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9个人。
睡眠剥夺、饥饿以及隐蔽24小时造成的肌肉酸痛，让他们再一次濒临极限。
从魔鬼周开始的第一天，他们就已经在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自从到了这处训练基地，痛苦每分每秒都在均匀地累加着，像套在脖上慢慢勒紧的绳子。如果这痛苦能浓缩为一百记击在脸上的重拳，每个人都会毫不犹豫选择被暴打一顿。
王穷通扶起张若谷的那一刻，狗叫声陡然响亮起来，显然，他们已经被发现了。理智的做法是9人分开逃窜，但这时谁也来不及多说一句，只能用尽全力向前跑。军犬的速度大大快于常人，品种优良的军犬，例如德国牧羊犬，全速奔跑可以随随便便秒掉博尔特，一旦让它盯上，除非手上有枪，唯一的后果就是被迅速制服。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追击者没有立刻放开牵引绳。
吴论惊讶地发现，这片黑夜中显得幽深可怖的树林其实并不大，跑了三十秒之后，眼前有一道围墙赫然耸立。
围墙足足有一层楼高，两边延伸出近百米，背后显然是一座很大的院子。
郭来四耳朵一动：“他们撒手了。”
王穷通趴在墙上：“来不及了，踩着我上去！”
另有三人也同时架好了人梯，这几天的障碍训练已经让他们对这一套轻车熟路。
但军犬的速度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得多，等吴论和张若谷坐在墙上的时候，已经看到从林中跃出的十数道灰影。
他们奋力拉住下面伸上来的手，但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领头的军犬已经咬住了他的作战靴。
吴论和王穷通使劲扯住他的双臂，但跟军犬巨大的咬合力相比，人的臂力再强也无济于事。别说穿的是作战靴，就算他的靴子是铁皮做的，此时也已经被咬出了窟窿。
那人苦笑着摇了摇头，放开了双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军犬咬向他手臂的一刻，林中出现了一声悠长的口哨，立刻松开了嘴。
还剩8人。
吴论满脸都写着不忿，翻越障碍总是有先有后，最后一人就这么被淘汰，实在是太不公平。
军犬争先恐后往上跳跃着，獠牙离他们的脚只有几寸的距离。
郭来四道：“咱们得快点，我以前被搜捕犬追踪过，这些狗一旦有人的助力，翻墙根本不是什么事。”
“那些是什么？”王穷通指了指墙那边。
吴论赫然发现围墙之下是一片大池塘，池塘里漂浮着各种垃圾——泡面盒子、各种颜色的塑料袋，还有很多黑乎乎的东西浮在水上。
“屎？”吴论道。
“管他是什么，赶紧走吧。”郭来四想也不想一头跳入水中，隔了半天才浮上来。
林子里跑出了一队人。围墙脚下被淘汰的候选人大喊：“你们还在等啥！”
吴论忍住恶心，憋着气朝下一跃。池塘浑浊不堪，大片大片的水草遮住了视线，等他从水中探出头来，一股冲天的恶臭立马钻入鼻孔，他发现自己被一堆大便彻底包围。
耳畔传来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其他人也已跳进了这片粪池。他准备向对过游去，却发现围墙上还坐着一个人。
是王穷通，他盯着水面一言不发。
“老王，你想啥呢！”郭来四喊道。
王穷通仿佛从梦里醒过来似的，无力地回了郭来四一句，两手紧紧抓住墙上的青砖，手指抠进了砖缝里。
他原本精悍的外壳此时剥除殆尽，吴论头一次从这个铁打的汉子眼中看见了恐惧。
“我们不能等他了，这池塘里有沼气，虽不足以致命，待久了肯定受不了。”张若谷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王穷通回了回头，围墙那边的犬吠声愈发急促。他双唇紧闭，几乎是闭着眼跃入池中，像个不会游泳的人似的在水面一阵瞎扑腾。
这池塘似乎以前是片鱼塘，面积将近十亩，足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剩下的八个人在这股倒胃的臭味里游了足足十分钟。过程中得不断推开眼前的垃圾，到了岸上，每个人脸上身上都沾满了粪便。
眼前是几幢二三层高的小楼，远处还有很多栋建筑，全都布上了伪装网。如果孙祥前天给的信息无误，这里应该就是岛上的基地了。
也许是人都被派出去搜捕了，偌大的基地看不到人影。
他们迅速找了池塘边的一座废弃砖屋藏了起来，八个人身上的臭味叠在了一起，几乎无法呼吸。
“我们的任务是啥来着？”郭来四使劲搓了搓脸，朝地上呸呸几声。
“摸清敌人的兵力。”张若谷道。
“这大白天的咋摸啊？何况他们都已经知道我们进了贼窝了。”郭来四挠了挠脑袋：“老王，你说咋办？”
王穷通盯着地面，神经质地甩着身上的屎尿，好半天才开口道：“我不知道。”
众人都不认识似的望着他，这个人一向是所有人的老大，可自从翻过围墙，他仿佛换了个人。
“你咋了？”
王穷通双眼圆睁，又迅速黯淡下去：“我不想玩儿了。”
其余七人一同陷入沉默。没有人想到，王穷通此时竟然会有放弃的念头。
“刚才被狗撵的时候，我就已经想退出了。”
“为什么？饿？困？恶心？”王穷通身边的大高个问道。
“你们继续吧，我会待在这儿，等他们找到我。”
“不行！你必须跟我们一块儿走！”大高个抓住了王穷通的衣领，他从那天分组时就一直跟王穷通待在一块儿。
王穷通任由他抓着，表情变得很不耐烦：“退出全凭自愿，你拽我有啥用？”
“或者，至少你应该给我们一个理由，都已经坚持到现在了。”张若谷眼神清澈。
其他人都不说话，坐在地上靠着墙各怀心事。
王穷通无力地摆了摆手：“人是逃不了军犬的搜索的，何况我们身上沾了这么多屎尿，别说是狗了，你在这基地里走一圈，人都会被你身上这臭味引过来。”
张若谷仍不想放弃他：“我们先想办法从基地跑出去，洗干净身上的味道再回来？”
“洗不干净的，军犬的鼻子都是拿经费练出来的，你就是蒸个桑拿，没有十天半个月散味儿他还是能闻出来，更何况，没听孙祥说吗，这岛的面积只有十五平方公里，军犬追到咱们是分分钟的事，就算他们不用狗，派人硬搜也能搜出来。”
张若谷道：“如果他们真的要搜我们，第一天在林子里隐蔽的时候肯定能搜出来，我觉得现在还是考验。”
“好，就算他们不搜，你在这岛上怎么找淡水和食物？就算你能挨过去，林子已经封锁了，又怎么回去拿到冲锋舟？”
王穷通的每一个问题都仿佛一把尖刀，削去了众人心上的一片肉。
张若谷还要再说，吴论摁住了他：“算了，一旦拿定主意想放弃，一百个理由也是能找到的。”
郭来四突然站了起来，冷不丁冒出一句：“老王，你是小时候掉进过旱厕吧？”
王穷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茬。
“农村里这种事儿很多，我有个发小就落下个这毛病，一见化粪池两腿直哆嗦。咱们赶紧撤吧，这童年阴影克服不了也不能怪他。”
吴论和张若谷同时站了起来，却发现王穷通身边的两个人纹丝不动，包括那个大高个。
“你们……”
大高个摇了摇头：“我陪他吧。”
另一个人说：“兄弟们，祝你们好运。”
郭来四微笑：“不再考虑考虑？”
“得。”
王穷通的泄气在一分钟耗干了两个人的意志。
剩余5人，除了吴张郭，还有两个是B集团军的上士，一个叫杨冬来，一个叫黄晨，这俩人平时都极其低调，以致吴论对他们几乎没什么印象。可或许正是因为扔在人堆里找不着，他们反而能挺到最后。
吴论脑中闪过一周前刚来此地时的画面，一百个千挑万选的精兵，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傲慢和不屑，七天过去已凋零至此，心中有了一丝莫名其妙的伤感。
王陆风说过，每年选拔的比例不会超过10%，看来此言非虚。
“没想到啊，两个新兵居然熬过了一个兵王。”郭来四走出砖屋，脸上还挂着笑。
吴论看着郭来四，突然想起了胡有利，这俩人的吊儿郎当有相似之处，意志力也是同样的顽强。
“几位爷，咱们现在上哪儿？”郭来四问。
吴论心念电转：“不考虑军犬的话，白天什么地方能掩盖臭味？”
“咱们几个都快成臭豆腐了，哪儿盖得住啊？”。
“你记不记得，孙祥前天说过，这基地跟咱们前几天待着的那座是按照一张图纸建起来的？所以……”
“所以他们用的应该也是旱厕，而且，还有女厕所。”张若谷脸上一红：“如果有女军官或者女兵来上厕所，被发现的话，咱们三个也可以把她控制住，但这样是不是太没底线了……”
雪狐的训练基地条件极其简陋，除了宿舍和教室极其脏乱外，厕所也脏到了极点，有人甚至因为那臭烘烘的旱厕想过退出。不过脏归脏，考虑到有王陆风这样的女同志，旱厕依然分了男女，就是女厕所小了许多。
吴论道：“咱们又不是耍流氓，到时候眼睛别瞎瞅就行了……”
张若谷接着道：“不过，这基地如果没有女人，按照男人的习惯，多半也会使用女厕。”
“顾不得这么多了，赌一把，兴许就混过去了。到了深夜咱们再出来搞情报。”郭来四拍了拍吴论的肩膀：“还是大学生脑子快啊，那天孙祥这么说，我还以为他是逗我们开心，现在看，这信息还真是根救命稻草。”
吴论虽然沾了一身屎，还是嫌弃地躲了躲。
……
……
一小时后，方鹤洲带着孙祥等三名教官走进了池塘边的那座小砖屋，看到地上坐着的三人，立马让孙祥递上冒着热气的肉饼。三人见到首长来了，也懒得起立敬礼，抓过肉饼一顿海塞，呛得饼渣子到处飞。方鹤洲静静地等他们吃完，又递过来三杯热茶，道：“不容易，回去好好洗个澡。”
王穷通吃饱喝足，也不看方鹤洲，径自对孙祥道：“祥子，为什么要临时改变选拔方案？”
孙祥一笑：“胆哥，大队长在这儿，你怎么问起我来了？”
王穷通眼里仿佛没方鹤洲这个人似的，把身边两个人拉了起来：“这次表现不错，回去再努努力，还有机会。”
大高个眼神呆滞，没嚼烂的肉馅从嘴边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