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林子不算茂密,树与树之间至少能留出一人宽的距离,地上也没有太多藤蔓,走起来并不费力。可吴论和张若谷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已是满头大汗,郭来四叮嘱他们,为了避免出现不必要的响动,把迷彩帽揣进兜里,绷起脚尖,像芭蕾舞演员似的一脚一脚地点着地面。这种走法必须绷紧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强度之大不亚于踢了半小时正步。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郭来四拿着自制的简易探测器,在高低不平的泥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吴论和张若谷跟在后面,每隔三秒看一次身后,树林中到处都是悉悉索索的声音,不知是敌是友。
“别看了,一帮菜鸡。”郭来四语气不屑。
张若谷道:“谁?”
“队友呗。雪狐的特种兵要是在后面追咱们,动静肯定没这么大,不过这样也好,他们算是给咱们免费提供了白噪音,只要这声音不断,暂时就不会有危险。”
话音刚落,前面九点钟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大喊,郭来四触了电似的抖了一下,立刻把吴论和张若谷的脑袋摁了下去,力气大得异乎寻常。
“别说话。”
喊声撕心裂肺地持续着,能让人看见喉咙里跳动的血丝。听声音至少在五百米开外,三人都听不清喊得是什么,只隐隐约约听到一个“跑”字。
“有人着了道了。”郭来四做贼似的环顾了一遍四周:“这山炮想提醒我们,好心是好心,可他这么一喊,把狼全招来了。”
吴论蹲在地上,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暗叫不好,三人走路时虽然尽量不留下痕迹,但牛皮做的作战靴本就死沉死沉,加之刚刚下过一场大雨,身后还是留下了一溜深深浅浅的小坑。
“不要慌。”郭来四仿佛会读心术似的,握了一下吴论的肩膀:“你们俩别发出任何声音,我先听听。”
喊声在此时戛然而止,连带着队友们的白噪音也一瞬间被吸入黑洞,树林仿佛被一场雪冻住了似的,再无任何声音。郭来四蹲在地上,失神地看着地面,原本肥大的脸此时缩得皱皱巴巴,好像在思考一盘难解的棋局。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神经质似的突然站起,眼睛望向了12点钟方向,道:“敌人暂时是走远了。快,把靴子脱了。”
自打进了这林子,郭来四仿佛就换了个人,原先他一直挂着副古装戏里的衙内脸,肥厚的嘴唇和鼻翼无力地耷拉着,一看就纵欲过度,此时却仿佛打了兴奋剂,两眼精光四射,连带着说话的腔调也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吴张二人虽不明就里,也只能依言照做,郭来四反穿着靴子,沿着三人之前的脚印,绕过一颗五人抱的大树,突然消失。
“他想用脚印迷惑敌人?”吴论道。
张若谷点点头。
过了五分钟,郭来四满头大汗地出现,示意二人沿着自己刚刚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叮嘱他们回程的时候把作战靴挂在脖子上,用光脚走。等伪装全部弄完,郭来四不知从哪儿抱来几捧树叶和一堆石子,问道:“你们会不会挺尸?”
“挺尸?”吴论问。
“不吃不喝不动,躺他个一天一夜。”
“你不是说敌人已经走远了吗?”
“那是暂时啊吴兄,你想想,他们知道咱们进了林子,肯定得在出口分兵把守,咱们就算能摸着基地在哪个方向,白天过去肯定是送死。”郭来四四下瞅了瞅,找到了一块凹坑,坑中隐隐露出几条坏死的树根,应该是被雷劈倒,或是被风吹出浮土的倒木留下的树坑。
他用手摸了摸,道:“不太走运,这坑不够大,咱仨得抱着睡了。只可惜没铁锹。”
吴论道:“这有什么用?他们知道咱们躲在林子里,一处一处搜,不照样得死吗?”
“嘿嘿,这就看你当不当得了王八了。”郭来四一笑,冷不丁地出手一捅,吴论顿觉腰间剧痛,忍不住喊出声来,被郭来四的大手捂住了嘴。
“王八没那么好当?记住,到时候除非你小鸡鸡被踩烂了,什么痛都得吃进肚子里。”
张若谷听到这个“吃”字,肚子突然一声大响,三人这才想起,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们都是粒米未进。
“这个也不允许。”郭来四摇了摇食指:“养了几十年的括约肌,这下得派上用场了。”
张若谷刚想说括约肌也管不住自己的胃,郭来四已经躺进了坑里,手压住肚子道:“赶紧吧,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现在已经在搜树林了。”
张若谷好奇:“你为什么要摁住肚子?”
“饿啊张兄。一时半会儿是找不着吃的了,勒紧裤腰带吧。”
吴论看着这个奇小无比的坑,怎么也没法想象能把三个人塞进去,忍不住道:“就不能躲树上吗?”
“热带雨林可以,这植被密度,上去就是活靶子,快来吧。”郭来四拍了拍身边的土,模样活像个招呼小姐的嫖客。张若谷立刻挤到了郭来四身边,俩人虽然都是侧躺,还是只能留出一个极小的缝隙。
吴论虽不情愿,见张若谷进去了,只能费劲往里钻,可钻了半天仍无济于事。郭来四笑道:“你这么背对着他,怎么能钻得进去?都啥时候了,也别管姿势雅不雅了,从身后抱住腰吧。”
吴论只能按他说的做,腰一使劲,三人的骨节同时发出一阵响,这才挤了进去。他想,这姿势也太那啥了。
郭来四又似乎听见了他的心声,道:“都是大男人,害什么臊啊?去年那次,我们是在雪山上,三个人在零下十度的野外待了两天,最后只能把雪盖在身上,相互抱着取暖,那滋味才叫一个酸爽。”
他伸手招呼坑边的树叶和石子,在三人的身体上铺了整整一层,只有头上没放石子。张若谷道:“不铺些土吗?”
“那帮人鬼精鬼精的,你要是动了土,肯定能让他们发现,我这么干也是无奈,盼着他们经过这儿的时候能稍有懈怠,否则就这种伪装,有经验的人只要一留心就能发现。想起……”
郭来四话说出一半突然没了动静,张若谷感受到他胸前有规律地起伏,这才意识到他就这么睡着了。
“这样也睡着?”吴论忍不住想,郭来四也是厉害。
他跟张若谷保持着这个姿势,心里老大别扭,刚准备聊点什么缓解一下尴尬,突然听到身边有动静。
这动静极轻极微,按郭来四说的,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雪狐。
扑腾扑腾的心跳。挨得这么紧,也不知是张若谷的心跳还是自己的。
八月份的大连已有初秋的凉意,张若谷只觉坑中的泥土迅速吸走自己的热量,忽觉后背奇痒,不自觉地想动一下,却发现根本动不了。
是郭来四,他死死地朝身后顶着,三副血肉之躯被他的力量完全禁锢。
这动静如几根羽毛般,挠痒痒似的持续了十分钟,只听有人说道:“出来吧,你们已经暴露了。”
吴论大惊,但身体仍似被一只巨手握住,动弹不得。
郭来四的力量丝毫未减。
上面的人见使诈无效,停住了脚步,道:“抓了几个了?”
“好像是十个。”
“那还剩十四个?确定他们没跑出林子?”
“想啥呢?接着搜吧。”
羽毛向远处挠去,足足过了一刻钟,郭来四突然开口:“水货。”
吴论尽可能抻了抻身子,虽然无济于事:“郭班长,没发现咱们就是水货,你是不是有点儿太自大了?”
“不是说这个,这帮小子搜捕的时候居然泄露关键情报,不知道怎么训练的。”
吴论刚想说应该出去松松筋骨,郭来四又是朝身后一顶。
“嘘——”
挠痒痒的声音再次出现,不知道是刚才那两个人,还是又来了一拨。
……
……
他们都没想到,敌人地毯式的巡逻搜捕居然持续了整整24个小时。
吴论一直在心里计着数,一共搜了158次,只有不断累加的数字才能让他挺过去。
不知道是郭来四挑选的隐藏位置过于巧妙,还是雪狐有意放水,或者说让他们受罪,这158次搜查,他们居然一直都没被发现。
吴论当然相信是后者,如果这么搜都搜不出来,雪狐就是一帮草包了。
第二天的凌晨,当阳光穿透树叶的时候,三人在那股挠痒痒似的动静消失了一个小时后,才意识到敌人的搜查中止了。
郭来四最先站了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全身的骨节噼噼啪啪响,而张若谷和吴论则像两团雪块似的纹丝不动。
“傻了?”郭来四一把拉起吴论,屁股顶住他的腰用力一背,后者才活转过来。
吴论感觉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是钻心的疼。
张若谷愣愣地看着他俩,道:“原来他们考的是我们的隐蔽技能。”
郭来四捏着简易探测器上的那根小树枝,不停地在树下掏着,道:“亏你们还是侦察连出来的,连隐蔽都没练过?没听过一句话吗,想当狙击手,先学当死狗。好枪手不光得有好枪法,还得学会当邱少云。不过,这么密集的搜查之下,应该早就暴露了,这帮大爷就是看咱们动不动。”
二人此时已对郭来四完全折服,如果不是他每次用力向身后顶住,他俩说不定第一次就被发现了。这人的优点和缺点都在一个“赖”字上,能在这小坑里赖上整整一天,这份忍功恐怕只有传说中的日本忍者才能做到。
“现在怎么办?”吴论忍不住道:“又到白天了……”
“吃饭。”郭来四又是语出惊人。
“什么?”
“吃饭啊,你们不饿?”
“吃什么?”
“喏。”郭来四用树枝捣了捣土,用左手掏出几个圆溜溜的东西:“肥美大蝉蛹!高蛋白低脂肪,强身补气,还能治心血管病。这玩意儿要用油炸一下,香飘十里,来吧,上手。”
郭来四轻轻薅去蝉蛹壳上的泥,吃蚕豆似的扔进嘴里一通大嚼,吴论听着这咀嚼声,头皮一阵麻。
“新兵蛋子就是新兵蛋子,你们难道连基本的野外生存都没练过?你们那儿是啥侦察连啊?”
郭来四这么一激,不吃也得吃了。张若谷拈起一只,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吞了进去。郭来四不再说话,笑眯眯地看着俩人,吴论被这笑容彻底激怒,连泥都不擦,抓起两只就往嘴里塞,故意嚼得比郭来四更大声。
“野外生存科目,这玩意儿相当于米其林三星,知足吧。”郭来四又掏了掏:“没了,再换棵树挖,你们也别光吃啊,一块儿来。”
吴论用意念强行压住嘴里的土腥味,道:“现在怎么办?”
“继续等呗,还能咋地。他们玩儿了我们整整一天,估计也该睡觉了,咱们今天应该犯不着挺尸了……”郭来四突然眉头一皱:“吧。”
“怎么了?”
“你们听……”
吴论什么也没听见。
郭来四脸色一变,从地上弹了起来,拉起二人道:“赶紧跑!”
吴论刚刚苏醒的肌肉又被一阵拉扯,疼得口歪眼斜。被郭来四拉着跑出去整整两百米,刚想回头,听到了远处隐隐传来狗叫声。
是军犬。
前夜那凶神恶煞的比特犬立刻映入脑海。
郭来四上气不接下气地吐出几个字:“什么狠招都使啊……”
“咚”的一声,张若谷突然跟人撞了个满怀,被弹出去整整两米。
吴论心想这下完了,定睛一看,居然是王穷通。
那张强硬的黑脸上沾满了黑泥,说不出的狰狞。
“他们不给活路了。”王穷通扶起张若谷,吐出了这么一句。身旁还站着五个人,两天的疲劳和饥饿之后,看起来像是一帮刚刚越狱的亡命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