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霞的火红年代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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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楼覆盖在柔和的月色下,高大霞收拾着明天出发需要的东西,傅家庄坐在椅子上看她忙碌,不由红了眼圈。这个命运坎坷的女人,刚刚过上了几天安稳舒畅的日子,又要冒着生命危险只身去赴虎穴了,傅家庄不敢想像明天高大霞会置身到何种险恶的境地,从她提出要冒名顶替老姨的那一刻起,傅家庄就再没有轻松过,他知道这既是一个冒险的计划,又是一个可行的计划。他更知道,稍有不慎,以虎头的心狠手辣,高大霞是断然不可能全身而退的。从高大霞的表情里,傅家庄能看出她是在极力掩饰着紧张和焦虑,她把一切都压在心里,是怕她的亲人担惊爱怕。这个女人啊,做起事来表面上粗枝大叶,内在里却是明察秋毫,她带有一定表演性的张扬,其实是想掩饰内心里的脆弱,看透了她外在的貌似强大,反倒叫人格外心痛了。

傅家庄的泪水悄然流下,他背过身去,生怕高大霞看到。

傅家庄的担心,高大霞都知道,从提出顶替麻苏苏去见虎头的想法冒出来,她就明白那是一条不归路,成与败,都要走下去,当然,她要这么做,也绝对不是心血**,从开始对麻苏苏和后来对大令的了解中,都可以确定一点,虎头没有见过麻苏苏,既然没有见过,那她高大霞就是老姨,更重要的一点,苏军警备司令部的印章在她手上,有了印章,就有了冒充老姨的资本,不怕虎头不信。

今夜,像是大战前最后的宁静,傅家庄要和心上人独享这美丽的月色。来的时候,他特地买了一瓶上好的红酒,借着这么好的夜色,他要完成一桩心愿,一桩再也不能拖延下去的心愿,他要向高大霞求婚。昨晚,安德烈和玛丝洛娃的爱情悲剧,让傅家庄刻骨铭心。

要说起来,此前在物资公司仓库爆炸坍塌,两人被压在石板和房梁下的时候,傅家庄也曾向高大霞求过婚,可高大霞心下明白,那种特定的情形下,傅家庄的求婚更像是一种激励她活下去的手段,给了她对未来生活的一个向往,在高大霞心里,那算不得真。可今天,这个男人突然单膝跪下,还举着一枚闪闪发亮的戒指,高大霞同样觉得有些突兀,她拉着傅家庄:“这才喝了多点儿,怎么就犯迷糊了,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傅家庄握住高大霞的手:“我没迷糊,大霞,我是认真的,答应我,嫁给我吧!”

高大霞犹豫:“这么大的事,哪能说嫁就嫁。”

傅家庄急了:“怎么,你反悔了?”

“不是,这急三火四的……”

“这可不是急三火四,咱们俩的爱情,也算是经过好几次生死考验了,我今天求婚,绝对不是一时心血**!”

高大霞的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她挣扎着要推开傅家庄的手,可那双手握得更紧了。

傅家庄起身,动容地说:“大霞,咱俩心里都应该清楚,这几年,我对你,你对我,咱们反反复复,可没少相互折磨,也说了那么些言不由衷的鬼话,现在回头想想,很多时候说那些气头话,无非都是因为我们太在意对方,太想让自己走进对方心里了。大霞,往后我不想再那么说话了,要说我就直接告诉你,你高兴的时候我陪着你高兴,你烦恼的时候我来替你分忧解愁,哄你开心!”

高大霞的眼圈红了,她克制着不让泪水流下来:“我知道,你是怕我这一去……”

傅家庄一把捂住高大霞的嘴:“不会的,你不会扔下我不管的,你不会那么狠心。”他举起戒指,“我还要等你回来,戴着戒指,咱们一起去照相馆拍一张漂亮的婚纱照!”

高大霞眼里闪烁着希冀的光,傅家庄催促道:“你答应我,答应我呀!”

高大霞的泪水流下来,她点着头:“我……我想去海边拍。”

“那咱就去海边,对,海边好,海阔天空,海天一色,水光接天,”傅家庄牵着高大霞的手,“大霞,你闭上眼睛想啊,那是一个阳光特别好的午后,波光粼粼的海浪拍打着沙滩,你穿上白色的婚纱,长长的,拖着地,头上戴着亮晶晶的王冠,我穿着黑色的燕尾服,扎着漂亮的领结,你挽着我的胳膊,我轻轻搂着你的腰,海鸥在我们头顶翱翔、鸣叫。”

高大霞闭着眼,傅家庄说的那个情形,真的在她面前出现了:“我看到了,那是两个那么好看的情人儿,那么般配,那么年轻,那么水灵,他们脸上都带着笑,他们心里美得开了花,我现在都想照了。”

傅家庄擦去高大霞眼角的泪水:“对呀,等你回来咱们就去照!那这个现在先戴上。”他托起高大霞的手,要给她戴上手里的戒指。不料,高大霞却把手抽走了。

“咱们说这么热乎,又怎么了?”傅家庄不解。

“不得跪着戴啊?”高大霞佯装生气。

“对对对,”傅家庄兴奋地点着头,单膝跪下,扬着脸动情地说,“大霞,嫁给我!”

高大霞板着脸,一本正经:“你可想好了,后悔我可不管。”

傅家庄凝望着高大霞清澈的眼睛:“你,最好,我说的时候来不及思索,而思索之后,还是会这样说,你,最好。这是俄罗斯的大诗人普希金说的话,现在,我感同深受。”

“你留过苏,爱吃洋面包,我大字不识几个大字,爱吃海麻线包子,喝下锅烂疙瘩汤,啃苞米面大饼子,以后咱可怎么过日子呀?”高大霞的脸上,挤出了几分愁容。

“不要紧。”傅家庄握紧高大霞的手,像是担心她会像鸟儿一样飞走,“你不识字我教你,再说,经过你这些年的调理,我现在也爱吃海麻线包子,喝下锅烂疙瘩汤,啃苞米面大饼子了。”

高大霞终于绷不住了,她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又流下了眼泪,她知道,这就是那种幸福的眼泪了。

“大霞,答应我,嫁给我吧!”傅家庄眼底也有泪光闪烁。

高大霞含泪点头,伸出了左手。

傅家庄颤抖着给高大霞戴上戒指,像是跨越了漫长的时光,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在如痴如醉的晚风中,聆听着彼此的心跳。

“有件事,今天晚上咱们还要办了。”傅家庄在高大霞耳边说。

“要入洞房啊?”高大霞脸颊泛红,“要入也得等我完成任务回来入,这个事儿,我不能让步。”

“这件事,比咱们俩结婚还重要。”傅家庄说回过身,从包里捧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

高大霞疑惑:“这是什么?”

傅家庄打开纸包,是一块红布,他拎起红布一抖,一面鲜红的党旗徐徐展开。

“高大霞同志,组织上对你的调查,正式结束了。”傅家庄沉声说道,“鉴于此前因为你的档案材料的缺失,无法确定你的具体入党时间。但是这几年,你的表现,组织都看在眼里,组织认为,你完全具备了一名优秀共产党员的条件。现在,我代表组织,正式批准你为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

高大霞久久凝望着党旗,眼角泛起了点点泪光。经历了这一切波折与磨难,她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我是傅家庄,愿意做高大霞同志的入党介绍人。”傅家庄举起拳头,“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作如下宣誓。”

高大霞随之高举起拳头:“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作如下宣誓。”

“一、终身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

“一、终身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

“二、党的利益高于一切。”

“二、党的利益高于一切。”

圆月当空,微风轻拂,两个人坚定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

“七、对党有信心。”

“七、对党有信心。”

“八,百折不挠,永不叛党!”傅家庄挺起了胸膛。

“八,百折不挠,永不叛党!”高大霞压住了泪光。

早晨,方若愚下楼吃饭,看见桌子上摆着高大霞做的早餐,却不见高大霞的人影儿,他喊了几声,也不见回应,空****的洋楼里,只有他一个人。热菜和稀饭都在锅里,高大霞临走时给坐在瓦斯上,这是怕他吃的时候凉了。方若愚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昔日的死对头,不知不觉已经成了他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个人,一天看不到她,被她挤兑几句,方若愚还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少了些过日子的滋味。

一大早上,傅家庄就把高大霞送走了。临出门的高大霞,穿上了一身考究的缎子旗袍,这旗袍是在寺儿沟那家有名的针脚裁缝店里做的,料子,还是麻苏苏给的,谁能想到,今天去执行的任务,竟然还要顶着麻苏苏的大姨名号,这冥冥之中,好像都有着理不清的瓜葛。

傅家庄为高大霞系着旗袍扣子,从脖颈下到下摆,一颗又一颗,仔细而专注。傅家庄的呼呼短促而有力,却不大有规律,从起床到现在,傅家庄的叮嘱没有停过,婆婆妈妈,罗罗嗦嗦,像一个多嘴的妇人。换好衣服,高大霞就要出发了,傅家庄又说:“那里没有我们的同志,遇到什么问题,都要你自己解决。”

“你要在就好了。”高大霞说。

傅家庄心里一颤:“我即使不在,我的心也和你在一起。没关系,不论有什么意外发生,不要着急,不要急着表态,一定想清楚了再做决定。大霞,你已经做过那么多了不起的事情,这一次,只会做的更好。”

两人又拥抱在一起,都克制着自己情绪。傅家庄叫的车来了,高大霞得走了,她不敢回头去看傅家庄,她怕自己忍不住,不争气地哭出来。

傅家庄坐在高守平的车里,远远跟着前面的车,出了市里,他们上了叉路,他要赶在高大霞之前先到狮子口,他要尽可能让高大霞在他的视线范围里,哪怕多一分一秒也好。

狮子口的叫法儿,要追溯到元朝,契丹人在辽东半岛攻城略地所向披靡,在辽东半岛的南端,他们意外发现黄金山有如一头匍匐在地的威猛雄狮,守护着面前两山对峙而成的一条宽约300米的狭长的出海口,出海口之外,是辽阔的海域,天生喜欢凶猛动物的契丹人,就把这里的名字叫成狮子口。一直到了明初,狮子口才改叫旅顺口。

傅家庄在山上举着望远镜朝岸边瞭望,土路上,高大霞已经在路边站了半天,高守平有些着急,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傅家庄嘴上不说,心里也是焦灼得厉害,他推测敌人应该是隐藏在暗处,观察着高大霞。果不其然,又过了没有多久,过来两个年轻人,跟高大霞说了几句话,便带着人一起朝岸边走去。

三个人走了没多远,进了海边的一间木屋,高守平紧张起来,提议过去看看,傅家庄按住他,推断他们不会在木屋呆太久,那里不过是一个接头的地方。

高大霞跟着两个土匪进了木屋,立即上来几个人将她围住,恍如误入狼群的羔羊。高大霞打量着屋子,屋里腥气弥漫,四下里堆放着鱼网和架子,架子上搭着晾晒的海带和鱼干。

一张简陋的桌子旁,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锐利的目光像是能把人刺穿,想必这便是名声在外的虎头了。他盯着高大霞,冷冷吐出了接头暗号:“左青龙,右白虎,龙腾虎跃。”

“前朱雀,后玄武,兴兵起事。”高大霞不假思索地对答。

“喝点什么茶?”

高大霞一笑:“我喜欢喝绿茶,可惜这个时候喝不到新茶了。”

虎头的脸色舒缓一些:“拨云见日,老姨你总算露出庐山真面目了。”

“云开雾散,我也算是见到你虎头的真容了。”高大霞不紧不慢地过去,坐到桌子另一边,“这么大的架子,应该是汪团长吧。”

“正是鄙人,东北行营辽宁先遣军第四独立团团长汪百川,人称‘虎头’。”虎头探过身子,“老姨,我这里万事俱备,只欠你手里的印章了。”

“张嘴就要印章,汪团长是不是急了点?”

“不急是假的,我要调动上百号弟兄举大事,没有通用券,可是玩不转呀。”

“通用券怎么给你,是大姨的事,你不是让大令去要了吗?我过来,只管送印章。”

虎头刚要说什么,一个年轻人匆匆跑进来,对虎头耳语了两句,虎头脸色突变。

从望远镜里看到的情形,也让山上的傅家庄脸色突变。他安排暗中保护高大霞的小丁,被敌人发现了,四五个土匪押着他,进了木屋。

“我就是个打渔的,各位好汉,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求你们,放过我吧!”小丁一进来,就抱着拳头求饶。

虎头的目光从小丁身上转向高大霞:“老姨,这个人,说是跟着你来的。”

高大霞冷笑一声:“汪团长什么意思,抓来个打渔的跟我逞威风。”

“既然不是老姨带来的人,就麻烦你送他走吧。”虎头从腰间掏出一把枪,推到高大霞面前,对小丁说,“兄弟,你今天出门没看皇历,要怨就怨自己吧。”

“大哥大姐,我真是打渔的,求你们放了我吧!”小丁挣扎着辩驳。

虎头盯着高大霞:“我可听说,老姨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高大霞看了眼桌上的手枪:“虽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可我最痛恨别人逼着我杀人。”

虎头脸色一沉:“今天,你必须杀了他,否则,我就得怀疑你通共!”

虎头的话音未落,所有人举枪,对准了高大霞。

高大霞面不改色,从绅包里摸出印章,丢给虎头:“汪团长,印章我都给你带来了,你居然还怀疑我!”

虎头示意了一下,一个手下过来,利索地掏出一张带有印章的通用券和红泥,把印章在红泥上按了按,盖在通用券上,然后拿出放大镜比对起来。

高大霞嘲讽道:“汪团长最好看准了,这印章要是假了,你也难向你的弟兄交待吧。”

手下朝虎头点了点头,虎头刚才绷着的脸缓和下来:“老姨,请多原谅,现在是多事之秋,我虎头不得不多加小心。无论他是共产党的暗探,还是打鱼的渔民,你都必须杀了他,只有杀了他,我才能心安。”

“要是我不杀呢?”高大霞挑衅地看着虎头。

“那我就只好把你们两个一起杀了。”虎头笑着说,“老姨,我数三个数,你必须开枪。”虎头晃了晃三根手指,“3、2……”

“虎头,我看你这是成心找事!”高大霞怒不可遏。

“老姨,你这是挑战我的耐心呀。”虎头还是一脸笑意。

突然,小丁一头撞向身旁的特务,顺势抽出特务腰间的匕首,迎着虎头刺来,虎头慌了,顺手抓过身旁的特务挡在身前,小丁的匕首直直扎了下去,小丁怔愣之际,后面的特务扣动了板击,小丁身子打着晃,扑倒在地。

木屋里传来的枪声,惊呆了山上的傅家庄和高守平。

小丁的鲜血,喷溅在高大霞脸上,她压抑住内心的悲痛,瞪着虎头:“这回满意了?”

虎头并不接她的话:“老姨,此地不宜久留,你得跟我走。”

高大霞脸色一板:“大姨给我的命令,只是来送印章。”

“别呀,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再说,兄弟们还等着老姨出手相助哪!”

“我能帮什么忙,汪团长客气了。”高大霞要往外走。

虎头伸开胳膊拦住:“不瞒老姨说,前几天,我找大仙卜了一卦,说‘龙兵过’想要旗开得胜,必须得阴阳互补,要有女人参加我们的行动。可惜,我的手下只有男人没有女人,既然老姨身手不凡,正好可以帮我们把阴阳之事调理妥当。”

“我不能去。”高大霞拒绝道,“女人出门事儿多,我这什么都没带,不方便。”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就是请老姨去看一出好戏,大戏!”

傅家庄和高守平望眼欲穿,终于看到高大霞被虎头等人簇拥着走出木屋,却不见小丁的人影。一行人到了岸边,有人朝着海面上打了一个悠长的口哨,很快,随着马达声,一艘渔船从礁石后驶了出来,虎头手下推着高大霞上船。

傅家庆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高守平急得让傅家庄赶紧调船跟踪虎头。

傅家庄何尝不想派船跟踪,可是,茫茫大海,无遮无挡,如果有船跟踪的话,虎头必定会产生怀疑,那样的话,倒把高大霞置身于更危险的境地了。

看着渔船远去,傅家庄和高守平急忙跑进木屋,地上,横着两具尸体,牺牲了的小丁大睁着两眼,似有不甘。他可能是觉得自己没把任务完成好,死不瞑目吧。傅家庄给他合了几下,都没有合上,没办法,傅家庄掏出手绢,给小丁盖上了脸。

渔船开出不远,高大霞看到前面出现一座灯塔,那应该是老铁山了,她问虎头的部队是不是集结在那里,虎头说:“这是秘密,老姨不该问。”

高大霞不满:“不该的事多了,我还不该在汪团长的船上哪。”

“老姨这么想知道,放心,一会儿就知道了。”虎头叫人端来一碗水,让高大霞喝下去,高大霞觉得这水十之八九有问题,可在虎头的逼视下,她知道不喝不行,就喝了,果然没有多大工夫儿,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很快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虎头挟持高大霞到底去了哪里,傅家庄心里没有底,旅顺口公安局向苏军驻旅顺海军基地发出求援,请他们调拨快船,对老铁山一带海域进行排查,一时也没有音讯。正在傅家庄一筹莫展之际,李云光出现了,他是来此执行1号任务的。

这个1号任务,谁听到都会无比激动,新中国即将在北平建立,党中央经过和苏联方面磋商,开国庆典所需的礼炮和焰火,由苏联援助,这批重要物资,苏方军舰运到旅顺口军港后,周恩来副主席责成铁道部负责运输,滕代远部长签署命令,要求“保证安全,万无一失,中间站不要停留,直运北平”。现在,这趟装载国庆礼炮和焰火的特别列车,已经驶离旅顺口,向北平进发了。

“总算安全运走了。”傅家庄松了口气,“对了,麻苏苏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医院那边,我已经加派了人手,放心吧,她逃不掉。高大霞那边还顺利吗?”李云光关心地问道。

“被虎头带走了。”傅家庄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

“会不会是虎头发现了什么问题?”李云光担心地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进来的干警传达了苏军驻旅顺海军基地人员的排查结果,没有找到傅家庄说的那艘渔船。

屋里的人都沉默了,高守平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抽泣起来。

傅家庄突然提出来要回高大霞与虎头见面的海边木屋看看,高守平哽咽着说,他已经找人把小丁的遗体运回大连了,傅家庄说他要看的是那个土匪的尸体。

土匪的尸体还没有下葬,傅家庄蹲在尸体脚旁,仔细观察着他布鞋两侧明显的白渍,这个疑点,傅家庄在此前就注意到了,当时想着要找旅顺口公安局的人查找虎头的渔船下落,便没有深究。傅家庄捻起鞋边的一簇粉末,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送进嘴边舔了舔,之后又收集了一些粉末装进纸袋里,让高守平马上找旅顺口公安局的干警化验一下粉末的成份。

“就凭这点泥土,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特务的聚集地?”李云光疑惑道。

傅家庄叹了口气:“但愿吧。”

午饭后,文工团接到去复州湾的临时演出任务,演出对象是参加复州城识字总结大会的各界代表,他们点名要看《白毛女》。因为路途远时间紧,演出只能安排到了晚上。邢团长接到任务,便召集好人马装车出发。金青被毙之后,“地主婆”一直没找到合适人选,邢团长便想到了万春妮,这姑娘跟袁飞燕学习声乐的时候虽然不长,但进步挺快,跑个龙套绰绰有余,邢团长征得万春妮的同意后,向电车公司借出了人,万春妮也为有这个机会登台兴奋得不行。这几年,邢团长多次提过想把她调进文工团,万德福都不同意,他说那些唱唱跳跳的营生,哪敢上开电车踏实,叫万春妮千万别动那个心思。

一瘸一拐的万德福提着食盒来给医院里的麻苏苏送饭,看守麻苏苏的两个警员说万德福没有立场,还给女特务送饭,万德福一脸委屈地说,这是傅家庄交给他的任务,怕别的特务浑水摸鱼在饭菜里下毒,他也不愿意伺候女特务,能少送一顿是一顿。见一个女大夫进去查房,万德福也跟着进去了。麻苏苏一看见万德福进来了,大骂着让他滚,别想来看自己的笑话,大夫劝麻苏苏别不知道好歹,人家万科长是来给她送小灶的。

“狗屁万科长,他就是万毛驴子,滚,都给我——”最后一个“滚”字没出口,麻苏苏突然怔住了。

只见万德福死死勒住了女大夫的脖子,女大夫惊恐地瞪着眼睛,脸色由血红变为酱紫,挣扎了片刻之后,便瘫软不动了。万德福扒下女大夫的大衣,扔给惊愕的麻苏苏,示意她赶紧穿上。

麻苏苏问:“你到底是谁?”

万德福说:“大姨。”

门外的两个干警正在闲谈,门开了,万德福和穿着白大褂的女大夫出来,万德福恼怒地朝着病房啐了一口唾沫:“越伺候越歪歪腚,不吃拉倒!”

警员朝房间里张望了一眼,见病**还躺着一个女人,便带上房门:“这个女特务,她是真把自己当成慈禧了。”

“还是不饿,饿了看她吃不吃。”万德福忿忿地说着,想起什么,“还有一个小兔崽子,他在哪个病房?”

另一个警员朝隔壁的房间指了指,掏出钥匙过去打开房门,万德福和女大夫进去了。

甄精细一看见万德福手里的食盒,便大叫起来:“不让见我姐,我就绝食!”

“兔崽子,你跟谁大呼小叫!”万德福回手重重摔上房门。

女大夫摘下口罩,甄精细愣了愣,随即哽咽起来:“姐,我对不起你,我,我怕他们把你毙了,我把你告诉我的事都说了。”

万德福愤怒,一脚将甄精细踹倒在地。

甄精细摔了个四仰八叉,恼火地爬起身来:“万毛驴子,你敢打我?”说着,扑了上来。

万德福挥手又是一拳,甄精细痛得嚎叫起来。他还要挥拳上前,被麻苏苏拉住。

外面的一个干警听不下去,要推门进去,被另一个干警制止:“咱们打人犯错误,万科长收拾收拾也不错,省得这个臭小子叽哇乱叫找他姐。”

甄精细为自己的过错哭起来,麻苏苏扶起他,轻轻为他擦拭着鼻血:“行了,说就说了,姐不怪你。”

“姐,我和他们说了,这个功要算在你身上。”甄精细抹着眼泪,“要是让大姨知道了,大姨不会家法处置你吧?他要是处置你,你就说是我干的。”

万德福哭笑不得:“你倒是忠心。”

“放心吧,大姨知道你是为我好。”麻苏苏看着甄精细,“你看,你把消息告诉了共产党,他们就算我立功了,这不放我出来了嘛。”

甄精细将信将疑:“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你看万同志都来接我了。”麻苏苏轻声说。

甄精细看向万德福:“万叔儿,刚才……对不起啊。”

麻苏苏鼻子发酸,颤着声说:“行了精细,姐知道你为我好,姐记在心里,记你一辈子,收拾收拾,姐这就带你走。”

“我就知道姐不能扔下我不管。”甄精细喜笑颜开地抓起围脖,围在脖子上。

麻苏苏帮甄精细整理着围脖,她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抓紧围脖,死死勒住甄精细的脖子,甄精细被勒得说不出话来,一把抓住麻苏苏的手,瞪大的双眼里装满不解。

“精细,姐对不起你。”麻苏苏加大了手上的气力,她哽咽着说,“姐不舍的把你一个人留下,可姐又带不走你,姐怕你在共产党那里吃苦。”

“姐,姐……”甄精细拽住麻苏苏的手,“我跟姐这么些年,就撒过一次谎,姐,你别怪我……”

麻苏苏眼圈泛红:“姐不怪,不怪……”

甄精细渐渐无力:“姐,你要自己,好好的……”

麻苏苏流着眼泪,呢喃地说:“精细,姐是为你好,你别怪姐呀……”

甄精细的手软软地垂落下去,身子歪向一边,不再挣扎。

麻苏苏手上的劲也泄了下来,甄精细的身子瘫软在她怀里,像是睡着了。麻苏苏的眼泪漱漱流下,她伸手为甄精细合上眼睛,低头亲吻着甄精细的额头。

“该走了。”万德福低声说。

麻苏苏展开围脖,盖在甄精细的脸上。

方若愚没有想到,他抓起的这个电话,居然是麻苏苏打来了,她让方若愚马上带着那批通用券,赶到复州湾剧场。去晚了,可要耽误袁飞燕小姐演喜儿。

麻苏苏的这个威胁电话,让方若愚不得不立即动身,赶赴复州湾。他冲出办公楼,见门卫崔海风正在冲洗孙经理的座驾,他坐进车里,发动起汽车冲出大门,崔海风提着抹布在后面大喊:“方若愚,我看你干到头了,连孙经理的车都敢开!”

虽然麻苏苏给方若愚打了电话,可万德福还是不大放心,这个老姨夫要是不把通用券送到复州湾,那再好的计划也要付诸东流了。

麻苏苏看出了万德福的担心:“放心吧,为了他家姑娘,他也得听话。”

“你这一招挺管用。”万德福也下车,往电车公司打了个电话,听说万春妮跟着文工团去了复州湾演出,他放下心来,这真是造化弄人,老天爷是在关照自己呀,他唯一的担心,是怕春妮知道了他们用袁飞燕要挟方若愚,小看了他这个父亲。

麻苏苏叹了一口气:“平常,我也是不屑用家人去威胁自己的同志,可是,现在的情形,实在是迫不得已呀。”

万德福也无奈地说:“这个方若愚,现在真是越来越叫我失望,居然被高大霞训练得,都快成了一个准共产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