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兵突起

第六十四章 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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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的星星很低,也很密,抬头看一眼,数量就超过了在平原上一年看到的总和。张若谷坐在轮椅上,出神地看着星星,大熊座、人马座,那些以前只能在教科书上看得清楚的星座此时清亮地坐在半空,任人仰视。

吴论坐在台阶上,双手使劲摁着胡有利给他的那台华强北神机,他的伤势并不算重,拍了X光片后,医生诊断下颌骨骨裂,没有后遗症风险,做完小手术后静养即可,但为了恢复,必须把牙齿用铁丝全绑起来,防止出现意外。这下他非但不能开口说话,有时连呼吸都困难,比受伤时反倒难受了10倍。

“你在玩什么?”张若谷辨认完了全部星座,回头立刻察觉到了吴论的焦躁。

“打枪的游戏。”吴论的声音依旧含糊。

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能别开口就别开口,可他已经憋了整整一天,早已将医嘱抛诸脑后,幸好,做完手术他说话虽然还很困难,昨天那彻骨的疼痛已经消失。

“还没打够?”

“早腻了。”吴论被张若谷这一问泄了气,赌气似的把手机狠狠揣进兜里,把张若谷小心翼翼地往右推了一点儿,避开穿堂的风:“明天演习第三阶段,你脚伤了不让上,我不过是说话不方便,能跑能打能开枪,为什么也要窝在这医院里发霉?”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不小心撞到了脸,以后你结婚可能都困难。”

吴论低着头,看了一眼张若谷腿上的石膏:“别说我啦,你脚上明明有伤,为啥也跟着我跳下去,不怕坐一辈子轮椅?”

“怕,当然怕。”张若谷眼神温润。

“但是你老人家的集体荣誉感战胜了恐惧,站在窗台的那一刻,你想起了黄继光,想起了董存瑞,所有的革命先烈一瞬间全部附体,所以你毅然决然地迈出了那一步?”

“我没想那么多。”

“那是因为经历了三个月的魔鬼训练,不忍心让自己的训练白白浪费?”

“也不是。”

吴论漫无目的地踢着脚下的石子:“那到底是为啥?跟你认识这么长时间,你做任何事都是深思熟虑的,甚至受委屈之前,都是考虑清楚了再受,我不相信你会想都不想就闭着眼跳下去。”

“我想起了我爸。”张若谷眼中的温润突然凝固:“他跟我说过,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而是要做必须做的事,更重要的,是分清这两者。”

“唉,你跟教授一样,总有些莫名其妙的道理。”

“你呢?”张若谷看着吴论:“主动创造机会参加这场城市攻防演习,即便受伤也要坚持到底,是因为喜欢做?还是必须做?”

吴论没想过这二者间的区别,从小到大,他虽然闭着眼睛都能拿全年级第一,但从来没爱过学习,也从没觉得学习是一件必须做的事,考上大学,离开了父亲的束缚,可以随心所欲地玩自己喜欢的游戏,可退役也就是一瞬间的念头,想到就做了,没觉得玩游戏这事儿有什么必须。至于昨天的演习是喜欢还是必须,他一时真被张若谷给问住了。

抬头的一瞬间,他准备随便开句玩笑把这无聊的抽象问题一脚踢开,却被眼前这人吓了一跳。

昏黄的灯光下,张若谷的双眼有泪光微微闪烁。

“怎么了哥们?”吴论靠近他,惊讶地握住他的肩膀。

“没事。”张若谷擦了下眼角,道:“黄副马上就要转业了。”

“嗨,我还以为什么呢,舍不得光头,回头休假去看看他不完了,哭个毛啊。”吴论一笑,但他能感觉到,张若谷的眼泪不是因为黄晋。

本能的好奇心驱使他追问下去,如果换作沈原或者赵小军,他非得把底儿刨清楚不可,可张若谷这人身上有种奇怪的坚硬,他如果不想开口,你最好就别再问。

风从医院小小的住院部穿堂而过,一个黑影随风而来,步履中带着特有的急促。

“连长?”张若谷先认了出来,条件反射似的从轮椅上弹起,被吴论一把摁住:“哥,腿不要了?”

董振俊出现在路灯下。

“连长好!”吴论“啪”敬了个军礼,嘴巴张不开,靠脚声却大得异乎寻常。

“行了,”董振俊虎着脸:“这下好,扬名全军了,中央台的记者要来采访你们,师里领导让我先来打前站,看看你们的身体状况适不适合接受采访,怎么着,你们二位能否拨冗一见?”

吴论抢先道:“连长,您瞅瞅我们俩这样,上了中央台,是不是会有损我师形象?”

董振俊不搭理他,凑上前去仔细看张若谷腿上的石膏,又轻轻抓住吴论的脖子,让他张开嘴。

“没想到,这里的医生活儿还不赖。前年张永新胳膊断了,战区医院的傻医生接歪了,说是要敲断了再接一次,我差点把那医生给揍了。怎么样,你们现在不疼了?”

“还好。”张若谷道。

“演习是特殊情况,以后如果再带伤训练,半年考核直接计0分,懂?”

张若谷点点头。

董振俊眼角皱起,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两个新兵面前笑:“中央台采访是逗你们玩儿的,师长特意嘱咐过,这两个新兵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千万不能翘尾巴,忘了自己叫什么,今天看,他也是多虑。吴论!”

这突如其来的一喊把吴论惊得差点面骨错位,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答“到”,而是像清宫戏里的太监一样说一声“喳”。

董振俊哭笑不得:“你倒有先见之明,知道我是来读圣旨的。”说完真的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念道:“关于对师侦察连吴论和二团司令部沈原作出处分的决定。”

“兹有师侦察连炊事班列兵吴论,于决胜0727演习期间蓄意破坏军容风纪,未经请假在基地营区内随意走动;二团司令部通讯员沈原,擅自在部队内部贩售充电宝,造成恶劣影响,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目的,为严肃纪律,对以上二人分别给予记过处分一次,望端正思想,认清错误根源,杜绝类似问题再次发生。此令!中国人民解放军87732部队司令部。”

“记过……”张若谷喃喃道,吴论已经有了一次行政警告了,再加上记过,他两年服役期满后想留队都难。

吴论的反应却让这二人都很意外:“猴子……沈原怎么会被发现呢?”

董振俊一愣,连他自己在内,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对处分这么不在乎的兵。

“吴论啊,你被记过了!搞清楚没有?”他再次强调。

“哦。可沈原怎么被发现的呢?”

“唉。”董振俊叹了口气,对吴论的冥顽不灵表达了绝望:“这小子自作聪明,充电宝都卖到师里勤务班了,师长能不知道?”

“猴子少不了要挨顿揍了……”吴论脑中浮现出沈原被周涤非吊起来打的画面。

董振俊又从包里掏出第二份文件,全没了刚才的霸气,处分应有的效果没达到,接下来的命令估计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这一份你们自己看吧。”

张若谷接过文件,一个鲜红的抬头:政干令第84号,《给张若谷等三人立二等功的决定》。

吴论瞅了一眼:“给我们仨立二等功?连长,这搞得有点大吧?”

“这叫啥话?”董振俊被这话气得不轻:“你知道全军这么多战士,有多少人当兵十几二十年都没立过一次二等功,你能不能对荣誉有点尊重?”

“哦。”吴论的反应跟刚才接受处分时一样,看见董振俊脸上不阴不阳的表情,想了想,又找补了一句:“我一会儿就跟我爸说,让他高兴高兴。”

“你自己不高兴?”

吴论看着董振俊被气歪了的脸,道:“高兴高兴,可我的牙被锁住了,不然我一定使劲笑给您看。”

“不用了,我谢谢你。”

张若谷道:“连长,敢死队其他人没有立功吗?”

“都有,三等功或者嘉奖。”

“这不公平,最后能成功袭击指挥车,敢死队每个人的功劳都是相等的。”

“担心自己以后在连里没法做人?”

“不是……这是一份集体荣誉,只给我们三个人立二等功,是对其他人价值的贬损。”

“还一套一套的,你以为二等功是制式装备,每人都能发一套?师里每年就那么几个名额,只能给演习作战中有突出重大贡献的个人。不过你放心,教授他们的工作我都已经做过了,他们也确实觉得这是你们应得的,另外,你们俩现在还是列兵,如果没立上二等功,就没有资格提前提干了。”

“什么提干?”吴论一脸茫然地说道。

董振俊恨不得让他就地抄写共同条令一百遍,但想到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只能耐心解释道:“就是提拔为干部,去军事院校学习一年,毕业回K师后就是副连职中尉。”看到吴论仍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又补上一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入伍第一年就提干,多少人做梦都想不到。”

吴论看着他强行抑制内心焦躁的样子,心中暗笑,他当然明白二等功和记过是什么分量,也清楚提前提干是多么难得的机会,但就是喜欢在董振俊面前装傻充愣,这也算是对那七天关禁闭的小小的报复。

“吴论啊,”董振俊换成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多少有点不自然:“从新兵连我就开始带你,老实讲,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没个兵样子,不过这次演习让我看到了你身上的闪光点,师里给了这个机会,你一定要好好把握,说不定,你毕业之后会回来当我的副连长,到时候我还需要你的支持。”

最后一句近似拉拢,吴论没明白连长为何突然把姿态放得这么低,问道:“连长,提了干之后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啊?”

董振俊没想到他关心的竟然是这个,一时语塞:“……五千多吧,不过咱们的工资一直都在涨,而且你有这么年轻,在部队好好干,进步快的话收入是不成问题的。”

“哦,那干到师长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这我也不太清楚,大概一万多吧。”

“这有点少啊……而且我肯定当不了师长吧。”吴论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

“……”董振俊完全无语,过了半天才开口道:“这不光是钱的事,军人的使命和荣誉……”

“好的连长,那我再考虑一下行吗?”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你知道当年我为了能提干,在训练场上磨破了多少双迷彩鞋?不说别人,你们新兵班长张永新,这些年最大的梦想就是提干,要不是因为学历太低……”

“那,那我更要考虑一下了。”

“你…………行吧,不过演习结束前一定要给我明确答复,听清楚了吗?”

“是!”吴论又是一个军礼,敬得董振俊满脸嫌恶。

“那张若谷你把这张表填了,我先拿回去。”

一直没吭声的张若谷盯着董振俊递过来的表格,没有伸手的意思。

董振俊还以为他距离远了有点不便,又凑近了一些,表格几乎要触到他脸上。

“连长,我不提干。”

“啥玩意儿?!”董振俊手中的表格差点掉在了地上:“你为啥不提?不,你凭啥不提?”

张若谷北大本科毕业,按照部队规定,这种名校毕业的大学生提干是迟早的事。

“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要当干部,至少应该先度过两年义务兵服役期。”张若谷的回答平静而坚硬。

董振俊口中如连珠炮噼里啪啦:“老子今天出门忘了看农历了。你们俩有没有做核磁共振?要不要看一下脑子?张若谷,你早提晚提都是提,跟我在这儿较劲是吗?觉得之前在连里受了委屈,现在要好好报复一下我?”

“连长,我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既然早提晚提都是提,您为何一定要现在给我们提干呢?是不是要给我们安排一些特殊任务?”

“特殊个啥!”董振俊一把将文件和表格塞回包里,不理会张若谷的反问,狠狠剜了二人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入路灯旁的黑暗,丢下一句话:“好好养伤,想明白了再找我!”

没走出一百步,手机就响了,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微微回头,确定二人看不见自己了,才摁下接听键。

“表格填好了吗?”周涤非道。

“师长……这俩小子估计是被这好消息整懵了,都说要考虑一下……”

“考虑?提干还有什么好考虑的?他们当兵是为了什么?”

“是……我抓紧做工作。”

“这两个兵必须提干!否则……你也知道,被韩冰看上的人,我这个师长也难留住。”周涤非说到这儿语气已经软了,可董振俊压力更大了。

“师长,咱还有别的办法吗?”

“小董,有别的办法我还想不到吗?雪狐干部名额有限,每年只选兵不选干部,要把人留在K师,这是唯一的办法。”

“明白。”

吴论看见远处董振俊模模糊糊停住的身影,心里有一丝异样,他意识到刚才的决定可能对自己的未来影响重大。

“伤养的怎么样了?”手机振了一下,QQ弹出了黄晋的消息。

“领导,刚才连长说给我提干,我没答应。”他飞快地摁出了这行字。

“呵呵,按本心去做。”黄晋毕竟人到中年,中年人跟年轻人的一个显著区别,就是不知道网聊时“呵呵”两个字是何含义。

“呵呵。”吴论回复,关闭了手机屏幕。

张若谷的视线又回到了天上的星座,比刚才更加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