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霞的火红年代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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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玲帮着方若愚把通用券搬上后备箱,方若愚要走,看见翠玲在掉眼泪,方若愚也红了眼圈,他掏出钱包塞给翠玲,翠玲摇着头不接,只是看着他抽泣不止。显然,她从方若愚的神态举止已经感觉到了,这个男人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对不起翠玲,我着急,我得去救飞燕,我害了飞燕,我不能让她出事。我走了翠玲,以后,你要自己保重!”他把钱包塞在翠玲怀里,上了汽车。

翠玲急追了几步,看着汽车远去,竟然呢喃不清地吐出两个字:“保……重!”

万德福载着麻苏苏,也在赶往复州湾的路上,麻苏苏感慨:“我是断然想不到呀,你这位和高大霞出生入死的战友,居然会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大姨。”

万德福笑了笑:“风过有声,水去留痕。所谓的无影无踪,只不过是因为我在大连藏得深点,演得真些罢了,说白了,潜伏就是演戏,就看谁把‘像’演成了‘真’。”

“我麻苏苏也算是个老演员了,可我还真没看出你的马脚来。”麻苏苏赞叹。

“那只能说你还没修炼成精,如果成精的话,你应该猜出个八九。”

“你是说,你也露过蛛丝马迹?”

万德福说:“你刚到大连时,方若愚唯恐暴露,一心要除掉高大霞吧?”

“有这个事。当时你传给我的命令,是要和自己的敌人交朋友。”麻苏苏恍悟过来,“我现在明白了,其实,你不让杀高大霞,是因为你想借和高大霞是放火团战友的关系,在共产党那里站住脚,高大霞自然就成了你的证明人。”

万德福不置可否:“共产党接收了警察署,我才能顺利进入他们的公安局。”

“你进入公安局之后,方若愚就成了多余的棋子,所以你让他去了物资公司。”麻苏苏想当然地下了结论。

万德福摇头:“方若愚不是多余的棋子。他在公安局被高大霞、傅家庄、高守平盯死了,难有作为,公安局有我已经足矣,让方若愚去物资公司也是为了人尽其才。只可惜,方若愚没有领会我的意图,我才借着高大霞被冤枉的事,痛打了他一顿。”

麻苏苏不无钦佩:“这一打,既把方若愚打到了物资公司,又加深了你和高大霞的战友情,还是大姨棋高一着啊。”

“一个特工优秀不优秀,要看他能不能拿捏准时机。”万德福瞟了眼麻苏苏,“你虽然是潜伏战线的老同志,但拿捏火候,还是欠缺。”

麻苏苏自愧地点着头:“还是大姨有城府,运筹帷握,决胜千里。”

“运筹帷幄倒是挂了个边,可要说决胜千里,”万德福突然有些绝望的愤懑,“偌大个中国,原本都叫党国,可现在,只剩下西南一隅,即便这一隅,共党都不会让党国偏安。”

“党国是败了,但是你大姨在大连并没有败。别的不说,就凭你能在共产党的眼皮子底下安全潜伏这么久,就是对他们的最好讽刺。更何况,他们还把你当成了出生入死的同志!”

“要说隐蔽这么好,还得感谢我那位战友高大霞同志。”万德福的脸上现出得意之色。

“对了,你到牡丹江外调高大霞的时候,离开大连可有小一年的时间,这期间你的指令,也没有断过,那是怎么做到的?”

“我到过牡丹江不假,不过,除了去把高大霞说的那个能证明她清白的赵志明杀了,再没有干别的事,就直接悄悄回来了,隐蔽在星海公园的一幢老房子里。有一回,还差点撞上高大霞。”他说的是高大霞在有轨电车站偶遇自己的那次,“那段时间,大连的共产党刚接收了公安局,他们的工作千头万绪,而这也正是我们浑水摸鱼给他们上眼药的好时候,我怎么可能一直呆在牡丹江,抛下大连不管哪。”

“对党国,你可真是一片赤诚之心,不过,迟迟不归,就不怕引起共产党的怀疑?”

“我出去的时候,正赶上国共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我编了个理由,说走到开原的时候,被咱们国军最精锐的第9兵团司令廖耀湘的新六军抓了壮丁,这一抓,就是几个月。”

“这个理由是倒是能说得过去。”

“拖了快小一年,不能再拖了,我这才在出来露了面。”

“你消失了那么久,高大霞可是度日如年呀。”麻苏苏笑道。

万德福的神色有些复杂:“说起来,那也是个可怜之人,被冤枉成了那个样子,都不受共产党的待见了,还是死心踏地为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信仰卖命,这一点,我倒是挺佩服她。”

“这不算是佩服,不过是惺惺相惜而已。”麻苏苏看着万德福,“你我二人不同样为了自己的信仰视死如归嘛。”

这话让万德福感慨颇多:“在我们党内,像你我这样对党国如此忠贞的人又有多少?凤毛麟角而已。可放眼共产党,高大霞比比皆是。我们的太多同志不光忘了总理遗训,更忘了自己的入党誓言,堕落腐化得既无赤胆,也无忠心,这才导致党国命若悬丝。”

“只要一息尚存,党国还有希望!”麻苏苏无限憧憬地望着窗外起伏的远山。

“党国想起死回生,就得在我们党内培养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个高大霞。可力挽狂澜现在的局势,难啊。”万德福好像对前途不再是茫然,而是绝望。

麻苏苏逃跑的消息传到旅顺,惊呆了所有人。李云光分析,能把看护的公安干警都给杀害了,这个人一定是熟人,是潜伏在公安局里的内鬼,甚至可以说,这个人十之八九就是大姨。

傅家庄欲哭无泪,麻苏苏这个真老姨跑了,高大霞那个假老姨就命悬一线了,如果麻苏苏再跑去虎头,那后果更是不敢设想了。

正在几个人一筹莫展之际,高守平拿来了化验结果,报告单上说,特务鞋上沾的泥土盐分极高,根据含盐量的数值来看,初步断定泥土应该来自复州湾的驼骆山一带。

李云光和傅家庄都疑惑起来,区区一个复州城,应该不值得土匪们如此兴师动众,那其中的原因能是什么?李云光操起电话打到复州城公安局,询问他们这几天有什么重大的活动,对方说有个复州城识字总结大会今天下午闭幕,晚上7点50,会请大连文工团过云给代表们演出一场《白毛女》。

“敌人又要制造爆炸案?”高守平说。

傅家庄想了想,认为敌人跑那么老远云制造一起爆炸案的可能性不大,但不管怎么样,还是应该过去一趟。

万德福开着吉普车在旷野上疾驰,麻苏苏看着窗外转瞬即逝的风景有些伤感:“折腾了这么些年,大连还是在共产党手里,窝囊呀。这次一走,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万德福叹了口气:“‘九一八’事变之后,我就潜伏在这座城市,和鬼子斗,和共产党斗,想不到,打跑了小日本,却败在了自己人手里。”万德福失落地摇着头。“夺城最好的时机,是苏联人刚来的时候,可惜我们没有抓住机会。”

“是呀,要是利用好那个石田元三,就能把大连街搅个稀烂,让苏联人对共产党失去信心,可惜石田元三反了水,我们搬起石头反倒砸了自己的脚。”麻苏苏直了直身子,“对了,这个事我还一直纳闷,石田元三明明跑到了苏军司令部门口,怎么突然就被人给毙了?二姨说她也没动手呀。”

“是我干的。”

麻苏苏不由肃然起敬:“您这可真叫力挽狂澜呀!”

“螳臂挡车,屁用不顶。”万德福沮丧,“再过几天,共产党就要成立他们的人民共和国了。”

麻苏苏泄气:“我们曾经的一手好牌,怎么就会打了个稀碎。”

“也不能太过悲观,委座已到西南,正在重整队伍,收拾旧河山指日可待。”万德福的神色变得冰冷如铁,“今晚,我们的‘龙兵近’,就是给共产党的一记重拳,给委座献上的一份大礼!”

麻苏苏好奇:“‘龙兵过’到底是什么行动?”

万德福把住方向盘,嘴角勾起了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

宏大的棋局已然展开,复州城俨然一个大棋盘,落子争胜负,就在今夜。

最先赶到复州湾剧场的是方若愚。远远地,他就看到了剧场门前的《白毛女》海报,附近,有荷枪实弹的警察在巡逻。方若愚刚寻了一块僻静处停下车,一个年轻人就径直迎上前来,跟他说上了暗语,表明自己是大姨安排过来接应他的,方若愚让他上了车,得知文工团已经到了,正在剧场里装台,晚上的演出会正常进行,他们的“龙兵过”也会按部就班实施,方若愚第一次听到“龙兵过”,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一次简单的行动,他担心起女儿的安危,追问这次行动的具体任务是什么,年轻人高深莫测地笑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年轻人带着方若愚把车开到后院,方若愚心里惦记着女儿,把车钥匙扔给他,跑进了剧场,到了门口,却被公安战士拦下了,方若愚求着年轻战士:“让我进去吧,同志,我是喜儿他爸!”

“喜儿他爸是杨白劳,请你不要在这里捣乱。”战士半开着玩笑,请他离开。

方若愚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看到走廊里过来的大春,连忙喊住他,有大春的人证,公安人员才放他进去。方若愚求大春把女儿叫出来,说有点急事,大春答应着去了。

骆驼山的半腰,藏着一个山洞。阴冷的风从洞穴深处吹来,摇晃着墙壁上的松油灯,洞穴里充斥着潮湿与霉烂的异味,虎头好像并不在乎,依旧在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一名矮小精壮的悍匪给虎头倒上酒:“汪团长,通用券什么时候发呀?”

这话引燃了一众土匪的话匣子,七嘴八舌催促着赶紧发钱好干活,虎头极力安抚着大家。

众人的吵闹声,唤醒了昏睡了一路的高大霞,她坐起来看着四下,感到头痛欲裂。

“哟,老姨醒了?”虎头笑着过来,“这一觉睡的,可够长的。”

“这是哪儿?”高大霞面带愠色。

“复州湾。”

“复州湾?”高大霞一怔,“不是在旅顺吗?怎么一觉睡到这里来了?”

“因为这里要‘龙兵过’。”虎头高举酒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东风一到,‘轰’的一声……”虎头大笑起来。

高大霞不动声色地问道:“印章都已经在你手里了,汪团长还要等什么东风?”

“老姨别急,一会儿通用券来了,印章一盖,钱一分,兄弟们就有劲头了。”

“你越说我越不明白了,东风不就是通用券吗?”高大霞想套出虎头的话来。

“是什么,老姨很快就知道了。”虎头卖着关子。

高大霞眼里射出一道冷光:“汪团长,我把印章送来了,你还这么防着我,可不讲究呀!”

“这怨不得我,你在狮子口被人跟踪,我虎头不能不多加点小心。”

“那个人就是渔民,是你自己多疑。”

“他是不是渔民,我虎头分不清。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送他上西天。”虎头满不在乎。

高大霞压住愤怒:“你草菅人命我不管,你给我下蒙汗药我也可以不追究,可你都把我弄到山洞里来了,还对我这个老姨不放心,就是小心眼了,不像个男人所为!”

“老姨,你也不用拿话激我,麻烦你再耐着性子等一等,只要‘龙兵过’一成功,咱们就一拍两散,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说了半天,汪团长还是怕我把你们出卖给共产党。”高大霞冷笑,“我即使有那个心,可我人在这里,想说也找不着主儿哪。”

“果然是老姨,我这点心思都让你看出来了。”虎头赞叹,“也好,那我就直说吧,今天晚上九点,共产党有一趟特别列车要从咱们这过去,兄弟们要把这趟火车送上西天!”

高大霞一怔,装成不在意的样子:“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炸个火车,还用这么兴师动众,我在大连这几年,带着兄弟们炸过的火车、轮船、仓库,数都数不过来。”

虎头大笑:“老姨,你干的那些事,合起来都没有这个事大!”

“汪团长就吹吧。”高大霞一脸不屑。

“还真不是吹!”虎头急了,神秘兮兮地凑近了高大霞,压低声音说道,“这趟火车上拉的,可是共产党在北平举行建国庆典时,要放的礼炮和烟花!”

高大霞心里猛然一颤。

虎头笑了:“看看,兄弟我这回干的事,吓着老姨了吧。”

剧场后台一片忙碌,刚上妆的袁飞燕听大春说父亲来了,起身往外跑,却不料方若愚已经进了剧场,两人没有碰上,方若愚看到换上地主婆扮相的万春妮,问她袁飞燕哪去了,万春妮说刚才还在。这个回答让方若愚的心再次悬起来,“刚才还在”,说明现在已经不在了。

袁飞燕在剧场门口没看见方若愚,以为他回到了车上,她一路打听着物资公司的车在哪,来到了剧场后院,与方若愚接头的那个小特务正从一个麻布袋子里偷通用券,看见闯进来的袁飞燕吓了一跳,袁飞燕问开车的人哪去了,小特务一时之间摸不清楚来者的路数,不如如何回答是好。袁飞燕转身往外走,看见万德福从车上下来,藏在车上的麻苏苏忙缩回去,听着外面的动静。

“万叔,你怎么来了?”袁飞燕迎上来问。

万德福说公安局有任务,听袁飞燕说万春妮在后台,他让袁飞燕把女儿叫出来,袁飞燕说:“那不行,一会儿就要上台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万德福问。

袁飞燕犹豫起来,回头见身后的小特务目露凶光,她压低声音让万德福赶紧抓住小特务,说车里有通用券,万德福装出一脸惊讶,说那车是物资公司的呀,袁飞燕眼圈红了:“我爸……也是特务。”

万德福叹了口气,看向小特务,小特务慌了,转身要跑,袁飞燕大喊起来:“万叔,快抓他呀!”

万德福一把捂住了袁飞燕的嘴巴,朝惊呆了的小特务喝道:“我是大姨,快把通用券弄走!”

见万德福控制住了袁飞燕,麻苏苏从车上下来,袁飞燕挣扎起来,却终归势单力薄,被三个人合力塞进了方若愚的汽车后备箱里。

小特务引着万德福和麻苏苏到了墙根下,搬开零零散散的杂物,一个洞口出现在面前。

“你和老姨去见虎头,让他们来搬通用券。”万德福命令道。

“我先搬点进去,洞里的兄弟们等着哪。”小特务比万德福还急。

“你怎么办?”麻苏苏问万德福。

“我在这盯着,别让共产党过去坏了我们的好事!”万德福说。

复州湾剧场这边险象环生,山洞大厅的气氛却欢快热闹。这个世界上,酒是最好的沟通法宝,几杯酒下去,高大霞已经和虎头为首的土匪们打成了一片,她看看时间,已经七点二十了,她正想着如何脱身,把情报送出去,几个土匪搬着木箱子进来,说是炸弹拿来了,高大霞看过去,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一惊,是刘有为。

刘有为看到坐在虎头身旁的高大霞,也惊住了。刘有为的表情,让虎头看出了问题,他顺着刘有为的目光看向高大霞,疑惑地问:“怎么,二位认识?”

没等刘有为开口,高大霞笑脸盈盈地抢过话来:“岂止是认识,我麻苏苏和有为兄弟都是老熟人了。我开洋行的时候,有为可是我的常客,只不过,他那时还把我当成掌柜的,不过,他和大令的事,倒是我一手牵的红线,有为啊,你可还欠着我半拉猪头哪。”

高大霞的一番话,把重要的信息都放进去了,她知道精明的刘有为能明白怎么回事,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还故意拂了下左边的头发,露出耳朵上挂着的大令送给她的翠绿色耳坠。

刘有为果然聪明,上前亲热地喊了一声姐,高大霞说她在洋行见过去拿通用券的大令,肚子有点显怀了,刘有为点着头,眼里含了泪,他从高大霞的话里,听出大令应该是被共产党抓住了,高大霞看出他的担心,说大令真的挺好,自己还带着她去医院看了大夫,让刘有为尽管放心。

“我们有为可是相当了不起呀,”高大霞大声说,“他在建新公司可是立了大功,要不是被共产党发现了,他留在那里,就是我们的一颗重型炮弹。”

虎头看向刘有为:“这半天,光听老姨说了,小子,你也说说老姨吧。”

“老姨对我……挺关照的。”刘有为含糊其辞地说。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敬我一杯!”高大霞端起酒杯朝刘有为比划道。

刘有为拿起酒瓶要给高大霞倒酒,高大霞一指虎头:“先给汪团长倒。”

“叮叮当当”的碰杯声中,刘有为不时偷看高大霞,心里敬佩着她的胆量。

“汪团长,通用券怎么还不来?”有土匪又不满地提出不满。

众土匪七嘴八舌地跟着附和起来:“汪团长,没有通用券,我们兄弟可没法干活!”

“汪团长,再不发钱我们可走人啦!”

虎头慌了,安抚着大家再等等,大姨答应的事肯定会兑现。口头承诺如同纸上画大饼,既不解渴,又不顶饿。土匪们叫嚣着:“老大,不发钱,你让兄弟们哪来的力气拼命?”

“就是,我们可是为钱来的,只有钱才能壮胆!”

虎头亮着手里的印章:“兄弟们,印章在这,你们还怕什么?”

“光有印章顶个屁用,总不能盖在白纸上吧?”

“通用券,我们要通用券!”

在一片混乱声中,高大霞拽走刘有为,低声骂了他几句,让他赶紧戴罪立功,把虎头要炸特别列车的情况送给公安局。刘有为要跟高大霞一起走,高大霞说不行,她得在这盯着,万一有个意外,她得对付。刘有为趁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剧场后台已经乱了套,演出就要开始了,却找不见主角喜儿,无奈之下,邢团长的目光盯住了万春妮,他一把撕下万春妮脸上那颗地主婆嘴角的标志性大痣,痛得万春妮“哎哟”叫了一声,邢团长拍板:“喜儿就是你了。”

“不行,我演不了。”万春妮发懵,连声拒绝。

“救场如救火,春妮,你行的!”邢团长违心地夸赞着万春妮,“我知道你跟飞燕唱过喜儿,她说你唱得好,不比她逊色,你就演吧,我们托着你。”他回身让化妆师赶紧给万春妮改妆,扮上。

化妆师一顿忙活之后,一身大红袄子,披着雪白假发的万春妮俨然成了喜儿。

邢团长总算是舒出一口气,管怎么说,喜儿有了,唱好唱不好听天由命吧。

方若愚找遍了剧场,也没有找到袁飞燕。剧场里开演的铃声响起来,方若愚心里一喜,以为袁飞燕没事了,他跑进剧场,看到报幕员在侧台饱含深情地正做介绍:“旧社会把人逼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下面,请欣赏由延安鲁迅艺术学院集体创作的歌剧《白毛女》,演出单位,东北青年文工团二团!”

方若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恨不得冲上台去拉开大幕,马上看到舞台上的喜儿。

“北风吹”的音乐响了起来,红色大幕徐徐拉开,穿着花棉袄的喜儿伫立在舞台中央,背对观众唱着“北风那个吹”,这一句歌声一出口,方若愚的心就凉了,这不是女儿的嗓子。

喜儿转过身来,是万春妮。

方若愚知道,袁飞燕十有八九是成了大姨的人质,可这个大姨,到底在哪呀,他想到了通用券,有通用券在,大姨就不会不出面,方若愚转身跑出去。

麻苏苏和扛着麻布袋的小特务如老鼠一般,在黑咕隆咚的暗道里急蹿。小特务脚软,“噗通”一声歪倒在地上,麻布袋实在太沉,压得他都不想起来了,他气喘吁吁朝前指指:“老姨,你先走吧,一直走就行。”

“好,辛苦了小兄弟,回头我让大姨嘉奖你。”麻苏苏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去,她不会知道,因为通用券迟迟不到,山洞大厅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土匪们根本不听虎头的任何解释和许诺,不给钱让白干活,就是耍流氓。

高大霞冷眼旁观,心中窃笑,只要刘有为把信送出去,这一山洞的土匪便会尝到一锅端的滋味。

冤家路窄,在暗道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刘有为竟然遇到了麻苏苏,好在刘有为反应快,闪身躲在一块石头后,避开了迎面而来的麻苏苏。不过刘有为悬着的心并没有因此放下,他见识过麻苏苏的心狠手辣,一想到很快高大霞就要和她当面鼓对面锣地仇人相见了,刘有为又害怕起来,危在旦夕的高大霞,能闯过这一关吗?他急着替高大霞送情报,是没法回去帮忙了,他只能在心里为高大霞祈祷:“大霞姐,自求多福吧。”

刘有为又跑了不远,碰上了在半道歇息的小特务,听小特务问他撞没撞见老姨,刘有为急了,一刀捅死了小特务,这也算是帮了高大霞一把。

高大霞并不知道危险正一步步逼近自己,眼看着土匪们不听虎头的摆布了,她趁机鼓动起土匪们罢工:“印章我费劲八力带来了,大姨却不给咱们通用券,这不光是戏弄我,还把弟兄们都耍了,是不是呀?”

“老姨说得对,大姨做事不讲究,大姨就是耍我们!”土匪们被点醒了,拥挤起高大霞。

“我这个人,从来向理不向人!”高大霞拿出自己做思想工作的本事来,“汪团长,大伙舍家撇业、提心吊胆大老远跑到这里图什么呀,不就是多分点钱嘛,大姨钱不拿来,这活儿咱们还有法干吗?”

“对,不见钱我们不干活!”

“大姨这是言而无信!”

“没钱我们就走人!”

虎头眼瞅着镇不住了,掏出枪来威胁众人:“谁要敢说走人,我虎头翻脸不认人!”

“汪团长,你这是干什么?”高大霞一身本气挑拨离间,“这件事是大姨做的不地道,你怎么还埋怨上弟兄们了?弟兄们,他就是想拿咱们的性命,为他自己在蒋委员长那里加官进爵!”

众土匪齐声附和:“老姨说得对!”“老姨公道!”

“老姨,你这是收买人心!挑拨是非!”虎头的枪口对准高大霞。

高大霞面无惧色:“虎头,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一个女人豁上性命大老远给你来送印章,可不知道大姨没给你通用券,哄骗弟兄们干活吧?我现在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你就这么诬陷我?好,这事我不管了,你们爱咋地咋地吧!”说着,她转头要走。

“你站住!”虎头的枪口跟着高大霞,“我看你是要去给共产党报信!”

高大霞冷笑着回过身来:“行啊虎头,刚才你还不过是诬陷我几句,这一会儿就变成栽赃啦!我看你才是共产党派来的内鬼,把大伙骗到这里,就是要把大家一锅端!”

高大霞这句话让土匪们慌乱起来,有土匪大喝着拿住虎头,顿时有了响应者,不由分说便绑了虎头。

“老姨,你这是妖言惑众!破坏党国的大计!”虎头怒吼挣扎着,“你这一套作派,根本不像是党国的老姨!你就是共党!”

高大霞得意地笑了,以为自己掌握了局势,可身后突然响起的掌声,扭转了局势,拍着巴掌进来的,正是麻苏苏。

“虎头,你说的没错。她就是共党!”跳动的火光照亮了麻苏苏的面庞,刚才还热血沸腾的高大霞,瞬间跌入冰窖。

虎头瞪着麻苏苏:“你又是谁?”

“老姨!”麻苏苏朗声回答。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由分说将高大霞和麻苏苏围在了中间,再愚蠢的土匪都明白,这两个女人中间,有一个必定是假老姨。

“你胆子确实不小,还真来了!”麻苏苏赞赏地看着高大霞。

“这是我们的地盘,我老姨有什么不敢来的?”高大霞硬撑着,想用气势压倒麻苏苏,“倒是你这个高大霞,居然胆大包天,冒名顶替到我头上了,来人,把她抓起来!”

高大霞摆出的气势果然好用,土匪们蜂拥而上,麻苏苏也不是善茬子,她大喝一声:“谁敢!”果然镇住了土匪们。

被捆绑住的虎头大叫起来:“把我放开!”

土匪们不知所措,一时不知该听谁的好了。高大霞借机卖了个顺水人情:“放开汪团长,刚才我们不过是话赶话,汪团长还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高大霞说着,上前解开虎头身上的绳索,“误会,刚才是误会,汪团长别见怪。”

松开绑的虎头并不吃高大霞这一套:“别以为你放了我,我就相信你!”

“对,不能相信她,她就是共产党!”麻苏苏精神一振。

“你闭嘴!”虎头一指麻苏苏。

麻苏苏像是被刺了一下:“我才是真正的老姨!”

“你是假的!”高大霞喊道。

“你是假的!”麻苏苏针锋相对。

“都别他娘争啦!”此刻的虎头如同一个判官,“你说你是老姨,她说她是老姨。你们两个,有一个必定是李鬼,到底谁是李逵,来,你俩给个让我信服的理由。”

“这还用说?我要是假的,能带着印章到狮子口找你汪团长吗?”高大霞的理由堂而皇之。

“印章是我从苏军警备司令部偷来的!”麻苏苏争辩。

“你偷的?”高大霞讥讽道,“你偷的怎么就跑到我手里来了?”

麻苏苏语塞:“你,你从我家里给偷走了!”

高大霞越发从容:“从你家里偷走了?好,我偷走了准时准点去了狮子口,你怎么没去?”

“我,我受伤了,所以来晚了。”麻苏苏明显气短。

“来晚了?你是来晚了吗?”高大霞开始反击,“这里可是我们要搞‘龙兵过’的地方,老实交代,你是怎么知道‘龙兵过’计划的?”

“大姨告诉我的,大姨跟我一块来的!”麻苏苏喊道。

“大姨来了?大姨在哪?”高大霞心里一惊,嘴上装着强硬。

麻苏苏看出高大霞有些慌乱,狞笑起来:“大姨一会就到,他可是你高大霞的老朋友!”

“我看,你是在拿着大姨当挡箭牌,故意拖时间,想要破坏‘龙兵过’!”高大霞希望这场争斗赶紧结束,如果那个未知的大姨真来了,后果不堪设想。

“对,大姨只是操控这次行动,根本不会过来!”虎头做出判断,指着麻苏苏说,“你在撒谎!”

麻苏苏慌了,争辨道:“大姨来了,真来啦!他叫人搬的通用券,马上就送过来啦!”

“别听她废话,绑啦!”高大霞下令。

众土匪一涌而上,麻苏苏突然想到了刘有为:“等等,还有一个人,能证明我是真老姨!”

“谁?”虎头问。

“刘有为,我把他送到你们这里来的,他在哪,快把他叫出来!”麻苏苏急得四下张望。

高大霞也佯装着急:“对对对,有为哪?刚才我俩还唠了半天嗑,快把他找来,他一来就真相大白啦!”

众土匪四下寻找,不见了刘有为。

刘有为已经钻出洞口,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万德福:“老万,看见你太好了,赶紧,赶紧找解放军,找公安,特务要炸桥!炸火车!”

万德福迎上前来:“你别急有为,慢慢说。”

“再慢就来不及啦!”刘有为急了,“哎呀我自己找吧,你个瘸子尽耽误事。”

还没等刘有为迈步,刘有为只觉得肚子一凉,低头看去,一柄长长的匕首已然插入了他的小腹。

“我就是炸桥、炸火车的人。”万德福在他耳边轻声说着,搅动着手里的匕首。

刘有为大瞪着一对小眼,轰然倒下。

汽车后背箱里,被捆绑住的袁飞燕听着外面的动静,焦急,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