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满身的污水流在地上暴露行踪,五人在池塘边找了处干草地滚得浑身长草,脱了鞋袜,赤足潜入基地。
贴着墙小心翼翼地走了半天,他们才发现偌大的院子似乎空无一人。奇怪的是,每一处地面都干净得异乎寻常,海边常有的沙土脚印全无踪迹,似乎被仔细清扫过。走了五分钟到了旱厕边上,吴论发现孙祥所言非虚,虽然房子都让伪装网遮得严严实实,但遥望远处的轮廓,依然能清晰辨认出教室、宿舍和饭堂,这是他唯三熟悉的地方。
海浪的冲刷声从远处清晰地递到耳边,虽然看不到海边是何景象,也能感觉到此地的空旷。
真的没人?五人心头同时浮起疑惑。
吴论不自觉地朝饭堂方向走去,被身后的郭来四一把拉住:“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别贸然行动。”
潜入女厕所,五人对着自来水龙头一阵牛饮,张若谷耳边一声闷响,吴论悄没声息地一头栽在了地上。郭来四蹲下去看了看他的脸:“严重低血糖,这小子还是太虚了。”
张若谷急道:“难怪他抬脚就朝饭堂走,我们不能把他晾在这儿,得赶紧找点吃的。”
郭来四摸了摸肚子:“那只能冒回险了,这样,你们在这儿看着他,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容易暴露。”说罢做贼似的在厕所门口瞅了半天,一溜烟没影儿了。
张若谷和杨冬来搀起吴论,后者已是面无人色,两片薄嘴唇微微颤动着。黄晨用手捧着自来水,一趟一趟往他嘴里灌,灌了足足二十多口,吴论才缓过神来,只觉心中极度慌乱,眼前人影子都是抖的。张若谷叹道:“有一管葡萄糖他就没事儿了。”说出来又有些后悔,这时提到任何跟食物相关的字眼儿都会消耗大家的意志。
黄晨见吴论醒转,还要再捧水,突然被杨冬来拉住。此时外面的空旷被一阵极轻极密的脚步声打破。
“解散!”
是教官鲍川的声音。
脚步声一瞬间沉重杂乱,听得出来,追击部队也累得够呛。但除了鲍川,他们再没听到任何说话声。
四人正担心的时候,郭来四鬼影儿似的闪到了眼前,满脸高兴:“得,出门白捡一便宜,算上鲍川总共四十二人,不用再摸了。”
“你是怎么溜回来的?”张若谷奇道。
“别瞎耽误工夫了,有空班长我单独教你。”郭来四从怀里掏出一个又硬又黄的小馒头:“柜子都摸遍了只找到了这个,这厨子也不知道上哪儿招来的,放我们那儿够枪毙八百多回了。”
“就一个?”黄杨二人面露失望之色。
“还有这个。”郭来四把一只木桶递到跟前,掀开了盖子,一股馊味儿顿时盖住了众人身上的屎臭。
“这是啥?”
“珍珠翡翠白玉汤,又名泔水。”郭来四仍然带着笑,仿佛他平时尽吃这个。
“泔水……”
“这个给伤员吧,他不补充热量撑不下去。”郭来四把馒头递到了吴论面前。
吴论右手绵软无力地一推,被郭来四一把抓住,将馒头几乎是硬塞进了他的嘴里,还捏着下巴动了几十下,帮他完成咀嚼。吴论此时已是个纸片人,心中虽抗拒万分,也只能由他摆布。
“这时候发扬风格是愚蠢的。”郭来四道。
张若谷突然想起了什么,在怀里一阵摸,好半天才掏出一张又脏又湿的纸,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已被污水弄得模糊不清。郭来四用木勺把泔水一瓢一瓢舀进嘴里,眉头都没皱一下,还跟劝酒似的对着三人道:“快点儿喝,管够。”
黄杨二人鼻子都被熏歪了,但架不住郭来四劝,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接着决绝地大口大口吞进胃里。
“郭班长,我有个问题。”张若谷道。
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两天跟郭来四相处下来,对方明明不是个烂人,为什么能干出那种烂事。
郭来四一抬眼,笑道:“我为什么给孙祥送钱是吧?你就别想这事儿了,脑子是最消耗热量的,你现在浑身上下跟纸扎的似的,要是一直琢磨根本琢磨不明白的事儿,就等着休克吧,快喝。”
“也好。”张若谷把纸揣回怀里:“你不愿意说,结束了也肯定能查明白。”
“吃饱了才有力气当秋菊啊。”郭来四把木勺递到他眼前。
一勺烂糜,几片发黄的菜叶粘在勺把儿上。
“我不吃……”张若谷的嘴唇闭得紧紧的。
“为什么?嫌味儿大?”郭来四将木勺又朝前递了递,被张若谷一把推开。
“咱们一会儿就算找着了冲锋舟,划回对岸且费力气呢,你想晕在海上?”
“我撑得住……”
“你知道佛教有个骷髅观吧,红粉骷髅、白骨皮肉,都是一回事儿,这味儿是不好闻,但你是个高才生,肯定知道,屎跟茉莉花的气味儿都是来自同一种物质……”
“不是因为气味。”张若谷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径自跑到自来水龙头跟前灌了几口,守在了厕所门边上,不再看身后的四人。
郭来四想了想,道:“明白了,泔水是给畜生吃的,你饿死也不能吃是吧?”
张若谷不语。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我是战区野外生存第一人?知道为什么吗?”
吴论站了起来,放空了几分钟的意识此时终于回到了脑壳里。
“一直没细说,是怕恶心到了你们,不过就你们现在身体里这点热量,呕吐反应怕也是恢复不了了。五年前,战区抽了各部队的步兵尖子搞野外生存大比武,我们一伙人迷了路,在戈壁滩上活活饿了五天,知道饿五天是啥滋味儿?恨不能把小石子吞到肚子里去。碰巧,到了第六天,我们遇上另一个小组,他们有个人中暑了,吐了一地,你知道我们这组人当时是啥反应吗?我们都想吃他吐的东西,但其他几个人想了半天还是没下得去嘴,都说吃了这个以后就做不成人了。你猜我为啥能挺到最后?”
吴论有气无力:“你吃了?”
郭来四脸上仍挂着笑:“靠的就是那点热量。饥饿这东西,跟毒瘾是一样的,光靠人的意志力不可能克服,要不史书上怎么老说每逢灾荒之年必有人相食呢?当时那几个兄弟,耗子、甲虫,什么都敢往嘴里送,就是下不去这个脸。”
一旁发愣的杨冬来喃喃自语:“特种兵,特种兵……”
吴论退伍之后,仍常常想起郭来四这番惊世骇俗的话。碰到有人带着崇拜的表情看着他,想让他讲讲特种兵是如何狂拽酷炫,他总是说:“首先,你得什么都能咽得下去。”
想当特种兵,就得先当个特种的人。
张若谷背对着四人,心里琢磨着郭来四的话,但脑子使不上劲儿,突然感觉身后有人拍他。回头一看,吴论端着木桶,一勺一勺往嘴里舀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抢过木勺,又把木勺丢到一边儿,直接端起桶往嘴里倒,眼角全是泪。不知为何,满脑子都是当时被新兵营长扔在地上的那个手办。
“人的自尊,真的就这么不值一提吗?”他虽然尽量压低了声音,还是快喊了出来。
“对,只要你心里有更重要的东西。”郭来四瞳仁晶莹,接着又是一跳:“有了第一次,以后就没障碍了。我要不编这么一故事,你肯定得倒在这厕所里。”
吴论害怕他会忍不住跟郭来四干起来,但张若谷只是低了一下头,好半天嘴里才蹦出了几个字:“就这样吧。”
之后五人陷入沉默,静待黑夜降临,吴论好几次想说点儿什么,张开嘴才发现脑子是空的。没多久,厕所里响起了轻轻的鼾声,郭黄杨三人靠在厕所的隔板上睡着了,张若谷也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久违的泪水显然抽走了他的精力。他见四人都已入眠,心想自己必须挺住,可倦意像五指山一样,瞬间就把他砸进了梦里。
醒来已是深夜,坐起来后他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想出去瞅瞅是怎么回事,只见院子里半点灯光也无,除了秋蝉的聒噪,听不见任何声音,似乎白天那四十二个人又已经全部消失。等了半个小时,他还是决定出去看看,踮着脚一路走,借着微弱的星光一一辨认建筑。这一觉应该睡了很久,他虽已无倦意,但饥饿再次袭来,双手不自主地发颤,于是顺着墙根走到了饭堂。
这饭堂同样罩着伪装网,黑夜中说不出的古怪,门前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正要摸门进去,突然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搞定了几个了?”
“三个。”
“这还差得远吧?”
“放心,再过两天,多数人会自动认怂。”
“你确定?”
“想想当年……”
声音变得更小,他想侧耳细听,冷不防背后被人勒住了脖子。
“你出来干吗?”郭来四道,身边的张黄杨三人手上都拿着些什么。
吴论道:“你们怎么扔下我一个?”
“嗨,你最虚,让你多睡会儿。瞧瞧。”
郭来四手中多出了一个塑料袋,冒出诱人的香气。
“这次没走空,搞到了三天的干粮。”郭来四把一个大肉包子塞进吴论嘴里,轻声道:“我们是出去找冲锋舟的,林子已经被他们全部封锁了,安排了岗哨看着,肯定是进不去了。不过张兄聪明,想到这基地里的人自己肯定也要用冲锋舟,摸了俩小时找到了他们的仓库,不过,四个人抬那玩意儿太费劲,你赶紧吃,吃饱了咱们就出发,这次八成是过了。”
郭来四喜形于色,其余三人虽然面孔模糊,但都散发出兴奋的气息。
吴论精神一振,但转念一想,眉头又皱了起来:“问题是,一没海图,二没导航船和灯塔,我们怎么找到回去的路?”
张若谷道:“我记得咱们前天过来的时候一直是西北方向,方向不出错的话,问题应该不大。”
吴论迟疑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