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嵘阁。
贺平川的尸体已经取了回来，正放在后院。
他是峥嵘阁的叛徒，但贺如云却让这个消息死在了后院。
大弟子成为叛徒，这是哪个门派都无法承受的。
但他也清楚，这个事实很快便会在武林中传播，因为他的师弟——那个很久之前就消失的师弟。
现在应该是九微堂的堂主：莫星文。
贺如云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这一生，自认无愧于师门。
对师父、对师兄弟、对自己的弟子，都是恭敬关爱有加，盼望成才。
可他偏偏有个莫星文这样的师弟，他记得当年找遍了全武林，都没有找到莫星文。
他以为这个师弟死了，没有想到一直活着，一直都在看着他活着。
贺如云来到后院，看着已经变得僵硬青白的贺平川。
这个弟子怎么就这么傻呢？
为什么一定要着急展现自己的能力？
贺如云也年轻过，也有过想要表现的急迫心情，但都被师父成功的净化了。
他也发现了贺平川的这种急躁，也用了师父当年的法子，想要磨炼弟子的性子，但是失败了。
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吗？
贺如云咳嗽了起来，有个徒弟过来禀报。
“掌门，时间到了。”
贺如云点了点头，是啊，时间到了，该做的了断也要做了。
有人正在等着他。
峥嵘阁曾经并不在这里，这是贺如云成为二掌门之后将门派扩建，一跃成为五大门派之首才搬得地方。
原来的峥嵘阁虽然也不小，但是位置比较偏。
在悬崖上，在峥嵘的岩石上，第一代掌门的意思是想让门派弟子能够拥有这种意志，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保持一种昂扬向上的精神。
毫无疑问，他和师弟都继承的很好。
峥嵘阁的旧址还在，贺如云专门派了人在这里守着，每日打扫，还像是有人在一般。
每年的新弟子都会先在这里学习一番，然后才能去新址。
今天正好是新弟子结业之后的第二天，大家已经去了新址，打扫的人们也给放了假。
他坐在大堂里等着，当他还是大弟子的时候，经常在这里等待师父的召唤。
现在他已经是掌门了，还是武林盟主，已经不需要听从 任何人的召唤。
时光如梭啊，何曾饶过哪个？
有风吹过，贺如云咳嗽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风越来越大，他咳嗽的也越来越厉害，甚至已经弯下腰去，等到他直起腰来，面前已经多了一个人。
莫星文。
正在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怜悯。
贺如云有些发愣，似乎透过了这十九年的时光，再次看到了年轻的师弟，张扬放肆、无拘无束。
“师兄……我是该叫你师兄，还是叫你掌门或是叫你盟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嘲笑，他是应该嘲笑的，当年师父一心要把“凤舞九天”传给贺如云，还把掌门之位定了贺如云。
所有人都认为，贺如云会很厉害，但没有想到，莫星文更加厉害。
贺如云笑了笑。
“随你便吧。”
莫星文抿紧了嘴唇，两人听着风声，过来一会儿，他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我就是九微堂的堂主？”
贺如云闭了闭眼。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你。”
莫星文的眉心跳了跳，但没有说话，只是冷笑一声，并不相信。
他绝对不会相信，这么多年了，他一直躲在九微堂之后，任何事都是由江浣来做，甚至江浣都没有见过自己的正脸。
师兄怎么可能知道？
他暗地里筹划九微堂时，师兄正在跟着师父认真学“凤舞九天”，他们在山里闭关，整整半年。
这期间发生的事情，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你做事有个习惯，到现在也改不掉，或者是你没有发现，或者是你根本不想改。”
莫星文忍不住问道。
“什么习惯？！”
“你做什么事都太着急，就好比你现在。”
莫星文一惊，很快便笑了起来。
“就这个？”
“当年师父和我闭关半年，你在外面救了江浣，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是你却太急躁，说了一句话，我现在都还记得。”
莫星文冷笑一声，心却慢慢的沉了下去。
“什么话？”
“江浣因为贪墨东家的银子被下狱，本来是要流放的，但是有人替他赎了身。本来我是没有在意这件事，但有一天江浣的东家死了，死因不明，最后官府定了病死。”
莫星文低着头，似乎等着他在往下说。
贺如云叹了口气。
“那个东家是你杀的，因为有一天，你实在是忍不住暗戳戳的说了一句让我们是瞎话的话。你说，那个东家有隐疾。”
莫星文皱了皱眉。
“那又怎样？”
“那个时候，我已经和甘平达成了协议。”
莫星文的脸色变了，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有些莫名其妙的笑道。
“所以你知道是我，却在替我瞒着？你可是武林盟主，又是峥嵘阁的掌门。”
贺如云很后悔的点了点头。
“是的，我不想让人知道峥嵘阁出了你这个叛徒，你的错，不应该让师门来承担。”
莫星文笑了出来。
“所以你即不敢说，又没办法杀了我，就拖到了现在，还让我给你下了毒。如果不是明月突然出现，你猜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你知不知道，明月已经要向我献出《山海经》，只为求个平安。”
贺如云咳嗽起来。
“她是祭门的掌门，无论做什么事，都轮不到我来指指点点。这个道理其实我早该懂得，只是我看不起她是个女人，所以又做错了事。”
他长叹一声。
“我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过了一会，他勉力止住了咳嗽；慢慢的站了起来，抽出了长剑。
“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让我带着这遗憾死去。”
莫星文满不在乎的冷笑道。
“你知不知道，是谁帮我给你下的毒？”
贺如云自嘲的笑了下。
“萧瀚山。人在要死的时候，脑筋总是分外的灵敏，有些不明白的事，到死才能明白。我一直都知道，萧瀚山、流星儿、江逐水还有祭山，他们之间有着联系，但我实在是不敢相信，他们会合伙来……”
他说不下去了，剑尖指着莫星文。
“既然是我们门派的家事，今日便已家规来解决吧。”
莫星文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
“‘凤舞九天’对吗？真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一定想学这一招，当时的我没有见过世面，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比‘凤舞九天’、天下第一更舒服的事情。既然你今天要死，那我就让你死的痛快，也算是我身为师弟给你孝敬。”
他也抽出了长剑。
“这是师父教我的‘平沙落雁’，真是可笑，我和你比差到了哪里？凭什么一开始就让你当掌门？让我当这个第二？天下男人，只要有血性，谁会甘当第二！”
他说着突然挥剑向贺如云刺去。
“今天我就用这峥嵘阁的真招送你这掌门上路！”
虽然只是天下第二的“平沙落雁”，但他的气势不输，因为他现在正站在上风，在他看来，贺如云不过是强弩之末，再强的人在这多年剧毒的侵蚀之下也会变成一个空壳子。
他有把握赢着一场。
贺如云怎么会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师兄弟，从婴儿开始便在一处，长到青年却分道扬镳，人生处处都是分别，只是这种分别让人不甘。
贺如云握紧了长剑，心中祈祷师父在天之灵能够原谅自己，并祝自己一臂之力。
似乎真的有感应，他感到长剑正在微微颤抖，似乎在渴望着他使出那一招。
莫星文以为他是因为体力不支而反应缓慢，所以决定给他致命的一招。
贺如云平拼尽了全力，尽管这样会让他经脉里的毒循环的更快，也会让他死的更快，但他已经全部在乎。
长剑在震颤，贺如云使出了传说中的“凤舞九天”。
剑气所到之处，只让人目不暇接，不知道那一道才是真正的剑气。
真的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莫星文心惊，赶紧扭身躲到一旁，剑气直冲他的身后，一棵梧桐树生生接下来这剑气。
这棵树已经有百年，树干很粗，需要五人牵手环抱，接下剑气之后，树身不断的颤动，然后发出了呜咽之声，居然从中间分开，变成了两半。
莫星文吐出血来，他虽然躲开了，但并没有完全躲过，剑气还是伤到了他。
看着变成两半的梧桐树，他难以想象如果刚才自己没有躲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贺如云刚才是可以击中自己的，但他还是放过了。
他站在那里发愣，心情万般复杂。
贺如云因为这一招经脉已经慢慢断去，他把剑插在地上，用以支撑要倒下的身体。
“你走吧，剑气伤了身，你也活不了多久。”
他不想让莫星文看着他死，当然也不想看到莫星文吐血而亡。
“凤舞九天”是天下第一招，也是绝招。
碰到这一招的人，只有死。
使出这一招的人，也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