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兵突起

第一百零一章 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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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是一张久违的脸。

张永新板着脸看向窗外,表情夹杂着嘲弄和不屑,张若谷愣了一下,突然想起这是张永新在新兵连时一贯的表情。

“班长。”张若谷挤出一个笑容。

后者盯着他的脸足足十秒钟,仿佛第一次见他似的,琢磨这笑容背后是个什么人。

“还挺有担当。”张永新冷笑:“不想让我躺在病**还来安慰你。”

这种嘲笑反而让张若谷心里平静了很多,他很自然地倒了杯水,放到了床头柜上。

“新兵连的时候我是怎么带你们的,还记得?”

“嗯。”

“评价一下。”

“……”张若谷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说话。”

“班长很严格,也很负责。”

“你当时就没想过要揍我一顿?吴论他们可是天天都这么想。”

“没想过。”

“为什么?”

“如果您当时没那么严,我反而会对部队感到失望。”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当时为什么要这么严?”

“部队就应该严。”张若谷从没想过严还需要什么理由,严格对于部队来说是天经地义。

“那你觉得我是个成功的新兵班长吗?”

张若谷不说话了。吴论他们的出逃,直接原因就是张永新当时的变态作风,这实在谈不上成功。

“坐。”张永新指了指病床。

张若谷小心翼翼地挨着床边坐下,生怕碰到他的腿,尽管他知道这两条腿已经没有知觉。

“实话跟你说吧,新兵连的时候,虽然吴论、赵小军和沈原这几个货每天都在给我瞎捣乱,但当时我最担心的不是他们,而是你。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傲慢,你太傲慢了。”

张若谷茫然地看着他,他从没觉得自己有过一丝一毫的傲慢,认识他的人多半也不会这么想。

“傲慢分两种,一种是瞎横,不管怎么胡作非为也容不得别人说一句,另一种是像你这种病态的完美主义者,事事都要求做到一百分,决不允许自己出一点错,也不允许别人犯错。你刚好瞧得起自己,因此瞧不起其他所有人。我说的没错吧,高才生?”

高才生?张若谷想,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所以,一旦你认为自己出了错,你就垮了,因为你没法找到原谅自己的理由。”

“您说的没错,”张若谷红着脸:“但这次的错误确实无法原谅。”

张永新叹了口气:“如果真有这么多无法原谅,我十几年前就垮了。”

他解开上衣口袋的扣子,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圆环出来,递到张若谷的手中。

82式手雷的拉环,张若谷光凭触感就能认出来,但这拉环不知怎的扭曲成了奇怪的角度。

“我在侦察连第四年的时候就当了班长,是连里年纪最小的班长。当时连里的老士官,比如教授和胡有利,对我这么早当班长不放心,跟连长吵过几次,但那时候部队调整改革,走了一批兵,连长只能让我顶上去。我跟你一样,什么都不怕,就怕出错,连里几十双眼睛都盯着呐。就这么战战兢兢地当了一年,全班的训练成绩都上去了,在师里都挂上了号,所以老班长们渐渐也不说什么了。”

“天知道那一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侦察连的兵你也知道,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我当时年纪比班里一多半的人都要小,虽然训练成绩一直不错,但光靠成绩是不能服众的,所以我几乎是赔着笑脸跟他们一块儿训练,当然,我天生就是个笑脸,这对我来说反而比较容易。”

“你看到这个拉环,想必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那时盯得最紧的就是成绩,生活上,班里作风懒散什么的,只能多提醒,那天练投弹,有个二期士官前天晚上跟老乡喝多了,训练的时候拔了拉环却以为自己没拔,那颗雷就在他的手上炸开了,我当兵这么多年,死人也见过不少,那是唯一一次吐了的。他的脸被破片削去了半边,另一只眼睛到死都是睁着的。”

“你现在的心情,不会比我当时更坏。他年纪是比我大,资格是比我老,但在工作上就是我的下级,下级的意思,就是把命交给了你。你不敢得罪他,就是对他不负责。为了这事,我班长是当不下去了,正常的训练也参加不了,整天窝在宿舍里,怕光、怕风、怕看见人,连长最后实在没招了,把我送进了医院,当时诊断是抑郁症。你还记得新兵连的时候赵小军装抑郁症吧?真得过这个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

张若谷回想起当年张永新看见装病的赵小军时,那副忍不住笑的表情。

“我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三个月,后来是教授和老胡来看我,说这样下去不行,我肯定得废了,对了,那时他们关系还很铁。他们拉着我一起去参加雪狐的选拔,我不如你们,没有挺过反审讯那一关,不过经历了一番折腾,病倒是好了。”

“记得审讯的时候,黄晋问我,来选特种兵的真实动机是什么?我当时已经在小黑屋里被搞废了,说的全都是大实话,我说在老部队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待不下去了,回家又只能种田,所以想来搏一搏。黄晋当时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说你知道人是什么吗?人就是错误的集合,你的性格、习惯、本事,都是在纠正自己的错误时逐渐形成的,如果你犯了错而不去弥补,你这人就缺了一块,雪狐怎么能留下这种人呢?”

人是错误的集合,张若谷咀嚼着这句话。

“刚才我问你,新兵连的时候我为什么要这么严?你好像觉得理所当然。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很多的严格是不必要的、是过分的,但如果我不这么严,我就缺了,我就垮了,你懂吧?”

“所以,”张若谷道:“进了雪狐之后,每次作战都千方百计地救人,也是因为这个吗?”

张永新点点头:“现在我是残了,我难受的很,不瞒你说,哭好几回了,我甚至担心多年没发作的抑郁症会重新回来。但这几天除了躺在**不能动有些不痛快之外,我发现自己心里挺踏实。在雪狐这些年,把自己想过的日子都过够了,我一点遗憾都没有。”

“张若谷,”张永新突然恢复了平日里阳光爽朗的表情:“无论这次事故是不是你的错,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不要骗自己。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张若谷塞给韩冰的那张银行卡:“只是你的安慰剂。我的后半辈子,部队会管到底,但你的后半辈子,谁能管到底呢?”

张若谷的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

“咚”的一声,门突然被撞开了,韩冰跑到了病床前。

“胖子,这小子你可以放心了,我打包票。”

“好,”韩冰应了一声,在病床、床头柜之间东翻西找,道:“遥控器呢?”

“什么遥控器?”

“电视!”

张永新从被窝里掏出来扔给他。

韩冰火急火燎地打开电视,手指不停地调着台,二人从没见过他这么慌乱过。

“你咋了!”张永新喊道。

“本台播报:42分钟前,南美W国飞往东南亚L国的EW7694次航班抵达该国琅沙机场后,突然被埋伏在机场附近的一伙恐怖分子劫持,该航班有中国乘客74名。据逃出来的他国乘客介绍,飞机降落前十分钟,机上突然有十数人用早已准备好的尼龙绳捆住了中国乘客,降落后要求他国乘客立即离开飞机。机场工作人员介绍,该趟航班抵达前,恐怖分子突然控制机场的塔台和航站楼,并要求所有工作人员立即疏散,由于该机场规模很小,航班班次不多,L国政府已经下令飞往该机场的其他航班一律选择附近其他机场降落。下面是乘客用手机拍摄的现场视频……”

电视屏幕上是乱哄哄的一片,各色皮肤的外国人争先恐后地四散奔逃,听不懂的东南亚语言中夹杂着妇女和婴儿的哭喊,视频结束于一阵突然的枪响,似乎是恐怖分子在鸣枪催促他们快点离开。

“他们为什么只绑架中国人?”张永新问。

张若谷和韩冰四目相对,他们知道这伙人是谁。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出现:“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民族分裂武装裁决军已在网上宣布,对此次劫持事件负责,他们在一分钟前发出了视频,要求我国政府在48小时之内立即将在押的裁决军骨干萨万及其他十五名成员送至该机场作为交换,否则会将该趟航班上的74名乘客全部处死。”

两名戴着黑面具的恐怖分子用枪指着一个中国老人,用冷淡的语调提出要求,所用的语言是戴着浓重中亚口音的英语。

48小时,异国机场,这意味着我国的军事力量毫无用武之地。

韩冰紧握着拳头,这些天一直在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但棘手程度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