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兵突起

第六十八章 魔鬼总在梦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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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堂门口躺着几十根圆木。

扛圆木是野战军体能训练的传统项目,不算稀奇,但这些圆木比平时用的整整大了一号,而且有不少根木头上面有烧焦的痕迹。

“看不明白?”孙祥笑道:“最北边那一根,雪狐组建的那一年烧的,我脚下这根,去年烧的,可惜,没一次能烧成功,海边湿气太重。”

他这么一说,众人更是摸不着头脑,谁闲着没事烧木头干吗?

“老规矩,饭前一支歌,我问问你们,部队这么多军歌,哪一首最假?”

这问题更是没头没脑,众人皆不答话。

“要开饭了,放松点儿。”

“报告!”张若谷喊道。

跟k师的老士官不同,孙祥刚才那一脚是真踹,现在他的屁股仍然隐隐作痛。

“哦?是你。”孙祥一挑眉毛:“讲。”

“我觉得是《当那一天来临》,这首歌唱了这么多年,那一天还是遥遥无期。”

“那是你们这些烂部队的想法,在雪狐,那一天随时会来,懂吗?”

孙祥这是第二次提到“烂部队”,张若谷忍不住怒目而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K师的时候,那些班长士官发牢骚时也是经常骂自己的K师,可要是别的部队敢说K师一句不是,多半是要和他们拼命。

“还有没有要说的?”孙祥扫视一圈:“要我说,最几把假的就是《团结就是力量》,你们这帮兵,这歌少说也唱过两百多回了吧,有几个敢说自己真团结?不到雪狐来,你们根本不会明白啥是团结。今天就唱这首,嗓子都给我放开了,没别的目的,就是恶心你们,来!”

众人带着怒气唱完了《团结就是力量》。孙祥笑呵呵地打完拍子,道:“好,五人一组,上圆木!”

看到这些圆木的时候,大家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立马就近扛上了圆木,由于退出了一个,还少了一个吴论,鲍川和关鹏也加入了扛圆木的队伍。

木头一扛到肩膀上,都立马明白了孙祥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这木头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密度极大,比平时训练用的足足重了一半,五个训练有素的战士扛起来都有些吃力。每天扛着这么个玩意儿,谁都会忍不住一把火把它烧了。

“刚才歌唱得不错,我们雪狐的风格是立说立行,吹了天大的牛也要咬牙做到,现在自行开饭,时间不限,就一个要求,木头别挨着地,否则五个人都别吃了!”

没人料到连吃个饭都要整出幺蛾子,一个个杵着不动,又是王穷通最先反应过来,喝道:“大家都别愣着了,每组轮流进,速战速决!”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四个人,小心翼翼地把木头从肩膀上卸下来,飞也似的跑进饭堂。

张若谷正在他这一组,立马感觉肩膀上重量陡增,压得喘不过气,此时如果有只鸟站在木头上,四人怕是会立刻垮掉。回头一看,那个一直吊儿郎当的郭来四也跟自己一组,此时已伸出舌头,露出癞皮狗的眼神。刚才在海边这么一折腾,所有人都快到了极限,可除了这个郭来四,没人愿意在孙祥面前轻易露怯。

不到三十秒,王穷通已经跑了回来,嘴上还挂着几颗饭粒,张若谷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此人反应极快,既有主见,又有担当,他在侦察连的时候,虽然对教授和陈撼秋都有些佩服,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天生的领导者。

王穷通一抹嘴,接起圆木,对张若谷喊道:“快去吃吧。”

张若谷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饭堂,听见一声骂:“这是猪排还是抹布啊!”

他顾不上这些抱怨,心想决不能让其余四人消耗过多体力,接过饭盘子就往嘴里塞,猪排一到嘴里,他明白了那骂声是什么意思,这猪排分量虽足,但肉柴得难以下咽,仿佛在水里泡了一整天,为了争取时间,他想都没想就把嘴里的猪排吐出来,连筷子都不用,把白菜粉丝和米饭抓进嘴里。这白菜和猪排似乎是同一个厨师的手笔,连盐都没放,这种伙食放在侦察连怕是会引起暴动。

张若谷跑出来的时候嘴巴还在嚼着,王穷通报以善意的眼神。饭堂门口被出出进进的人堵得水泄不通,没有人愿意让战友再受多余的折磨,同时,心里已经把孙祥的祖宗十八代操了个遍,时间不限?不限你个非洲大西瓜!

这恐怕是众人入伍以来最紧张刺激的开饭,九十多号人,不到十分钟,已经全部吃完。孙祥优哉游哉地拿牙签剔着牙,看饭堂门口没动静了,准备下令带回。这时王穷通团说道:“教官,我们还少一个!”

孙祥眯着眼一看,这组只有四个人,不见了郭来四。

“挺好,细嚼慢咽,养胃。”

吴论这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头发、眉毛上全是沙。

“来了?十分钟一百个俯卧撑,破了全军纪录吧?”

吴论低着头,不理会他的嘲讽,拖着身子走进饭堂,只见郭来四大爷似的靠在椅子上,脱了袜子,大脚板子直接架上饭桌,嘴上还直哼哼。

见吴论走进来,他仰天长叹:“去年的伙食还是飞行员标准,今年就改猪食了,孙祥他们克扣了多少钱啊!”

吴论本想赶紧把饭吃完,不愿搭理他,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道:“你这是第二次来?”

郭来四竖起三根手指头:“第三次,今年要再没选上,我还真应了自己这个破名字了,来四,你说我叫郭来一多好啊。”

门外边九十来号人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已经有人开始骂娘了,尤其是张若谷这组,四个人扛了五个人的重量,圆木已经在微微晃动。孙祥笑道:“烂部队就是烂部队,刚才唱的什么歌忘了么,就这么一会儿就把团结拉在裤裆里了?”

吴论匆匆把饭扒完,见郭来四还坐在椅子上,道:“外面等着呢,你还不出去?”

郭来四耷拉着脑袋:“再歇几秒钟,你是不知道魔鬼周有多恶心,这懒,能偷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们扛着圆木!”

郭来四看了他一眼,叹道:“行吧。”施施然穿上袜子,跟吴论一同出了门,见到众人的一刻,立马换了副表情,歉然道:“不好意思啊各位,哥们刚才窜了个稀,没办法,憋不住。”

没人理他,吴论走到王穷通身边,跟这五人一起扛木头。张若谷看见吴论的上身一直在发抖,显然已经体力透支,道:“你要不歇歇吧,这样下去会把自己弄伤的。”

吴论摇摇头,轻声道:“我要是空手回去,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脸上一阵剧痛。

吴论过了好半天才睁开眼睛,是孙祥给了他一个耳光。

“谁让你在队列里讲话的!”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那根极重的圆木压在了后面五个人身上,张若谷被震吐了血,茫然地看着孙祥。

吴论看着张若谷嘴边的血,不要命地朝孙祥扑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祥又是一拳,吴论直接飞出去半米,可他很快爬起来,又一次扑过去。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被踢翻三次后,终于死死抓住了孙祥的腿,一大口咬下去,立刻尝到一股腥甜。

“吴论,你在干什么!”张若谷吼道。

吴论不理会,一口接着一口地咬着,突然发现嘴里空无一物,紧接着一股海水钻进了鼻子里。

“出现幻觉了吗?”孙祥站在他身后,一把把他拉了起来。

吴论看到背后的孙祥,突然发现天空突然放晴,烈日烧灼着他的皮肤。

“你要不要退出?退出就唱歌。”

张若谷凑了过来:“教官,这几天出现幻觉的,他不是第一个。”

孙祥盯着吴论的脸,仍在确认他精神是否正常。

吴论目不斜视地看着太阳,猛然醒了过来。不远处,五十几个雪狐候选人正在沙滩上扛着冲锋舟跑步,那是五十多张麻木不仁的脸。

这已经是魔鬼周的第四天。

吴论终于想起来了,三十公里限时越野、一公里障碍、扛圆木跑、扛舟跑,穿插俯卧撑、游泳,这四天,除了每天两到三个小时的睡眠,其余时间全部都在做高强度的体能训练。严重的睡眠不足,不仅导致过度疲累的身体无法恢复,更压垮了很多人的意志,到今天已经有四十六人退出……

可眼前的一切仍不真切,近在咫尺的孙祥和张若谷仿佛都裹在一层毛茸茸的光里,他已经无法区分现实和臆想。

“你打没打过我?”吴论无力地瞪着孙祥,后者好半天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笑道:“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医疗组。”孙祥按下对讲机说了一句。没过一会儿,一个军官背着医疗包跑过来,看了看吴论的瞳孔,道:“不好说。”

“会疯吗?”孙祥问。

“那倒不至于。”

“回去吧。”这话是对吴论说的。

张若谷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走。

冲锋舟重达500公斤,10个人扛着它,像群牲畜似的被教官赶着在沙滩上来回跑,吴论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斜眼瞥见郭来四,后者位于队伍末端,偷偷把重量从左肩换到了右肩上,导致右边这几个人负重陡增。

大家的眼睛都盯着他,但在负重跑的粗重呼吸中,没人有力气说话了。

“生活是一团麻……”歌声从左边第三个冲锋舟处传来,又有人退出了。孙祥跑了过去,接过了这人的重量,歪歪下巴示意他回去。

没人有反应,这令人厌恶的歌声这些天已经响起了太多次。

“好消息!明天不玩体能了,给你们来点刺激的!”孙祥兴高采烈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