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兵突起

第六十五章 小心韩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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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的判断没错,巷战中的胜利实属幸运。第三阶段的攻防互换,K师不但在开阔战场上重复了第一阶段的失败,蓝军进攻模拟城市时甚至原样复制了他们的战术,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周涤非乘坐的指挥车就被RPG近身摧毁,战斗提前一个小时结束,如果不是黄晋的敢死队在电视台拼死抵御,失败还要来的早得多。

也不知道蓝军是在学习,还是在报复,或者羞辱。

当然不会有人因此苛责周涤非和K师官兵,装备和组织指挥的代差,不可能用演习之前的突击强训轻易解决,但第二阶段那场奇迹般的胜利也因此大大贬值了,总结会开完,一直嚷嚷着要吃锡林郭勒盟手把肉的陈撼秋,连出门逛逛的心情都没有。

不过无论如何周涤非都应该感到高兴,K师的胜利惊动了总部分管军令的首长,至少在即将举行的军改中,K师不会被裁撤,甚至有可能通过编制调整,回到甲种师的序列当中。

高兴之余也有隐忧,韩冰这小子这次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第二阶段的讲评会结束后就匆匆离开了内蒙古,居然没来骚扰他。但他心里清楚,雪狐今年挖墙脚的时间很可能比往年都要早,三个月前战区就发过通报,雪狐在一次紧急任务中战斗减员9人,这是这支特种大队建立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次,方鹤洲记了个大过,还在战区党委会上做了检查,凭他对老方的了解,这人绝不是个干坐着看天吃饭的人。更何况,老方坐得住,战区司令也坐不住。

所以他才要求董振俊一定要在演习结束前让那两个新兵答应提干,可直到在火车站见到这个一脸倒霉相的侦察连长,答案仍然是:“俩小子说还要考虑考虑。”

军列在拂晓时分驶离内蒙古,到达安县需要22个小时。这么长的返程时间,除了打牌喝酒无事可做,陈撼秋对连长说:“可以开始整了吧?”董振俊不说话,算是默许。陈撼秋一声“得嘞!”从座椅下面抽出一箱宁城老窖,也不用杯子,就跟邻座的喝上了,酒精刺鼻的气味立刻感染了整个车厢,数十张灰扑扑的脸很快在牛饮中涨得通红。

吴论坐在车厢接口靠窗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纷至沓来的草原和荒漠,只觉得火车开得太慢。背对他坐着的张若谷则趴在桌板上写写画画,手臂拢住了纸,谁也看不见他在画什么。

“你们两个为什么不喝酒?”背后传来周涤非的声音。

还没等吴论和张若谷反应,陈撼秋已经飞快地把酒瓶子掖在了座椅底下,像飞机失事前从座椅上弹射起来的飞行员一样,顷刻站在了过道内:“师长好!”

“你们继续。”周涤非话语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刚刚站起来的全车人看见师长再无后话,只好又坐回去,只是不敢再动。

周涤非笑了笑:“我在这儿,你们确实也不方便。吴论、张若谷,我们去9号车厢,那里宽敞一点。”

张若谷仍旧做贼似的把桌板上的纸匆匆塞进衣服里。董振俊连忙凑了过来:“师长……”

“你不用来了,有你在,他们俩不会说心里话。”

吴论和张若谷一前一后跟着周涤非,默默穿过一个又一个拥挤的车厢,所到之处,无不是“唰唰”站起,让他们体会到了身为领导的麻烦。周涤非有着这个年纪的人罕见的挺拔,反倒显出他的瘦骨嶙峋,让张若谷想起李贺的咏马诗:“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终于到了9号车厢,识途老马微微挥了挥手,车厢内稀稀拉拉坐着的参谋干事立马让出了一大片空间。他示意吴张二人坐下,自己则站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道:“一个要求,说心里话。”接着又问:“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提干?”

吴论早料到他有此一问,却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嗫嚅道:“啊?我只是想再考虑考虑……”

“好,现在给你一分钟,那你呢?”周涤非的眼神立刻触到了张若谷的脸。

“报告师长,”张若谷顿了顿,道:“我入伍之前跟招兵办的参谋说过,没把兵当明白之前,我不会选择提干的。”

周涤非尝试从这个年轻人单纯的眼神中挖出点什么,却发现这双眼睛后面壁垒森严。

“有志气,那你觉得现在还有什么没明白的,我应该可以告诉你。”

“您肯定能告诉我答案,可是我现在的问题是,我还不知道要问出什么样的问题。”

周涤非无语,碰到一个完全看不明白的新兵,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

“迷茫?似乎又不是迷茫,你天天都这么拷问自己?”

“是,或者说,我到现在也没找到我想在部队找到的东西,虽然我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好吧,”周涤非叹了口不易察觉的气,道:“义务兵服役期是两年,如果两年后你仍然没有找到,怎么办?”

“我想继续找下去。”

“如果我不让呢?”周涤非尽力压制自己的语气,但这句反问的严厉仍遮掩不住,身后的参谋干事纷纷侧目。

作为一师之长,他当然可以决定一个战士是否能在服役期满后转为士官,只是这么威胁一个新兵,实在太掉价了。如果不是情急无奈,他断不会如此。

张若谷一愣,道:“我可能会换一支部队,二次入伍。”

“你……”周涤非一时语塞,这样的奇葩确实罕见。

他转向吴论:“你考虑好了吗?”

“师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是真实的城市攻防作战,蓝军会把指挥部安排在哪儿?”

“最安全最隐蔽的位置,肯定是地下。”

“那为什么演习时蓝军要用指挥车呢?”

“因为这是演习,无法百分百还原实战的条件。”

“所以师里安排的敢死队战术,在真实战争中可能不会出现?”

“概率不高,你想说什么?”

“我们师将来会参与实战吗?”

“只要形势需要,当然会。”

“具体什么时候?”

“……”周涤非本来想的是威逼利诱把这两个愣小子唬住,没想到这俩一个比一个难缠。

“这跟你是否提干有什么关系?”

“报告师长,我来当兵就是想来打仗的,老听着歌里唱当那一天来临,可战争老也不来,恐怕提了干也来不了……”

“所以?”

“听说雪狐担负的是实战任务?”

周涤非盯着他的脸,盯了足足五秒钟,全车厢鸦雀无声。接着他开始笑,满脸的皱纹都在颤动。

张若谷和吴论仍然眼神单纯地望着他。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罢了罢了。你们俩已经准备好要去参加雪狐的选拔了?”

吴论不吭声,张若谷道:“其实我对特种部队没有什么渴望……”

“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去吧去吧。”周涤非摆摆手,接过参谋递来的文件,不再搭理二人。

……

……

战场上人人熟知墨菲定律: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对于军人,墨菲定律格外见效,那些一心躲子弹的,多半死得更快。只不过对周涤非而言,这次发生的有些太快了,刚回K师第二天,战区就发来通知,今年雪狐的兵员选拔提前进行,定在八月。以红头文件的形式下发,这还是头一回,可见雪狐此次减员对战斗力影响之大。

三天后,黄晋转业,临走前,他请所有敢死队员吃了顿饭,当然,也包括临时参加的吴论,平时从不饮酒的他那天喝了很多,但两斤下去仍然毫无醉意。教授从鸡舍精挑细选了十几个鸡蛋,特意做了一大锅蛋花汤,这是部队的规矩,每个人离开之前必须喝一碗“滚蛋汤”,算是郑重留念。只有张若谷送了黄晋礼物,一个厚厚的大本子。

“若谷,你是要模仿大学毕业,大家一起写几句话留念吗?”

“不是……我画了些画,想送给您。”

黄晋打开本子,表情哭笑不得。众人凑上前一看,只见白纸上一个浑身军绿的少女摆出一个非常卡哇伊的姿势,身后是泛着金属光泽的并列机枪。

“这是……”

“步战车娘。”张若谷一本正经地道:“后面还有坦克娘,95娘……”

吴论道:“你在火车上画的就是这个?”

“嗯。”

宅男流行的舰娘文化,被张若谷复制到了陆军,但他这种强行打破次元壁的做法,搞得众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原地石化。黄晋逼着自己翻了翻,后面的95娘甚至穿了一身比基尼,连忙把本子合上,道:“画了很久吧?谢谢你的心意,我会一辈子保存。”

张若谷郑重其事地点头,又掏出一个优盘:“黄副,这本子是在内蒙古基地买的,纸张太薄,容易折损,我把它们拍成照片存在优盘,您可以拷到电脑里。”

黄晋只好收下优盘,强行转移话题:“雪狐马上要来K师选拔了,你们这些人都有希望,可准备好了?”

陈撼秋道:“黄副,您是老雪狐,透露透露他们会怎么选拔呗?”

“我不知道。”黄晋摸了摸锃亮的光头:“历届的选拔方式都不一样,当年我在的时候设计的流程,可能到今天都会弃之不用。唯一对你们有用的信息是,小心韩冰。”

“小心韩冰……”吴论咀嚼着这句话,道:“他会干什么?”

“我只知道,我能想到的,他肯定不会做。”

这顿散伙饭吃了很久,黄晋到最后终于醉了,那张永远没有感情的脸突然变得多愁善感,临走前的最后一句,他是跟吴论和张若谷说的:

“演习的时候我一心求胜,让你们俩从三楼跳下去,结果你们都受了伤。这可能是我当兵以来最后悔的一件事,我对你们道歉,同时也希望你们记住,战友的生命,永远都比你们自己的更重要,因为他们把命交给了你。”

这场散伙饭之后,吴论理所当然被调出了炊事班,收入教授麾下。他和张若谷都没想到的是,教授性情大变,本来班里的训练他几乎全让陈撼秋代劳,可演习之后,他几乎事无巨细地抓起了每一项训练,而且训练量加到了连陈撼秋都倒抽冷气的程度,尤其是对伤愈后的两名新兵,要求更加严厉,吴论和张若谷几乎回到了新兵连的状态,每天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连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吴论偷偷找胡有利诉苦,后者嘿嘿一笑:“小王八羔子,这你都想不明白吗,光头佬阴魂不散,肯定暗地里给牛冲天下了指示。周师长是生怕你们被选走,他是生怕你们选不上,现在往死里练,到时候就少吃亏,等你真见到了韩冰王大胆他们,肯定会觉得现在的生活跟他妈天堂一样。”

日复一日密不透风的训练,来不及思考和抱怨,会让时间过得比平时快得多,八月很快就到了。

小心韩冰,黄晋这四个字一直没从吴论的脑子里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