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令最不愿意接受的现实来了,她怀孕了。遮遮掩掩了几天,大令去良运洋行找麻苏苏,说要打掉孩子。听说刘有为还不知道这件事,麻苏苏让她回去就说,并称孩子留着会有大用场。大令不知道她的用意,但感觉不会是好事。大令临走时,甄精细回来了,他一看见大令就兴奋地奔过来,问她这么久没过来,干什么去了。大令敷衍着要走,甄精细不舍,麻苏苏看着心痛,让甄精细送大令回去。甄精细高兴地回屋,从枕头下拿出麻苏苏给织的情侣围脖,兴冲冲出去,一条围在大令脖子上,一条自己围上。
“这是姐给咱俩织的情侣围脖。”甄精细高兴地站到大令身旁。
麻苏苏打量着两个人,拍着手直说好看。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都是甄精细在说,大令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装做配合地点点头,生怕甄精细看出自己的难过。
“姐给你的任务,什么时候能完成呀?”眼看着到了大令的住处,甄精细问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快了吧。”大令含糊地说。
甄精细顿时兴奋起来:“你一完成任务,我就让大姐给大姨打报告,咱俩结婚。”
大令的心里一哆嗦,眼泪差点流出来。她不敢与甄精细对视,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便快步跑开了。
甄精细伫立在原地,看着大令的背影进了楼洞里,他的脸上依然挂着明媚的笑容。
按照麻苏苏说的,大令回来对刘有为讲了怀孕的事,本来刘有为就把大令捧在手心里,现在大令肚子里有了老刘家的根苗,他更是恨不得摘下天上的星星,送给大令。
第二天一早,大令睡眼惺忪还没起床,刘有为便捧着一碗红彤彤的鸡蛋水送到了床边。大令瞥了一眼刘有为:“这又不是坐月子,弄什么红糖水。”
“喝了,快喝了,一会儿就吃饭。”刘有为眼里满是柔情。
大令喝下鸡蛋水,刘有为急不可耐地附耳在大令的小腹上,试图听到孩子的胎动,大令觉得可笑,那个小东西现在应该不过米粒大小,能听出什么。她推开刘有为要下地,刘有为忙像搀扶老祖宗一般殷勤的去架大令的胳膊。
门外响起敲门声,来的居然是麻苏苏,她带来了一方食盒,里面装的是还冒着热气的包子,香气袭人。
“快吃了,还热乎。”麻苏苏把食盒上面的包子拿出来递给刘有为,嘱咐他别吃下面的。
“不都是包子吗?怎么不能吃。”刘有为不解。
麻苏苏笑道:“下面可不是一般的包子,里面的馅料金贵着哪。”
刘有为开玩笑:“难不成是人肉做成的?”
“当然不是。”麻苏苏一字一顿,“但是,这里面的馅料,却能把人炸成肉馅。”
刘有为警觉:“炸……炸药?”
麻苏苏微笑着点点头。
刘有为慌了:“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看看麻苏苏,又看看大令。
麻苏苏笑道:“有为呀,你不至于这么愚笨吧?事到如今,还连我们是什么人都没看出来。”
“特务,你们是狗特务!”刘有为惊惧。
“不错,在共产党眼里,我们是特务,可在我们眼里,共产党也是特务。有为,屁股决定脑袋,就看你坐在哪边了。”麻苏苏走向大令,坐在床边。
刘有为看向大令:“你真跟她是一伙的?”
大令不语。
刘有为失声大喊:“你们陷害我,用美人计陷害我!”
“话说得有点难听了。”麻苏苏冷冷地说道,“不错,当初我是施了美人计,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要是不被大令的美色倾倒,这美人计也施不成呀。”
“我,我要举报你们!”
“举报,你现在就可以去。”麻苏苏笑道,“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去举报了,大令肚子里的孩子,可就留不住了。”
“你,你们混蛋!”一听孩子,刘有为顿时气虚。
“不错,在你眼里我们就是混蛋。”麻苏苏凶狠起来,“刘有为,现在我把话撂在这里,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有为,我跟大姐说好了,干完这一次,她就让咱们俩远走高飞。”大令突然说话了。声音很轻,柔和了刚才的剑拔弩张。
“你以为建新公司的门那么好进?”刘有为哭丧着脸,“傅家庄他们在那设岗严查,想捎进东西去比登天还难,除非你们想送我下地狱!”
“有为呀,放心吧,这包子里的馅料他们检查不出来,因为真正的炸药不是馅料,而是……”麻苏苏对刘有为耳语着。
“你可真够狡猾的,轻车熟路,看样,坏事不少干。”刘有为脸色发白。
“你只要把包子带进去,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然后往制造炮弹的引信里一撒。”麻苏苏轻描淡写说道。
“我要是撒了,共产党就得要我的命!”刘有为惶恐。
“不错,他们肯定想要你的命,但是我保证,在他们查出来之前,我就把你和大令送走了。”麻苏苏拍了拍刘有为,指引着他的目光看向大令,“当然,送走的,还有大令肚子里的孩子。”
刘有为犹豫起来。
“有为呀,你别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所有国家,包括苏联,承认的中国政府是中华民国,公认的中国领袖是蒋委员长。”麻苏苏开着空头支票编织着梦境,“只要你把这几个包子神不知鬼不觉送进去,党国就会在功劳簿上狠狠地为你记上一笔。你想想,等党国戡乱成功,你穿着笔挺的将校服,威风凛凛着地再回大连,那你将是何等风光,何等光宗耀祖呀。”
大令适时插话:“有为,为了我们的孩子……”
刘有为瘫坐在椅子上。
刘有为说的没错,建新公司的确戒备森严。当高守平看到刘有为的饭盒时,就已经起了疑心:“这是什么?”
“守平,你是不是故意找茬呀?连包子都不认识?”刘有为用生气掩饰着慌乱。
“公司有食堂,你带哪门子包子。”
“食堂的饭我吃腻了,吃点包子还不行呀?”刘有为看向一旁的傅家庄,“傅大哥,咱建新公司还有不让带饭的规定吗?”
“那倒没有。”傅家庄看了眼包子,“这包子一看就不像大霞包的。”
“非得她包呀?她包的包子全是海麻线,不舍的放肉。”
“那你这包子是肉包子了?”
“那是,一咬一嘴汤。”刘有为拿出一个,“傅大哥要不要尝尝?”
高守平不容反驳道:“放在门岗吧,等下班了拿回去吃。”
“怎么,你们还怕我这包子有炸药啊?”刘有为咬了一口包子,亮出里面的馅,含糊不清地叫嚣起来,“你们看看,看看!”
高守平看去,并无异常,傅家庄推开刘有为递过来的包子:“以后不准再带饭了,就这一次。”
刘有为如释重负,进了大院匆匆跑到厕所,把塞进嘴里的包子悉数吐了出来,又倒控着脑袋在自来水龙头下漱了半天嘴。当直起身子的那一瞬间,他感道一阵昏眩,往前迈出这一步,等待他的是万丈深渊,还是世外桃源,他不愿去想,也不敢想。
同刘有为不同的是,大令不相信鬼说人话。麻苏苏也承认:“做了这一单,刘有为就等于上了我们的船,什么时候下船,就由不得他了。”
“那我肚子里的孩子,就可以要了?”母爱让大令冲动起来。
“怎么,你还真打算和刘有为过啊?这对我们家精细可不公平。”
“精细不知道我怀孕的事吧?”
“这我哪能告诉他,这不欺负我们家精细嘛。”麻苏苏招呼远处的甄精细,“精细,今天放你一天假,陪大令出去玩玩。想吃什么,给大令买。”
“姐,你真好!”不明就里的甄精细跑来,高兴地笑着。
甄精细和大令围着着一模一样的围脖,移步到公园。在旁人看来,这是一对热恋的情侣。只是男方的眼睛里满是爱怜,而女方的眼里满是无助。大令不忍再欺骗面前的这个男人了,轻声跟他说着对不起,甄精细不让她再说下去:“我姐说了,咱俩戴一样的围脖,就是情侣,情侣不用说对不起。”
“精细,我和刘有为……”
“我姐说了,你俩是演戏,咱俩才是真的。”甄精细打断了大令的话。
大令心下升起一股无名火:“一口一个你姐说你姐说,你什么时候能自己说一回?”
甄精细怔住了,他不明白大令的愤怒是从何而来,他慌恐不安地拨弄着围巾的下摆,一脸愧疚地看着大令。大令心软了,她拥住甄精细哭了起来。
刘有为万万没有想到,他本以为可以鱼目混珠的计划,还是败露了。
对新研制的炸弹,朱工程师是一万个放心,因为炸弹配方经历了吴云铎的多次实验,都没有问题,新炸弹计划明天早上7点就将运往胶东,可吴运铎认为,试验次数越多,误差才能越小,达到的精度才能越高。他希望在这批新炮弹运往前线前,再做一次试验。
谁都没有想到,这次再试验,让这批哑弹现了行。这一结果,让所有人震惊。
朱工程师的结论很明确:“炮弹的炸药配方没有任何问题,所以,只有人为这一个解释。”
傅家庄命令高守平隔离所有参与这批哑弹制造的人员,并让朱工程师组织研究人员把哑弹拆开,化验炸弹里的炸药成分。
下班前,朱工程师把一份化验报告交给了李云光和傅家庄,说有人在炸弹引信里搀杂了其他的化学成分,这些成分的量虽然很小,但破坏力极大,是导致哑弹的根本原因,不过,奇怪的是,专家从引信里,还发现了其他成分。朱工程师强调:“有面粉和维生素成分,这些维生素成分,有来自于植物的,也有来自于动物的。”
傅家庄疑惑:“朱工的意思是说,有人把化学药剂放在食物里,带进了配料车间?”
李云光也不解:“食物?什么食物?”
朱工程师说:“有面,有肉,有蔬菜……”
“包子?”傅家庄惊住。
“今天中午食堂吃的就是,马上把高大霞找来!”李云光命令道。
“等等。”傅家庄阻止。
李云光火了:“你还要替她说话?当初你提意让她来这里上班,我就不该同意!”
“今天早晨,有个人带着包子来上班了。”傅家庄说。
总算把这一天熬过去了,刘有为收拾起东西准备下班,高守平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公安战士闯了进来,刘有为顿时慌了:“守平,你要干什么?我是你哥!我是傅家庄引进来的人才!”
说到当初让刘有为进厂的原因,傅家庄称刘有为家里开过鞭炮厂,大小也算个人才,李云光一听这话大发雷霆:“敌人那边也不都是窝囊废,他们也有人才,难道你也敢用?我一再强调,进建新公司的人,要政审,这个刘有为政审了吗?他的姐姐刘曼丽不就是被特务利用了吗?”李云光提高嗓门,“傅家庄,你必须要做检讨,要做深刻检讨!”
“要检讨也是我检讨,轮不上傅家庄。”高大霞推门而入,“刘有为是我求傅家庄安排进来的,你有火朝我来。再说,你们说有为游手好闲花天酒地好吃懒做,说什么我都信,可要说他搞破坏,打死我都不信!”
李云光看了高大霞一眼,又瞪向傅家庄:“你们俩这是在徇私情!”
“这怎么能是徇私情?刘有为懂炸药,上军工厂来也说得过去。”高大霞辩解的理由,跟傅家庄一样,李云光更加认定这是两人联手给建新公司埋了一个雷。
“越是这样的人,搞破坏的危害就越大!”李云光敲着桌子,“你们想想,这批哑弹一旦上了战场,我们得有多少同志流血牺牲?”
“我还是不信有为能干这种事,可千万别冤枉他呀。”高大霞焦急地看向傅家庄。
“你再说冤枉他,你就跟刘有为是同伙,我把你一块绑了!”李云光把桌面敲得震天响。
“有本事你绑!”高大霞并不惧怕,“李云光,绑人需要证据,你既然敢绑刘有为,那就把你绑人的证据拿出来!”
“证据在这。”高守平提着一个纸盒快步进来,这是从刘有为办公室的垃圾桶里发现的一个包子,经过对包子馅的成分化验,和引线里的成分完全一致。
高大霞看着纸盒里的包子,发现了端倪:“包子肯定不是刘有为包的,他包不出这样的包子!”
众人怔住。
“我说的是真的。”高大霞急切地解释,“刘有为包包子的手艺是跟我学的,一个包子我都让他包15个褶子以上,这样才好看,可这个包子,褶子也就十一二个。不光这个,我教刘有为包的包子,褶子都朝上,可这个褶子朝下,还有,这包子的收口也不一样。”她翻起包子皮展示给众人看,“我们都是捏住转一下,然后摁下去,这个没转,直接揪上去了。”
傅家庄回过神来:“看来,刘有为不是罪魁祸首,背后还有一双黑手。”
“那这个包子能是谁包的?”高大霞嘀咕着,她想到了刘有为说过的那个女朋友。
临时审讯室设在一个套间,里间装着杂物,外间的桌椅一摆,倒也有模有样。
刘有为耷拉着脑袋,不敢看坐在对面的傅家庄和李云光,傅家庄苦口婆心说了半天,刘有为都不开口,更不肯说出指使他做这件事的麻苏苏。李云光终于失去了耐心,要把他押回公安局,刘有为开口了,说要见高大霞。
高大霞来了,一见他便甩过来一记耳光,没说话自己先抽泣了起来:“有为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姐,救我,你得救我呀!”刘有为跪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门外,傅家庄和李云光听着里面的哭声,感觉高大霞应该能问出有价值的信息。
高大霞低头看着刘有为:“想让我救你,也不难。”
刘有为扬起的脸上有了些笑意:“我就知道你不能不管我,姐,我下半辈子给你当驴当马都要报答你。”
高大霞把刘有为拖到椅子上:“别说下辈子,先说这辈子,这辈子干了缺德事,下辈子还不知道能托生个什么。有为,你和姐交个实底,是谁指使你干的?”
刘有为脸上的欢喜顿时消散全无,只留下惶恐和畏惧:“我,我不能说。”
“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和你逛大街谈恋爱的那个姑娘?”
刘有为脸色变白,犹豫起来。
“有为,你也不想想,你们老刘家三代单传,你总不想在你的手里断了根吧?”
这话像是提醒了刘有为,他脸上的犹豫之色立时一扫而空:“别问了,我不会说的。”
“刘有为,你这是在犯浑!”
“刚才我是差点犯了浑,可你刚才的那句话,把我说醒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你不老实等待就得蹲一辈子大狱,就得让你们老刘家断根!”
“正因为不想断根,我才不能说!”
高大霞明白过来,吃惊地问:“怎么,你是说那个姑娘怀上了?”
刘有为点着头:“我刘有为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我即便是招了,这辈子过得也得颔首低眉,与其这么窝窝囊囊的,倒不如让我老婆孩子活得扬眉吐气!”
“糊涂!”高大霞怒喝起来,“国民党眼瞅着就要四脚朝天了,他们还上哪扬眉吐气?有为,你告诉我,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只要你告诉我,我保证,把你的孩子当成为自己的孩子。”
刘有为又动摇起来:“姐,你说的是真话?”
高大霞叹道:“有为呀有为,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那个女人哪是和你谈情说爱呀,她分明就是设了套来套你,你现在替他们抗雷顶包,转过头来,她就会把你的孩子打掉,到那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刘有为身体一颤,忙不迭地点着头:“好,我说,我说。”
“这就对了,说吧,那个女人是谁?”
“是……”刘有为刚吐出一个字,突然惊住了,他看到高大霞身后的里间闪出一个人,是大令。
高大霞感觉出异样,刚一回身,大令的拳头已经落下,高大霞还没有做出反应,便被打倒在地。
原来,大令一直在建新公司大门外等候刘有为下班,可人没等到,却从下班工人的议论中得知刘有为出事了。她设法从高墙潜进院子里,找到了关押刘有为的套房,启开窗户,躲进了里间,想天黑后把刘有为救走,听到李云光要把刘有为带回公安局,大令有些害怕,人到了公安局,再救就难了,可她一个人要对付傅家庄和李云光,又没有多少把握,何况她还有身孕,好在刘有为要见高大霞,把两个人支走了,对付一个高大霞,她还是有把握的。打昏了高大霞,大令就势要掐死她,被刘有为拦下了。
李云光和傅家庄在审讯室外又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两人都有些疑惑,推门要进去,发现房门已经从里面反锁上了,两人大惊,慌忙踹开房门,见地上只有躺着的高大霞了。
大令带着刘有为逃出建新公司,刘有为愧疚地说,刚才自己差点供出麻苏苏,觉得对不起大令,多谢她及时出现,救下自己,也救了麻苏苏。
“不用谢我。”大令口气冷淡,“要谢就谢我肚子里的孩子吧,我不想让他生下来就没有爹。”
两个人赶到良运洋行时,已经深夜了,甄精细看到他们,神情复杂。
麻苏苏知道,刘有为既然已经暴露了,再留着就没有什么价值了,她要斩草除根,大令看出她的意思,求麻苏苏放刘有为一条生路,把他送出城外,麻苏苏为难,说现在共产党一定在四处缉拿刘有为,他根本出不了城。
刘有为笑了:“能不能出去,就看你想不想安排了,我要是在这里被共产党找到了,你麻苏苏怕是脱不了干系!”
刘有为的恐吓还真是有用,麻苏苏答应了,要把刘有为送到旅顺,那边有他们的队伍,但大令必须留下,刘有为说不行:“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你休想拿我的女人当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