箱后,他故作镇定地起身,吃惊地看着奔过来的高大霞:“你……你怎么跑这来了?”
“我想来就来,”高大霞打量着方若愚面前的货箱,“你刚才在这干什么?是不是要放炸弹?”
方若愚急了:“你别胡说八道啊!”
空气中飘来浓郁的烧鸡味儿,高大霞抽了抽鼻子,仔细寻找起来。
方若愚拦在货箱前:“快走吧,这里不能呆,要是出了什么事,扯上你就麻烦了。”
“我为人就不怕麻烦。”高大霞推开方若愚,看着四下,自语着,“还有烧鸡味的炸弹……”她凑到方若愚跟前嗅了嗅,忽然激动地叫道,“拿出来!”
方若愚故作茫然地摊开双手,高大霞却一把抓住方若愚的手掌:“还敢说没有?这油手还没顾得擦干净!”
“什么事都瞒不住你,我值夜班,吃个烧鸡提提神不行啊?”
高大霞巡着味道更浓的地方找去,很快发现了方若愚仓促间塞到货箱后的油纸包,一把抓在手里。方若愚大惊失色,这时候再去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好久没闻到这个味儿了,你这生活挺滋润呀,”高大霞撕下一只鸡大腿,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正好,晚上我没怎么吃饭。”她嚼着美味,看着方若愚,一字一板吐出两个字,“血、受!”
方若愚知道她说这两个字的用意,故意佯装恼怒:“你怎么还动手抢了,还给我!”他伸手要抢回烧鸡,高大霞躲闪着:“早晨你还吃我做的饭哪!”
方若愚黑着脸感叹:“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让我这辈子遇到你!”
“老实交代,你把炸弹藏哪了?”高大霞像是拉家常。
“哪来的炸弹呀,你又信口雌黄。”方若愚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烧鸡上。
“你要是不交代,我可就叫人搜了。”
“随你便。”方若愚一把抓过烧鸡,转身朝外走去。
“你别走?想逃是不是?”高大霞紧跟在身后。
“有你在,我往哪逃?”
“你把那个鸡翅膀撕给我!”高大霞一手拿着鸡大腿,一手拉住方若愚,“插翅难逃,我撕了你的翅膀,看你怎么逃。”
“你馋就说馋,别扯没用的。”方若愚撕下了鸡翅塞给高大霞,“这回行了吧?祖宗!”
高大霞另一只手接过鸡翅膀,咂摸着嘴巴:“我就爱啃鸡翅膀。”
“翅膀鸡腿都给你了,那你就快走吧。”方若愚朝门口指着。
“我不走,一会儿我彻底搜一遍。”高大霞抬腿坐到了一个货箱上,又啃起鸡翅膀来。
方若愚一时没了主意,他知道高大霞说到就能做到,现在他能做的,就是赶紧处理掉手里的炸弹,否则高大霞要是再提出吃鸡胸脯,那就真要彻底露馅了。
“那你自己留在这吧,我走。”方若愚没好气地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到了仓库门口,他又喊高大霞出去,高大霞还是不理会,方若愚关上仓库门,锁上了大号铜锁。犹豫了下,他又拉下了仓库的电门开关。
仓库里顿时漆黑一片。
“挽霞子,你给我开灯!开灯呀!”高大霞恼怒地喊着,喊声在空旷昏黑的仓库里回**。
高大霞把手里的鸡腿和鸡翅膀放下,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着后找到刚才方若愚呆过的地方,仔细寻查起来。蓬勃的火焰渐渐势弱,燃到了尽头,烧得高大霞手指生痛,她慌乱地扔掉火柴残杆,吹了吹手指,又从火柴盒里捏出两桶柴杆划着,一团光亮重新绽放,四下里又明亮起来,几轮光亮下来,高大霞还是没有收获,看到火柴盒里的火柴杆不多了,她开始一根一根地划亮,蓦地,她觉得有点不对劲,手里的火柴媳灭时,身后的光亮居然照得四下清晰可见,后背也灼热起来,高大霞一回身,大吃一惊,身后的货箱居然着了起来。原来,她扔掉的火柴残杆不知何时引燃了油渍的抹布,进而烧着了堆放的帆布和货箱。高大霞慌了,脱下外衣扑打着火焰。可那火势不但没有见小,反而越烧越旺。
方若愚从仓库里一出来,就知道今晚的爆炸计划难以实施了,他从鸡肚子里摸出炸弹拆除了延时装置,远远扔进了大海。他本想折腾一下高大霞,给她点教训后自己再开门进去,可从仓库门里看到影影绰绰的火光时,他惊住了。方若愚跑到仓库门外,伴着火光听到里面隐隐传出高大霞声嘶力竭喊人救火的声音。
方若愚犹豫起来,情感上他想救她出来,可一想到这个女人数年如一日把自己纠缠得烦不胜烦,他又觉得这是老天爷在帮自己。
货场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晃动的手电筒光亮,让方若愚看清跑在前面的人是高守平,方若愚略一思忖,拉开了仓库大门,他冲着跑来的人影大喊着:“快救火呀!”自顾跑进了仓库里。
仓库里,火势越来越大,火海里的高大霞已经被浓烟呛得站立不稳咳嗽不止,方若愚大呼小叫着冲来,挥舞着衣服夸张地扑着大火,眼见着高守平带着公安战士跑来,他的干劲更大,还悄悄往脸上抹了把黑灰,高大霞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方若愚惊叫着冲过去,用力抱起高大霞,朝外跑去。
高守平带着人冲来,一看方若愚怀里的高大霞大惊失色:“我姐怎么在这里?”
“我哪知道,快救火啊!”方若愚抱着高大霞,逆着奔进来救火的人流跑出去。
扭曲的火光中,燃烧的货架轰然倒塌,直直砸向奔跑中的方若愚……
火,扑灭了,幸运的是,一仓库的书籍只是烧毁了一小部分,造成的损失并不大。
傅家庄和李云光赶来时,高大霞刚刚苏醒过来,看到高守平带人从火灾现场找到的一小把火柴梗,高大霞百口莫辩。
“高大霞,你没有特别通行证,是怎么进的仓库?”李云光厉声喝问。
高大霞说出偷着上了弟弟的汽车混进来的,高守平气得直打哆嗦,哭了起来。
“你身上怎么会带着火柴?”李云光追问。
高大霞说:“我是开饭店的,揣个火柴有毛病吗?”
李云光气得一拍桌子:“你揣的火柴就是火源,你说有没有毛病?高大霞,你得为这场大火承担责任!来人,绑了!”
一直没说话的傅家庄拦住上来的公安战士,回身对李云光说:“李副政委,这件事还没有调查清楚再定性。”
李云光不满:“她都承认火种是她带进仓库的,还调查什么?”
一直在察言观色的方若愚说话了:“二位首长,高大霞这次是好心办错事,是无意之举,造成的损失又不大,我看还是算了吧。”
“挽霞子,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你才是放火的凶手!”高大霞吼道。
方若愚一脸无辜:“我是凶手?高大霞,刚才你都承认火是你点的,起火的时候,我又不在仓库里,再说了,救你命的还是我,你不能这么快就忘恩负义吧?”
“你不用说别的,你烧鸡哪?你那个烧鸡肯定有问题!”高大霞咄咄逼人。
见众人不解,高大霞便将仓库起火前的情形一五一十描述了一遍,众人狐疑的目光又转向了方若愚。
“是,我确实带了只烧鸡到仓库。”方若愚辩解道,“我是怕晚上犯困,给自己找点事干,磨磨牙,别打嗑睡。我这烧鸡是一点毛病都没有,更何况,烧鸡的鸡腿,还有鸡翅膀,都被高大霞撕去吃了,要是真有问题,她还能发现不了吗?”
高大霞有点底气不足:“是,是我吃了,可,可鸡胸脯肉我还来得及吃,就被他抢去了。对了,鸡肚子,他一定是在鸡肚子里放了炸弹!”
方若愚苦笑起来,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高大霞最见不得他这副表情,断定他的延时炸弹一定藏在货箱里了,今天晚上,货箱十之八九还会爆炸。
李云光虽然不认可高大霞的断言,可在傅家庄的坚持下,还是让公安战士把所有的货柜检查了一遍,结果当然还是一无所获。清晨,载着新书的轮船平安离港,驶向烟台。
折腾了一个通宵,方若愚的嫌疑解除了,高大霞的推断成了信口开河。傅家庄要把高大霞和方若愚送回洋楼,李云光认为这样做对方若愚不公平:“他是保护这批重要书籍的救火英雄,我们应该大红旗鼓地宣传他,给他戴大红花,树立这个典型!”
傅家庄说:“高大霞也参与了救火,还昏倒在火场。”
李云光一听傅家庄的话便气不打一处来:“她即使不是有意纵火,也是这次火灾的责任人,不给她抓起来,就是关照啦!”
方若愚并不想当什么救火英雄,他唯一的要求,是希能得到一套《毛泽东选集》和《共产党宣言》。这个要求得到李云光的高度首肯,更认定方若愚觉悟高,值得大张旗鼓好好宣传。
在锣鼓喧天声中,李云光带着记者们来到小洋楼,当着大家的面,李云光将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赠送给额头上缠着纱布的方若愚,上面“救火英雄”四个大字分内显眼,不仅如此,李云光还亲手给方若愚戴上了大红花,并赠送给他一套崭新的《毛泽东选集》和《共产党宣言》。
方若愚在记者们“咔擦咔擦”摁动相机快门的声音中,激动地接过绑着红丝带的书籍,此情此景,却把高大霞气得浑身直哆嗦。她气冲冲回到自己的房间,可没清静一会儿,就听见厅堂里乱哄哄的吵闹声,出去一看,只见方若愚坐在长条沙发上,正接受记者们叽叽喳喳的采访。拍照的摄影师见高大霞在背景里很是碍事,指着她大喊道:“那位女同志,请你让一让,我们要给救火英雄拍一张照片。”
高大霞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这是我家,我凭什么让?”她的执拗,让摄影师也感到无奈,只得按下了快门,把高大霞当成了一个画面里无关紧要的背影人物。谁都不会想到,正是这张照片,在未来一天的危险时刻,会成为解救高大霞性命的一个重要砝码。
“方若愚同志,我是《大连日报》的记者,请您谈一谈您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海的一刹那,你脑海最先想到的是什么?”一个戴眼睛的年轻人问道。
方若愚还没想好如何回答,高大霞倒抢话说:“他当时想着把仓库里的书都烧掉!”
高大霞的话引起一阵骚乱,方若愚知道有高大霞在自己就没有好,便婉言拒绝了采访,躲了出云。可记者哪能甘心?转而想从跟他生活和工作的身边人身上挖掘到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于是,高大霞便这样阴差阳错地坐在了记者面前。
“你们找我挖就对了,我对他知根知底,能挖出他祖宗三代。”高大霞得意洋洋地说道,“这个挽霞子啊,可是相当有故事。啊,就是方若愚,日本人在的时候,他就是警察!”
记者们疑惑起来:“他是旧警察?”
“姐,你别乱说。”高守平阻止完高大霞,请记者们离开。可大家还是对高大霞刚才的说法吊起了胃口,高守平只得说,方若愚虽然当过旧警察,但是经调查甄别,他在那期间没有干过坏事。
高大霞一把推开高守平:“没干坏事,日本人能让他当课长?”
高守平脸上现出一丝窘迫,小声提醒道:“姐,别光说人家了,你还给日本人做过饭呢。”
高大霞闻声变脸,急头白脸地辩解:“我做饭是假,套近乎搞情报才是真。”说到过往,她的眼睛倏地一亮,“对了,记者同志们,我在放火团的时候,立过的功劳能装好几火车皮,哪一件拎出来都是惊天动地,我就先给你们说说烧小日本飞机的事情吧!”
可记者们压根对她的故事不感兴趣,还是希望她讲讲方若愚的奇闻轶事,这可把高大霞惹恼了:“怎么老叫我说他?你们都被挽霞子,哦,就是方若愚给骗了,他这些年看上去老实,其实是被我看住了,不敢瞎胡闹了,要是我不看住他,他早就飞上天了,他这个人呀,根儿就不正,再怎么变,都是坏蛋!”
有记者不客气地说:“可是据我们所知,火是他救的,却是你放的。”
高大霞顿时泄了气,心虚地承认自己不是故意的。记者们当然不会再听一个纵火犯讲下去,悻悻地离开了。
高大霞觉得丢了面子,等方若愚回来时,恼怒地去找他理论,不料方若愚还火了:“高大霞,你有完没完?”
“没完!”高大霞想到记者们对自己鄙视的眼神,更加来气了,“你个缺德玩意儿,不光在我头上拉屎,拉完还要跟我借纸,还问我臭不臭!”
方若愚也来了脾气:“天地良心,这回分明是我在给你擦屁股,你还不领情?要不是我,那火还指不定烧成什么样,你早就完蛋啦!”
舆论的作用是强大的,第二天一早,刊有方若愚勇闯火场的报纸一经面世,他就成了这个城市英雄,报纸上的肩题写着:大连港码头仓库失火案告破,一糊涂妇女闯下天大祸端,主题是更醒目的大字:救火英雄方若愚危急关头力挽狂澜!半个版的文章里还配了两幅照片,一幅是方若愚头缠绷带,胸前戴着大红花,手里捧着红丝带的《毛泽东选集》,还有一幅是方若愚坐在沙发上接受记者采访,身后一个角落,高大霞露出半个脑袋,恼怒地瞪着镜头。
刘有为把报纸上的内容念了不到一半,高大霞已经气得听不下去了:“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我怎么还成糊涂妇女了?”
刘有为附合:“是呀,记者这不是瞎写嘛。”
高大霞呼地起身:“我要找他们,问问为什么这么写!”
刘有为火上浇油:“姐,先别管人家记者怎么写,关键是,那把火到底是不是你点的。”
高大霞的气弱了,辩解着:“怎么能是我点的?是不小心嘛!你一句我点的,把我定性成坏人了!”
刘有为笑了:“没想到,姐都会咬文嚼字了。”
高大霞急得满脸通红:“这哪是咬文嚼字?我这是听话听音!”
“那你说说,火真是方若愚救的?”
高大霞不屑:“他救的?说出来你信呀?他又不是东海龙王,救火的有好多人。就凭他,越救越旺!”
刘有为指着报纸:“报上还说,糊涂妇女还是他抱出来的,这个是真的吧?”
高大霞支吾起来:“这,这个……当时我都晕过去了,我哪知道是谁抱出来的。”她一把抓过报纸,“更可恨的,是这照片,给他这么大个人头,你看看我,贼眉鼠眼,赶上偷地雷的坏蛋啦!”她看着报纸上的照片,越看越恼火,转身冲到二楼去找方若愚算账去了。
方若愚看完报纸,则是一脸委屈:“这是记者自己写的,我也管不了人家呀!”
“你不说他们就写了?”高大霞质问。
“采访的时候,你和守平都在,我说没说你应该知道呀。”
高大霞急了:“你马上把他们找来,让他们重写!”
“怎么写是人家记者的自由,我哪有权利让人家重写。”
“那你就跟我去报馆找他们,把事情说清楚,还我高大霞一个公道。”
“我建议,这件事还是别折腾了,越折腾对你越不好,你就听我一句吧大霞。”
“呸!大霞是你叫的?”高大霞满脸的厌恶。
“行行,我不叫,我就是真心劝劝你,这个事,你真没有必要纠缠,报纸上的事,今天登完明天就忘了,谁还记得?再说,那火也确实是你弄着的,这个,走到天边你也翻不了案吧?”
高大霞被噎住了。
好不容易送走高大霞,又来了麻苏苏,她今天一早看到这篇报道,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带着甄精细,要当面去慰问一下这个救火大英雄。高大霞一见到麻苏苏,先诉起苦来:“姐,你来得太好了,不找个人说说,我都好屈死了!”
麻苏苏忙问:“是谁惹着你了?”
高大霞拍着报纸,控诉起上面的胡说八道,麻苏苏安慰着他:“对呀,是不像话,怎么能说你是糊涂妇女,妇女,结过婚的女人才能叫妇女!”
“啊?这上面还说我结过婚了?”高大霞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说我糊涂也就罢了,还说我结过婚,这不是毁我名声吗?我还怎么再嫁人!”
麻苏苏安抚下高大霞,提着手里的果篮上了楼,见到尴尬的方若愚,她嘲讽道:“我代表大姨过来慰问你,共产党的救火大英雄!”
方若愚红着脸:“大姐就别挖苦我了,你这口气,分明是来问罪的。”
“你还知道我是来问罪的?”麻苏苏目光冰冷,“大姨给你的命令是放火,你却成了救火英雄,这件事要是传到南京,后果你应该知道!”
“我本来是想放火的,可是高大霞形影不离,我没有机会呀!再说了,火不是已经着了吗?也不耽误大姨继续向南京那面邀功嘛。”
“邀功?你是想两头都赚呀,亏你想得出来!”
“这就要看大姨怎么汇报了。”方若愚顿了顿,“如果说是我们放的火,却把脏栽在高大霞头上,这功不就邀成了吗?”
“小方,你还挺会打马虎眼呀!”
“如果大姐认为我是打马虎眼的话,也可以如实汇报。”
“打马虎眼立功受奖,如实汇报就是斥责受罚,孰轻孰重,我还是能分得清的。”麻苏苏笑了笑,“人不要太精明。有时候得学学我们家精细,笨是笨点,但是忠诚,对党国,尤其对我,那可是一心一意。”
“大姐的意思是说我朝三暮四了?”方若愚反问。
“对我,你就没专心过。”麻苏苏柔声细语地说,“小方呀,你放心,只要你听话,大姨那边,我自然会替你好好斡旋。”
方若愚看着这张扑了一层厚厚粉底不再年轻的脸,心里升腾起一股寒意。
从方若愚房间出来,麻苏苏向高大霞告辞,高大霞数落道:“你还真是讲究,去看那个狗特务。”
“方先生是我的客人,面子上的事,哪能当真?”麻苏苏笑笑,“我跟他,再怎么也比不了咱们姊妹俩的关系。”
“你是生意人,我不挑你。”
“对了,还有件事,我一直怕你挑我。”
“什么事?”高大霞怔愣。
麻苏苏叹道:“你嫂子走了,我也没去送她一程。”
高大霞神色黯淡下去:“你这份心意,我替刘曼丽领了。”
“听说,她死在文工团穆仁智的宿舍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麻苏苏故作神秘状。
“她人都走了,就不说她的闲话了。”
麻苏苏当即一脸正气:“可不是嘛。我一听有人说曼丽的事就来气,曼丽人多好呀,心地善良、温柔贤惠、知书达理、才貌双全。”
“大姐,你说的是大令吗?”一个欢脱的声音骤然插入二人的对话。是刘有为。
“谁是大令?”高大霞好奇。
“没,没什么。”刘有为看了眼两人,慌乱地走开。
“有为刚才说的是谁?”高大霞问。
“不知道啊。”麻苏苏做出一副茫然的神色。
“我头两天还看着他带着个姑娘逛大街,”高大霞思忖道,“姐,你见过那个姑娘?”
麻苏苏故作恍然大悟:“哦,对了,前几天,有为去我店里买东西,带着个姑娘,他们俩有说有笑。怎么,那是有为的女朋友?有为可真行呀!”
“是吗?”高大霞望向刘有为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神色并无欣喜,反倒充满了疑虑。并非是她多心,刘曼丽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杨欢正是在刘曼丽成为机要室文员之后忽然出现的,如今刘有为进入了建新公司,身旁又突然多出一位神秘的女友,这不得不让她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送走麻苏苏,高大霞找来刘有为,问他最近是不是在谈女朋友。为万春妮拒绝自己的事,刘有为一直觉得倍受打击,今天高大霞提起了这个话题,他有种复仇的快感,关于大令的一切,他添油加醋一顿吹嘘,这让高大霞更感觉不真实,刘有为见她不信,急了:“凭我刘有为,想找什么样的姑娘找不着,也就她万春妮瞎眼。等我上建新公司一上班,追我的小姑娘得从青泥洼街排到火车站,还拐俩弯。”
高大霞问:“你是不是跟人家姑娘说你上建新公司上班了?”
刘有为急忙否认:“那没有,我知道建新公司是军工厂,哪能随便跟外人说。”
高大霞将信将疑:“你知道就好,这几天你领那个姑娘来家,我看看,给你把把关。”
“行吧,等我问问人家啥时候有空。”刘有为不情愿地答应了。
正午时分,阳光斜照进会议室,建新公司的筹备工作会议还在进行之中。
“你们的建新公司终于要成立了,真有一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感觉。”安德烈的中文居然熟练到了可以引经据典的程度。
“是啊。”李云光面带笑意,“为成立建新公司,我们党中央是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不光投资建设了引信厂,还建设了弹药厂。中央能在经济捉禁见肘的情况下,投入这么大,就能看出中央对建新公司的期望有多大了。”
“建新公司的成立,苏联同志也出了不少力。”傅家庄向安德烈表达着谢意,“多亏你们的大力支持,把从小鬼子手里接收来的‘满洲’化学、大华炼钢、进和、金属制品、制罐及曹达等6家工厂都移交给我们了。”
“这么多企业合成的建新公司,是我们党目前最大的军工企业了。”李云光的声音中带着期待,“‘建新’的寓意也好,建设一个强大的新中国!”
安德烈微笑道:“有了建新公司,你们共产党就有了自己的枪林弹雨。”
“现在,老蒋的全面进攻已经被挫败,所以他又换了一个新打法,叫重点进攻。”李云光目光变得凝重起来,“他们的主要目标是陕北和山东。以前我们是防御,现在是僵持,或许过不了多久,就是大反攻。为此,党中央指示我们,要加紧生产能打阵地战的野炮和野炮炮弹,这可是我们当前任务的重中之重。”李云光起身,看着大家,“建新公司,是我们党、我们部队历史上第一个现代化军工联合企业,以后就拜托各位专家啦!”
建新公司的朱工程师起身表态:“请各级领导放心,我们一定不辜负中央的重托,竭尽我们的绵薄之力,尽快制造出质量上乘的枪支弹药,打击敌人!”
李云光示意朱工程师落座,他说:“建新公司的同志,都是我们党从全国各地挑选出来的宝贝疙瘩,有来自华东局、华中分局,和晋察冀中央局的,也有来自胶东兵工总厂的,可以说是来自五湖四海,大家为了同一个目标汇聚到大连,肯定会遇到水土不服,饮食习惯的适应问题。”说着,李云光指向傅家庄,“有问题就找他。”
傅家庄站起身:“我们一定给建新公司的同志们,创造一个安全舒适的工作环境。”
“虽说建新公司里知识分子多,但都受党教育多年,没有那么矫情,我们既来之,则安之,一定不辜负中央重托。”朱工程师表态。
李云光扫视四周:“怎么没有见到吴运铎同志?”
朱工程师脸上露出敬佩的神情:“吴运铎同志恨不得把黑夜当白天过,现在正带着他的徒弟们争分夺秒研制炮弹哪。”
李云光转向傅家庄:“这是位实干家!进入工作状态这么快。傅家庄同志,对吴运铎同志一定要多关心,保证吴运铎同志的劳逸结合。”
“是!”傅家庄大声回答。
为建新公司的事,麻苏苏最近频频与大令见面,不过,每次见面的地点,她都选在外面,大令知道,麻苏苏这是不想让甄精细见到自己。
听说大令与刘有为的关系发展迅速,麻苏苏放下心来,不过她也担心两人走得太近,大令忘了正事,她委婉地透露出这层意思,大令态度淡然:“大姐太小瞧我了,怎么说,我都是受过军统特训的,知道怎么控制感情,更分得清敌我。”
“好样的,我没看错你。”麻苏苏亲热地揽住大令的胳膊。
“就是精细那边……”大令欲言又止。
“精细脑子不拐弯你也不是不知道,等你完成任务再回头的时候,朝精细那么一笑,他肯定又是秧歌又是戏的。”
大令情绪低落:“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他。”
麻苏苏叹着气,像是位知心大姐:“干咱们这行,哪能事事遂心的,你记住,作为一个有信仰的国民党员,谁都可以对不起,唯独不能对不起党国和领袖。”
大令点头,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共党的建新公司刚挂牌,我们是不是该动手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先让他们高兴几天,咱们为他们准备的戏码,得关键时候上演。”
相比于大令的急迫,麻苏苏倒显得有些悠然。她清楚,现在还不是发难的时候,优秀的猎人最懂得扑食的时机,只有如此,方能一击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