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西双版纳。
代号“裁决军”的民族分裂武装,把基地放在了密林深处,而提供给雪狐的情报只有这支武装的大致人数和火力配备,连营地的大概方位都无法给出。韩冰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就算在这暗无天日的林子里熬上一夜,也得把这帮人翻出来,没想到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答案就出现在了眼前。
此时太阳快要下山,热带雨林被夕阳映成了橙红色,树木掩映下,10点钟方向约800米外有一排木屋,被加装了铁丝网的篱笆围得严严实实,有人在周边来回踱着步,一条用铁链拴着的大狼狗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咕——嘎、嘎嘎、嘎……”
他欣喜地发出一阵鸟鸣。
这是西双版纳热带雨林特有的冠斑犀鸟的叫声,由于此次行动要求无线电静默,他特意找来了这种鸟叫的录音,作为与其他成员的通信方式。
约十分钟之后,十几队穿着吉利服的雪狐从层层叠叠的树叶中探出头来。
他一个一个扫视着队员们的眼睛,如同质检员在检查刚刚从流水线上下来的产品。这是他常年养成的习惯,每次实战之前,必须确认所有人都处于最佳状态。
多数眼睛都透露着兴奋和躁动,眼前这座营地远比他们之前预想得要小,这意味着敌人数量不多,对于雪狐来说,全歼都不是问题。
但还有两双眼睛是灰色的。
“怎么回事?”他轻声道,刚说完就察觉了异样,人数不对。
“吴论不见了。”张永新道。
“挂树上了?”韩冰本能反应,热带雨林伞降最容易出的事故就是这个。
张永新摇了摇头,他身边的张若谷道:“队长,会不会有意外?”
韩冰道:“吴论精得很,不会出什么事,咱们先执行任务。”
时机稍纵即逝,如果现在为了找吴论耽误功夫,万一裁决军发现了他们,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他迅速部署好了各小队突击的方位,只提了一点,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活捉。
“行动!”
正在这时,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细小的闷响。
营地门口那条狼狗警觉地站了起来,嘴微微张开,仿佛在迟疑要不要吼出来,那两个**着上身的哨兵却毫无察觉。
大家迈开的步子同一时间收了回来,眼睛都看着韩冰。
“是枪声。”张若谷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每一个雪狐队员都会接受辨识枪声的训练,考官通常会放一段嘈杂的录音,有汽车鸣笛的声音,吵闹的人声,中间夹杂着几声爆响,你必须迅速判断,这些爆响是汽车爆胎声、爆竹声还是枪声。这是现代反恐的一项基本功,对于在闹市区迅速找出恐怖分子有很强的实战意义,但掌握起来却又一定困难,枪声与其他爆响的差别在波形图上一目了然,但光靠耳朵是很难分辨的,必须经过大量练习才能掌握。
韩冰盯着张若谷,不发一言,这声音虽然突然,但实在是太小了,他也无法判断。
后者笃定地看着他,重复道:“队长,是枪声。”
如果是别人这么说,韩冰或许会怀疑,但张若谷不一样,自从那年在西北的山洞里他土法制成了无线电收发机,这小子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掏出些闻所未闻的黑科技出来,上个月的野营拉练,他跟吴论一边走一边嘴里咕哝着什么,过了几个小时后者突然一声大吼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韩冰问他俩干啥,吴论说是输棋了。直到一个礼拜之后无意间提起此事,韩冰才知道这俩人下的盲棋是围棋。
“是吴论!”张永新皱起了眉头。
除了失踪的吴论,此时的热带雨林中不会有谁跟枪声有关,除非是这帮恐怖分子闲出毛病了自己乱放枪玩。
“再听听看。”韩冰道。
“不会有错。”张若谷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是95,吴论开的枪。”
听枪辨声这门枯燥的课程他偷偷下了很多功夫,从实战来讲,这门手艺在密集嘈杂的闹市区才有价值,但他仔细研究过枪声在沙漠、丛林、雪地中的细微差别,甚至做到了光听枪声就能判断枪型。
那细小的闷响又连续出现,这下没人怀疑了。
但张若谷眉头一皱,突然紧紧抓住了韩冰的手臂:“交火了!”
正在此时,营地前的狼狗突然叫了一声。
那两个半身**的哨兵蹲下来摸了摸狗的脑袋,狐疑地朝四周扫视着,但以他们的目力,是无法发现林子里有何异样的。
但他们显然已经开始警觉了,如果他们出于谨慎跟营地内的头目有所交流,让有足够经验的人做出判断,雪狐这场突袭就艰难了。
仿佛几根孤零零的炮仗,枪声不再出现,但汗水已经爬满了张若谷的额头,此时的沉寂只有两种解释,吴论消灭了敌人,或者相反。
“胖子,咱们这次人手绰绰有余,我再去林子里看看。”张永新道。
“扯淡,你能找到他在哪儿?更何况林子里有多少敌人也尚属未知,万一你再套进去,这买卖就赔大了。”
“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韩冰犹豫了一下,打开了无线电:“大鸟大鸟,有人丢了,迅速组织搜寻。”
这已经违背了无线电静默的要求,但如果敌人已经发现了吴论,肯定会向他们的头目通报,此时关闭无线电也没什么意义了,不过这也意味着,韩冰必须立刻组织行动。
这一点他明白,其他人自然也明白,张永新却坚持道:“等直升机找到他,怕是已经凉了。”
“先行动!”韩冰有点不耐烦了。张永新此时已被正式任命为一中队的副中队长,战斗在即,副职却与自己意见不一,这是临战之大忌。
他平时跟谁都嬉皮笑脸,真到了关键时刻却又比谁都专横。
“你知道吴论在哪儿,对吗?”张永新转头问张若谷,他希望对方给出肯定的回答,这样他才有理由去抓住那百分之一的救命机会。
张若谷立刻点了点头:“知道。”倒让他觉得意外。
“胡闹!”韩冰打了个手势,各小队向之前布好的方位潜行,他回头看了张永新一眼,迅速消失在了林子里。
“走吧。”张永新拽住张若谷,向相反的方向奔去。
“这是同意了吗?”
“看样子他最相信的人是你。”张永新的话里竟不无妒意:“你一向老实,怎么这次编起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我没说谎,那几声枪响离这儿大概有2.5公里,十点钟方向。”
“你怎么知道的?”张永新惊道。
“算的。”张若谷答道,后者本想多问几句,看他笃定的样子,只能把话憋了回去。
他用手使劲拨开比墙还厚的树叶和长满倒刺的荆棘,走了不到十米,又抽出匕首小心翼翼地砍着,声音压至最低,以免惊动不知身在何处的敌人。
“班长,”虽然已经在雪狐一起待了几年,张若谷还是习惯这么叫他:“你觉得……”
“吴论不会出啥事。”张永新故意截断他的话,此时,头顶上传来直升机轰隆隆的机翼声,大鸟已经开始搜寻了,身后也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枪响,韩冰他们也开始了行动。
与此同时,黑夜像块厚布似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盖住了雨林。张若谷掏出指北针,点点的绿色荧光迅速吸引来一群蚊子,肆无忌惮地在二人身上乱咬。
他们来不及扑打蚊子,迅速戴上了夜视仪。但在雨林里,这玩意儿也是聊胜于无,各种从没见过的树塞满了全部的视野,即便敌人不做任何伪装,只跟他们相隔数米之遥,层层叠叠的树叶也能提供足够的保护。这种情况下,谁移动发出声音,谁就是活靶子。
热带雨林作战对于世界上最顶尖的陆军部队都是难题,当年美国人入侵越南,被神出鬼没的游击队打得痛苦不堪,最后只能通过高空喷洒落叶剂、大规模改变生态环境来破除越南人的伪装。如果不是这种落叶剂对人体毒害极深,被联合国给禁了,今天的很多原始森林可能早已面目全非了。
张若谷想,如果此时面对的不是一支业余武装,而是当时的越军,此刻狙击手恐怕早已在树梢上等着他们了。
走了近一公里,林中的高草突然锋利了起来,刀片似的切割着作战服,发出“嚓嚓”的响声。张若谷知道这是雨林中常见的白茅草,叶子上有锋利的锯齿,身体直接接触不一会儿就会割得血肉模糊,虽然明知作战服已经将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包裹得严严实实,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步子。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这草让我吃过很多亏,它的生命力和侵略性极强,只需要几颗种子就能毁掉一整片稻田,可要把它割干净,身上脸上每次都会多几道伤口。”张永新笑着用匕首割断眼前的杂草,突然神色一变:“等等。”
张若谷瞬间举起了枪,虫鸣鸟叫混合成的白噪音轻柔地摩擦着他的鼓膜,显示林中并无异状。
“你看那儿。”
目光穿过白茅草空出的方向,汇聚在两棵并排长着的乔木上,树干弯曲成夸张的角度,合成了一道拱门。
张永新过了足足十秒钟才开口:“没想到这帮人在密林里还布了机关。越战的时候好多美国大兵就死在这道门里,只要踩中了树中间的绳圈,那两颗树立刻会弹起来,把人倒吊起来撕成两半。后来打对越自卫反击战,我听K师的老领导提起过,咱们不少前辈也着了这玩意儿的道。”
“好像叫马来亚皮鞭。”张若谷突然想起自己在书上见过这种陷阱,本来是雨林中的猎人捕兽的时候设置的陷阱,被当时的士兵拿来对付美国人了。
张永新又挥刀砍掉一片茅草,可杂草仍充塞着视野。
“我猜这地方应该不止一处机关。”他的声音从未如此低沉过:“你再想想,能确定枪声是从这个方向来的吗?”
“应该不会错。”张若谷只能这么说,仅凭那几声模糊的枪响,他无法保证自己的判断绝对无误。
张永新犹豫了一会儿,道:“救人第一,不过咱们现在的处境也不安全。这种林子里的机关白天都防不胜防,黑灯瞎火的更难防备。除了马来亚皮鞭,他们应该还布了其他陷阱,咱们只能顶着这茅草匍匐前进,你一定要注意,避开植被稀少的地方,那些很可能是浮土,不知道盖着什么。”
“你觉得会不会有诡雷?”
张永新道:“这种机关布置起来麻烦得很,他们要是布了诡雷,也犯不着这么干了,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张若谷点点头,打开头盔灯,把衣领竖了起来,慢慢探下身子,跟张永新一起向前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