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惊书半晌没有接话,他心惊于自己听到的事情——自己以为已经死去多年的人,竟然让他再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甚至……他若是没有耳背的话,钱隐花的意思是这个人还活着。
他心绪翻腾,好容易意识回归,便有些紧张又急迫地问:“你说……封印里面的人还活着?”
钱隐花沉吟了一会,状似随意地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进去了那么多趟,除了袁相宜之外,没见过半个活物。”
如果说前面的那些话听上去太过不切实际,钱隐花说的这句话倒是让魏惊书稍微冷静了一些下来。他低低地吸了口气,说:“你是想让我帮你去通风报信吗?”
钱隐花多看了他两眼,佯装无所谓道:“你不想去就算了。反正他们也不见得真会弄死我。”
魏惊书却说:“但你说了,就算我们知道人在祁连山里,也找不到他。”
钱隐花被他挑刺挑地直皱眉,说:“那是当然,钟神秀是什么样的人,他若是有意避开人,谁能找得到他。”
魏惊书心道,所以他才故意让他带着他说的话去找人?
钱有道说钱隐花这个人警惕心强,之前他还不信——毕竟,他已经连着两次被祁连镇上的人抓了个正着,他若是真有警觉心,不至于会落到现在这样的下场。
然而当真接触了之后,才发觉。所谓的警惕心强,并不是他的行为,而是他那种拐弯抹角的防范心。
祁傻子在魏惊书身边扒门扒了好一会,却发现那门纹丝不动,甚至自己动手打,都发不出一点声音来。魏惊书听他呜呜直喘粗气,低声对他说:“你使再多的劲也没用,这里设了结界,她人其实并不在这里。”
祁傻子眼眶发红,委屈道:“你骗人。”
魏惊书心想这结界精细,不像是专员那样的人能够做得出来,寻思了一会终于明白,那钟神源来这里,只怕是带了不少人。
“我从一开始就没骗过你。”魏惊书伸手过去按住他的手臂,说:“你若真想救他,跟我一起去山里找能救她出来的人。”
钱隐花说:“又是那个傻子吗?让他能滚多远就滚多远。”
魏惊书无奈道:“这恐怕我做不到,再说我只身一人去山里太危险了,有他跟着,我安心些。”
“我以为你会让少爷跟你一起去。”钱隐花低声道。
“不让他操心这些事了。”魏惊书叹息说着。今后会发生更多的事情,钱有道必定是他们不可或缺的帮手,他能替他多做一点事情也好。
说完,他转了话题,说:“那半幅画卷呢?”
钱隐花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左臂。画卷就藏在他的衣袖袋子里,之前没被那帮人发现也算是万幸。
魏惊书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底,说:“还在你手上就好。”
钱隐花瞟了他一眼,怀着自己的一点心思,说:“你不问我要回去吗?”
魏惊书道:“我现在就算是想要,也拿不到。再说了把这东西带身上去找钟神秀,万一他误会我把你怎么了,那岂不是会危及我的小命?”
钱隐花冷笑了声,说:“你还真当我是他什么人了。”
魏惊书低叹,说:“就当多寄放些时日在你那,他日时机恰当,再还我便是。”
这时候,专员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进钱隐花的耳朵里,钱隐花顿时把想要说出口的话全咽了回去。
见魏惊书神色平静地出来,祁傻子也安分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专员松了口气,说:“魏公子,别怪我不念恩情。换做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
这样的说法太过自以为是,魏惊书可不认为自己站在专员的位置上,会做同样的事情。
只不过是在乎的东西不同而已,他想着,便躬身作揖道:“不管怎样,还是感谢大人的通融。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专员站在原地,垂首道:“客气,我正好也要为钟大人他们准备住处,不能送公子出去,公子请便。”
离开专员的住处,魏惊书立即朝镇外匆匆而去。他前脚刚离开,从关钱隐花的院子里飞快掠出几条身影,只听风中夹杂了一点细碎的衣物翻飞声,但转瞬之后又安静地仿佛那声音只是幻觉。
幸亏祁连山紧靠祁连镇。出了镇的防护结界,便能上山。为了节省时间,魏惊书打算从挨着祁连镇的山壁上去。然而那山壁陡峭异常,祁傻子身形庞大,跟不上他,见他要翻身上去,便抱着他的腰不撒手了。
魏惊书没想到自己原本想要个帮手,结果却带了个累赘。
拗不过他,最后只能顺着山壁找了一处低矮一些的地方才带着他一起上去。这一番的折腾,浪费了他不少时间。等他们正式进入了祁连山灵泉附近,天色已经入了黄昏。
天光开始暗淡的时候,魏惊书耐不住性子终于着急了。祁连山虽说有灵山特有的结界保护,但近几年已有不少的妖物破了结界闯进来。他们现在就只有两个人,若是只碰上了寻常妖物还好,若是运气不好……那就难说了。
正当他犹豫着是要先撤到山下等明日再上山的时候,魏惊书的眼前忽的一暗。前一刻还存在着的微光忽然之间全都消失了。
他停住脚步,拦住了闷头跟着自己的祁傻子。时间是慢慢流逝的,不可能会在一瞬间就被人快速地改变天光消失的速度。唯一能够解释现在这个情况的是——他们踏进了某个人划定的势力范围。
“胆子还真够大,”一道低沉的声音出现在魏惊书的头顶,凭空压下,仿佛真有一点威慑力。“不想死就回头,在天黑之前离开这座山。”
但魏惊书这样的人,想多了的时候他才会紧张,遇到危险了反而会让他冷静下来。他清楚得很,对方如果是妖,现在应该是捕杀猎物的时候了,还能跟他说这样的话?
难不成是钟神秀?魏惊书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四周的草木丛林都是静止的状态,他也听不到任何应该出现在山林中的声音。
“你是谁?”魏惊书知道他们现在的处境其实已经有些危险,但他决定不走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何身份,但只要不是妖,那就很有可能跟钟神秀有什么关系。
正当他暗自思索着要怎么应付对方的时候。
“当然是好心人。”那人的口吻中带着一点熟悉的讥诮声,接着说了一句更像是直白地嘲弄魏惊书的话,“你相信吗?”
魏惊书沉下脸,说:“魏惊贤。你竟然还活着。”这么多年来,他还是能够仅仅从一句话中认出这个人,可真所谓是化成灰他都能一眼看得出来的存在。
“哇,真是厉害。不愧是我最疼爱的小侄子。”魏惊贤道,“说吧,大晚上来这里干什么?跟我们抢食吗?”
“你们?”魏惊书低声道:“钟神秀跟你们在一块?”
魏惊贤笑道:“他那种清高的人,怎么会跟我这种人在一起。你该不会是为了找他才来的吧。惊书啊,这么多年你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跟你没有关系。”魏惊书厌恶这个人到了极点,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浪费时间在这个人身上的时候,“你既然不知道钟神秀在那,就让我们过去。”
魏惊贤却故意迟疑了好长一会,说:“连我做的这么粗糙的结界你都过不去,还想去找钟神秀?不如死在我手里多好。”
祁傻子感觉到了危险,立刻捏紧了拳头,青筋暴起。喉底发出了呜呜的低吼声。
魏惊书回头按住他的胳膊,说:“别动。”
祁傻子被他一按,茫然地看着魏惊书的侧脸,却也真的听话地没有动手。魏惊书带着他一点点地后退。
模糊且没有动静的山林内,就在魏惊书视线的尽头,隐约现出了三条身影。
他眯眼,立刻就认出了站在最前面的魏惊贤。
七年不见,这个人比当年越发的妖邪。身形细瘦得不成人样,五官已经妖化地全没有了当年还算清秀的轮廓。整个人看上去已经没有了一丝半点的人气。
在魏惊书的眼前,那已经不是魏惊贤,而是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
然而,他在把魏惊贤和从前作比较的时候,又忽然想起钱隐花跟他说的那些事。有些事,必须还要是问的当事人。
世人不知道的是,那一连串事件的当事人,除了全门覆灭的祁连门之外,还有站在他面前的魏惊贤。
“当年你为什么要把山神镇妖图盗出全真观。和我爹有什么关系?”魏惊书问。
魏惊贤不像之前随口就能说出点讥诮的话来,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明显沉默了一会才说:“这么久的事情,我哪记得住。”
他说记不住?可魏惊书却记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