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兵突起

第六十七章 海水与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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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海是由一只只燃烧的汽油桶组成的,它们凌乱地躺在沙滩上,熊熊烈火榨干了空气中的水分,让人口干舌燥。不远处的天空忽明忽暗,伴随沉闷的巨响,似乎是加榴炮打出了一发发炮弹,仔细听才会发觉那是人工爆破。一百名雪狐候选人像惊慌失措的羊群,被机枪驱赶到了沙滩各处,吴论的嘴里全是沙子,很想抬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弹幕实在压得太低,微微抬起屁股就会被火舌舔到。

弹壳带着刚刚出膛的高温,不停地砸在沙子上,所有人都不得不让自己的脸尽量靠近地面,哪怕呼吸不畅。子弹虽然是空包弹,但只要让它碰到你的脸,留下的灼伤肯定会伴随这次选拔的全程。

“这次选拔时间非常有限!我们只能压缩项目,马上开始魔鬼周,便宜了你们这帮菜鸡!”孙祥拿着扩音器大喊。

魔鬼周?

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接下来的七天,他们将活得禽兽不如。

便宜?

机枪和爆破声持续着,让人惊叹雪狐经费之多,在任何常规部队,如此大量的弹药消耗,哪怕是空包弹,也是数年难得一见。众人只能趴在地上默默忍受,沙粒无规则地跳动着,每接触一次皮肤都是又疼又痒。

就这么混乱了一个多小时,原先半明的天空此时已完全陷入黑暗。杂乱无章的火舌突然开始变化,渐渐指向了同一方向。子弹砸到了吴论身边的沙地上,数颗沙粒钻进了他的耳朵,顿时奇痒难忍,他没有掏耳朵的时间,迅速向右边一滚,躲开了弹幕。

战士们被子弹驱赶着,匍匐到了海边,腥臭的海水近在咫尺,但机枪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耳畔的爆破声纷至沓来,吴论心想,真实的战场也莫过如此吧。

“哗”的一声,前面突然有人跳进了海水中,过了半晌,一个脑袋露了出来:“想什么呢!这帮人就是想把我们赶进海里!”

吴论微微抬头,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人的脸,虽然身体全部泡在了水里,但一看这怒目圆睁的表情就知道此人非常强壮。众人这才意识到了,纷纷跳进水里,等到最后一人离开沙滩,机枪突然同时停止了射击。

毕竟是八月,海水经过一天的日照后尚有些许余温,吴论的身体刚刚进入水中时,感到一丝畅快,刚才无孔不入的沙粒钻进了他的鼻孔、嘴巴、耳朵和裤脚,此时全身犹如冰镇,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发现身边的人也都开始大喊。

“用时4分52秒。”孙祥站在了海边,冷冷地盯着浸在水中的众人,没用扩音器。大家这才发现,除了机枪,刚才震天价响的爆破声此时也已偃息。

“如果刚才是渡海登岛作战,除了第一个入水的王穷通,你们这帮货早就死了。海滩上没有工事,没有遮蔽物,在敌密集火力压制时,海水是唯一的保护,这点常识还需要我告诉你们?”

“一个个的以为自己了不起,整天嚷嚷着想打实战,就你们这猪脑子,上了战场只能当炮灰。”

其他两个教官此时也到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长长的东西,递给了孙祥一根。失去了火光的照射,教官的动作显得猝不及防,等铁棍般的水柱击打到胸口的时候,吴论才明白他们拿的是高压水枪,一阵慌乱后,那个第一个入水的王穷通又喊了一声,众人都跟着他继续往前走,直到海水淹没了脖子。

孙祥不再说话,像个铁塔般站着,眼睛逐一扫视着海里的一百张脸。

时间在海水的冲刷声中清晰地往前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吴论突然觉得身边的人在微微抖动,紧接着海水突然变得冰冻刺骨,他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感觉身体的热量在一点一滴地被海水抽走。

“冷不冷?”孙祥问道。

没人回答。此时仿佛武林高手在修炼内功,只要一张口,热量就会从嘴中倾泻而出。

“冷不冷!”孙祥又问。

“不……不冷……”众人回答得七零八落,全无来时的神气。

这是大连一年中最适宜下水的时候,但仅限于白天,一到晚上,海水白天积蓄的热量迅速流失,每一分钟都比上一分钟难熬数倍,尤其是在深水区,身体完全浸在水里,无处可逃。三分钟后,终于有人忍不住,挣扎着往前走,紧接着就被孙祥的高压水枪掀倒。

“干什么!”那人好不容易从水中钻出脑袋,这声吼叫带着身体失温的颤音。

“你要唱歌了吗?”孙祥问。

“唱什么!”那人已经被怒气搅乱了理智,问完之后才明白唱歌的意思就是退出,愣在水中半晌,又一咬牙回到了深水区。

“不要勉强自己,”孙祥突然换了一个语调,跟吴论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跟你们说实话吧,这次选拔组织得这么仓促,是因为上面的压力,实际上雪狐目前任务过重,根本没有人手对新员组织训练,所以我们这次也是应付交差,压根没想从你们中间带人走。回去之后,你们可以跟领导说,不是你们达不到要求,而是雪狐压根没想好好选人,听明白了吧?”

沉默。

这话要是放在往常,众人都可以听出破绽,一笑置之。但在身体失温的情况下,任何丧气话都能让人懈怠,你根本没有力气判断真假。

吴论感觉自己的牙齿在上下打架,下巴上突然钻心的疼,似乎是那次骨折的后遗症。他强逼着自己转动脑袋,寻找张若谷的身影,可此时海上是黑乎乎的一片,每个人的面孔都模糊不清,他只能告诉自己,张若谷还在坚持。

又过了不知多久,孙祥终于说道:“上来吧。”

众人纹丝不动,他们浸泡的时间太久,肌肉已无法听从大脑的使唤。

“以后我下命令的时候,不要让我再重复第二遍。”孙祥举起了高压水枪,第一排瞬间被扫倒了好几个,在外力的冲击下,每个人才醒了过来,争先恐后地朝沙滩上走去。

除了奋力摆动的大腿,吴论感觉不到身体的其他部分,上了沙滩,海风一吹,整个人就像滩稀泥似的软在了地上。不一会儿,身上的海水开始蒸发,皮肤上结出了一颗颗盐粒子,混着钻进衣服的细沙,仿佛刚刚烤好的肉上洒了胡椒粉和孜然,难受得只想从这又脏又黏的躯壳中跳出来。

沙滩上已是一片狼藉,但孙祥仍不为所动,待所有人上了岸之后,他喊道:“俯卧撑准备!”

吴论盯着他的嘴唇,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这次孙祥再没有给他反应时间,高压水枪直击他的肩膀,把他推出去整整半米。

“唱歌,撑不下去就唱歌。”孙祥只有这一句。

其他人虽然都已精疲力竭,但双手已经撑在了地上,只是姿势千奇百态,这帮尖子可能永远都不会想到,自己这辈子会做出如此难看的俯卧撑。

“吴论,赶紧准备啊。”张若谷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句。

吴论不是不想做,而是确实动不了。让孙祥这么一折腾,他跟其他人的差距就暴露出来了。下连之后,他一直待在炊事班,虽然被胡有利忽悠着靠炒菜练体能,但跟这些天天摸爬滚打的老兵油子、甚至张若谷相比,他的身体底子已经拉开了很大差距,刚才那么一下,他已经被海水泡散了。

如果是在新兵连,张永新会用一声声怒吼逼着他架起双臂,可孙祥不愿多说一个字,只用高压水枪招呼,这水枪是防暴警察专用,打在身上的强度不亚于木棍,吴论被冲了三下,已经感觉到了身上的淤青。

疼痛遍布全身,冲到第五下时,才终于唤醒了他的神经。他扯着喉咙大喊了一声,双掌终于撑在了沙子上。

“正常标准,一分半50个。”孙祥说道。

身体濒临极限时,哪怕再硬的铁汉,也会忍不住哼哼。人群一片哀鸣,如果有游客恰好路过,很难想象这帮人不人鬼不鬼的会是一群解放军战士。吴论做到第五个的时候,双臂支撑不住,一头磕在了沙地上,刚刚伤愈的下巴又是一阵剧痛,他挣扎着想再爬起来,可已经没法使劲了,手臂软软地搭在地上,像两条干瘪的水管。那个叫鲍川的教官直直地站在他面前,用靴子踢了踢他的左手:“撑起来。”

吴论抬起头,眼中是一片模糊,他听见自己说道:“确实不行了。”

鲍川又踢了踢他的右手,这次真用了力,可吴论仍没有任何反应。

他惊奇地问道:“就你这小身板,怎么会想到来这儿玩?唱歌吧,魔鬼周才刚进行一个小时,你不可能撑得下去的。”

吴论摇摇头。鲍川轻蔑地笑了笑:“你现在是不是还挺为自己感动?不抛弃不放弃是不?”

孙祥终于喊到了“50”,紧接着又问道:“你们暖和了吗?”

这50个俯卧撑虽然痛苦不堪,众人也确实因为活动了两分钟,身体机能恢复了大半。没想到孙祥又拿起了高压水枪一阵乱扫:“滚回海里去!”

不由得众人反应,三道水柱已将他们冲回了深水区,吴论感觉自己是被推搡着入水的。人生头一次,他出现了耳鸣,明明周围一片嘈杂,他只能听见一阵高频刺耳的声音。

这次的海水更加冰冷,不到三分钟,他的牙床又忍不住开始抖动。

鲍川的话言犹在耳:“魔鬼周才刚进行一个小时。”

第一个小时已经把人折腾成这样,后面的七天会是什么呢?

刚才一直压住的念头此时不受束缚地跑了出来:我现在的体能,确实无法承受这样的训练。

生活是一团麻……还有那解不开的小疙瘩……

那首耳熟能详的歌曲此时开始在大脑中播放,这歌实在是过于顺口,一不留神就能从嘴里滑出来。吴论的嘴唇抖动着:“生活……”

“你干什么!”耳畔突然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

扭头一看,正是那个第一个跳进水里的王穷通。

“不准唱!”王穷通像下命令似的吼着。

吴论浑身打了个激灵,他并非有意退出,只是不自觉地哼了出来,此时看着王穷通坚硬如铁的眼神,立刻闭紧了嘴巴。

可他刚刚闭嘴,歌声就从不远处传来:“生活是一团麻……那也是麻绳拧成的花……生活是一根线……也有那解不开的小疙瘩呀……”

歌唱的断断续续、抖抖簌簌,但唱歌的人显然已用了全身的力气。

所有人的眼睛同时聚焦在了歌声发出的位置。王穷通大步踏着海水,使劲推开了几个人,一把掐住唱歌那人:“你疯了吗?这才哪儿到哪儿?”

唱歌的人甩开他的手,喊道:“你谁啊,别管我!”

孙祥示意王穷通放开他,道:“去年战区的训练标兵,入伍前是省田径队的国家二级运动员,立过五次三等功,荣誉满墙啊,你真的要把歌唱完吗?”

唱歌那人停顿了一下,接着毫不犹豫地唱完了下面两句,爬到了岸上。

“教官,我是运动员没错,也参加过十几次海训,但从没见过你们这么练的,这样做只会把人的身体搞垮,根本无助于训练,这么选人有什么用?”

孙祥根本不搭理他,对着水中的人群喊道:“还有要唱的吗?如果水里太冷张不开口,可以爬到岸上再唱。”

王穷通喊道:“没有!”

“你把他们全都代表了?”孙祥冷笑,接着又道:“还是那句话,不要勉强自己,你们来之前也知道,雪狐每次选拔的比例不到百分之十,对于你们中的绝大多数,早回去和晚回去也没有太大区别,如果嫌回去太早丢人,我们可以安排你们在大连多玩几天,而且肯定会对你们所属部队保密。撑不住就上来吧。”

唱歌那人已经被当成了空气,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些人眼里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或许是看见了这人的表情,又或许是被王穷通的回答所感染,水中再没有出现歌声。而这次孙祥只等了十分钟,就下令所有人上岸了。唱歌那人此时刚刚走到宿舍门前,回头看了看岸上的诸人,眼中有强行抑制住的懊悔。

吴论像被海水冲在沙滩上的贝壳,一动不动地趴着,正好跟他对上了眼。

十分钟,这个身体素质的远远强过自己的尖子兵败给了这十分钟。他又看了眼孙祥,明白了为什么要在一开始就上这种项目:不适合的人会很快把自己淘汰掉。

“听口令,立正!向右看齐!”孙祥下令整队,疲惫不堪的众人拖起身体,勉强站成两排,精悍之气已**然无存,如果有人在两个小时之前见过他们,绝不会认为这是同一个队伍。

吴论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排在了队列的末尾。

“差不多该吃饭了。”孙祥道。

众人这才想起,自从来到这基地还粒米未进。

“第二排最后一名,出列!”

吴论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歪歪倒倒地站了出来。

“站都站不稳了?”孙祥懒得看他,对着众人道:“就这副傻样还来选特种兵?也不撒泡尿照照,问问自己配不配?刚才俯卧撑,其他人都完成了五十个,你们知道这个货做了几个?五个!我现在从桑拿浴室里找个鸡过来,也比你做得多!就你这**板,就是出去卖,也没人会让你上钟!我刚才还在想,在什么地方当兵能当成这样,后来想起来了,原来是K师,果然,垃圾部队尽出这种破烂兵,别说雪狐了,你问问这些人,有哪个部队愿意要你这种货色?”

吴论自入伍以来,还从没被人这么骂过,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恍了神,以为孙祥骂的是别人,直到看到队列里张若谷愤怒的眼神和郭来四不怀好意的笑,才发现自己就是孙祥口中的“货色”。

想象中的自己已经跑过去掐住了孙祥的脖子,但他此时身体已完全透支,别说跑了,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不用唱歌,只要举手你就可以滚了。”孙祥的脑袋转了过来。

血液已经全部涌进了脑袋,吴论动弹不得,队列里那九十几双眼睛烤着他,他不敢触碰。

从小到大,靠着出众的智力,他从来都是人群的中心,别人对他只有崇拜。一直以来他浑不吝的性格,是因为从没有人能打击到他的自尊,就算是摆明着跟他过不去的张永新,也只是用训练恶心他,从没对他有任何人格羞辱。可这二十多年钢浇铁铸的自尊和骄傲,就被孙祥上下嘴唇一碰,当着别人的面给碾碎了。

一个声音告诉他,被人如此羞辱,一定要百倍千倍奉还,另一个声音说,别妄想了,你根本没有报复此人的机会。

他记得孙祥在安县时露的那一手,心知自己跟这人的差距实在太大。

“还不想滚?好,其他人开饭,你在这儿给我做满一百个俯卧撑,什么时候做到一百,什么时候吃。其他人先去开饭。”

还做吗?吴论问自己。

只能做下去,一旦放弃,自己就证实了他的话,连鸡都不如。

队列朝饭堂的方向走去,张若谷留下来想说些什么,被孙祥一脚踹在了屁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