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兵突起

第九十八章 幽禁

字体:16+-

吴论醒来的时候,眼前是黑的,耳畔响起阵阵蝉鸣,一股浓烈的花香钻进鼻孔,呛得鼻子直抽抽。他以为自己仍置身于热带雨林的乱草之中,想站起来找到大部队,可腿刚一用力,屁股就钻心地疼。

他这才发现,自己被一副铁架固定成侧躺的姿势,下身是**的,屁股已经被医用棉布包扎得严严实实,仿佛刚打好的背包。

脑子仍然是晕的,但与丛林中的失血性晕眩不同,此时是久眠后的昏胀。花了足足半个小时,他才将自己的意识彻底拉回到现实中,看见了身旁大把大把的缅桂花。

缅桂花是云南的叫法,其实就是白兰,不知是不是沾染了热带雨林的狂野气,它的香气比内陆的白兰还要浓烈很多,让吴论觉得自己像躺在一个喷了很多香水的女人的怀里,好不自在。看这花的样子,肯定不是从花店买的,应该是谁在热带雨林里采了一把。他擤了擤鼻子,费劲地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一饮而尽,又摸了半天,找到了台灯的开关,可刚摁下去,光线便如金针般刺进眼球,疼得直流泪。

这疼痛唤起了身体其他部位的知觉,借着慢慢适应的光线,他看见自己右臂上挂了吊瓶。

是病房没错,他知道自己确实获救了。只是这间病房的陈设与雪狐的基地医院迥异。

他清楚地记得,晕过去之前,失血量已经快到了临界点,在关闭无线电台的前提下,直升机夜间根本无法在密林中搜索到他的藏身之处,那他是怎么获救的?

还有,韩冰他们搞定裁决军了吗?

带着疑问,他合上了沉重的双眼,再醒来时被褥已被太阳晒烫了。一个穿着军装的医生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平静地道:“没事了,好好休息。”

吴论抓住他的手:“医生,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很走运,子弹贴着骨头擦了过去,否则这条腿怕是要废了,不像……”医生突然顿了一下,避开吴论的眼神:“不像上个月送进来的S师的战士,胯骨粉碎,生育能力都丧失了。”

吴论注意到了他的吞吞吐吐,可此时他懒得纠结这些,急问:“我是说,雪狐的行动怎么样了?”

“行动?我不太清楚,这里是战区医院。”

果然没错,如果是基地的医生,吴论就算不认识,至少会对他的脸有印象。

“那……是谁送我过来的?”

“一个黑黑的大个子。”这话等于没说,雪狐没人不黑,除了张永新也几乎都是大个子。

“对了,你们有一个姓王的女领导前天来看过你,给你买了这些花,还有水果,刚才我已经给她打过电话通知你已经醒了。”

“我能给她打个电话吗?”跟这个医生显然问不出什么了。

“现在不行吧,你不能乱动,我们也没法在这间病房里拉电话线过来。”

“我的手机呢?”

“手机?我不知道。”

“一个看起来很便宜的手机,有很大的喇叭。”这么多年他还一直用胡有利送他的那部华强北神机,不是没钱换,而是平时根本没时间玩手机。

“真没见过。”

他这才想起来,每次出任务之前,手机都是在中队集中保管的。

“你的手机能借我用下吗?”

“我们医院是不让用手机的。”

“什么?”

“这是规定。”

吴论一愣,这岂不意味着,自己跟外界的联系全部中断了?

“你虽然已经脱离危险,但伤口的恢复要很长时间,要做好长期休养的准备。”医生道:“如果有什么需求,或者要联系你们单位,跟我说一声就行。”

“对了,”医生突然指着房间右侧的电视说:“你们那位王副大队长说过,如果你实在无聊,可以玩玩这个。”

“电视有啥好玩的?”吴论没好气地说。他恨不得现在就从病**爬起来赶回大队,但稍微一动屁股就跟被火钳子烫了似的。

医生打开电视,递给他一个手柄,他这才发现,电视机连着一台PS4。

王陆风怎么知道自己好这口的?

本能驱使下,他用手柄迅速调出了游戏菜单。乖乖!《黑暗之魂》《刺客信条》《孤岛危机》,二十几款顶尖游戏大作,全都是他入伍后才更新的版本。

他几乎就要听任自己的手指开始动起来了,突然心头一阵烦恶:装了这么多游戏是什么意思?让自己玩到天荒地老吗?

医生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缅桂花刺鼻的香味又将他包裹了起来。

他本能地觉得不正常。

为什么出面跟医院联系的是王陆风?为什么医生像是故意切断自己跟中队的联系?还有这菜单上眼花缭乱的游戏,每一款玩通关都要很长时间,他们是想把我困在这里吗?

他忍不住吼了一声,护士在门边露了个头,见他没什么异状,又缩了回去。

之后的几天,除了医生每天早上过来查房,护士给他换药擦身之外,再无任何人出现,这战区医院奇怪得很,整天静悄悄地,走廊里连脚步声都没有,除了窗外的鸟叫和蝉鸣,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而且,作为一个战士,他的病房条件好得也有些过分,装修得跟五星级宾馆似的,还带独立的卫生间和淋浴间,像是传说中的高干病房。

雪狐的伙食标准已经远远超出一般的作战部队了,这里的伙食又高了一个档次,食材虽是常见的鸡鸭鱼肉,但显然经过精心烹调,让吴论在雪狐这几年陡增的饭量又大了些。

可这样的日子不是他想过的,自从进了特种部队,每天摸爬滚打,他已经适应了高强度高频词的训练,一旦闲下来不动,身体里仿佛有桃谷六仙注入令狐冲体内的六道真气,每天到处乱撞,弄得他心烦意乱。而屁股上的伤势却好的很慢,按医生的说法,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割掉的腐肉太多,想恢复原来的肌肉只能耐心等待。

他只能没事就按摩自己的小腿肚,生怕到时候屁股好了肌肉却萎缩了。

医生答应他,凡是要给单位递的话,保证全部带到。他只有一个要求,能见见一中队的人,可等了一个月,还是没人来看他,医生只是一个劲儿地说,那边现在有大事要忙,确实抽不出时间,让他耐心等待。

他问中队的人是不是全都出去执行任务了,医生嘿嘿一笑,你们单位密级之高,别说我了,我们院长都没法掌握,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这倒也合理,雪狐外出驻训或者作战,从来就是当天下命令当天开拔,有的任务只有中央军委这一级才掌握。但吴论本能地觉得,医生应该有什么在瞒着他。

就这么百无聊赖地过了一个月,他本以为自己会向王陆风的安排投降,乖乖地沉溺在游戏中不可自拔,可玩了几天后,他人生头一次发现,自己居然对游戏不感兴趣了。

现在国际顶级游戏的丰富性跟自己当年不可同日而语,如果他愿意,一款单机游戏玩上半年都绰绰有余,不能不服王陆风,她看上去跟游戏没有半毛钱关系,挑出来的却是这几年最复杂好玩的,看来还费了不少功夫。

但他就是提不起劲,尤其是射击类的FPS游戏,经常是玩上不到半个小时就气呼呼地把手柄扔到一边。原因倒也简单,游戏的画面再好,对真实世界的还原再细腻,他这种上过战场的人一上手还是觉得假的不行,同一款枪型,在不同的射击类游戏中居然枪声都不一样,而且跟真实的枪声相距甚远。至于小分队战术这种日常操作,再高级的游戏也是无法准确体现的。

部队对人的改变,确实是脱胎换骨。吴论是跟游戏一块儿长大的,当兵之前,只要能玩游戏,每天吃糠咽菜都不在乎,中学住校的时候,关于他的一个段子流传至今:高二的时候,学校条件很差,宿舍里别说装空调了,八个人共用一台吊扇,有人一晚上冲五个凉,就是为了能睡着。那年夏天,教导主任半夜三点查宿舍,发现吴论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对着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聚精会神,两只脚为了防蚊子咬,插进了一个装满水的水桶中。学校管得很严,学生带的笔记本电脑只能用于学习,禁止安装任何游戏,教导主任本以为他一个人半夜用功学习,正准备感动呢,走近一看,这小子是在玩扫雷。

那个连扫雷都能玩一个通宵的高中生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对游戏失去兴趣。

真的变了,他想。

病床正对着一面穿衣镜,他仔细观察自己的脸,发现它很陌生,以前这张脸上永远都挂着睡意,仿佛一块刚刚用完甩在案台上的抹布,现在却棱角分明,即便失神的时候,眼睛也是亮的。

这张脸不像吴论,倒像是张永新。

张永新,他琢磨着,这人新兵的时候难道跟我一样吗?

他解开衣扣,上臂和胸前的肌肉像是用刀削过似的,或深或浅的伤疤像随意泼在上面的墨,微一鼓劲,这些伤疤的形状立刻改变,仿佛在宣示,你一辈子也甩不掉我们了。

他原以为每天赖在**胡吃海塞,自己肯定会发胖,没想到肌肉线条几乎没有变化。想想也是,进雪狐已经四年了,可他从没有一天感觉到厌倦,永远有难以完成的任务和超出极限的训练在前面等着他,只有这样的压力,才能让人每天都像一个新生儿一样,好奇地面对着这个看似一成不变的世界。

除了雪狐,这世上恐怕没有哪个地方能给他这样的体验了。当年黄光头说的没错,他命中注定是要上这儿来的,赶都赶不走。

光头……他现在在哪儿呢?听韩冰说过,黄晋转业之后分到老家的检察院当了个管办公室的副院长,此后再没有别的消息,以他的能量、他的本事,会在办公室里待得住吗?每个认识黄晋的人都知道,这人即便到了六十岁,上战场也一样拿得了枪,这样的命运,无异于提前给他判了死刑。

将来的某一天,自己是不是也会跟他一样,离开战场、离开部队,在一个小地方的办公室了此残生?

他打了个寒战。

如果最终避免不了这样的结局,就让我死在战场上吧。

两只手臂撑在了软软的床垫上,他几乎是出于恐惧地想把自己撑起来。

雪狐的体能训练,在普通作战部队看来无异于玩杂技,现在很多部队出于训练安全考虑已经废止的单杠八练习——单臂大回环,对雪狐这帮人来说只是入门级的动作。上臂力量的训练,健身房的器械已经很难满足他们,大家喜欢的还是各种奇奇怪怪的俯卧撑,这其中位于歧视链最顶端的是俄式俯卧撑——只靠双臂的力量,把整个身体平撑起来。吴论用了三年时间,才勉强能完成一个。

但在这软不拉几的**,铁臂阿童木估计也做不了一个俄式俯卧撑。

他想试试看自己的身体机能到底有没有退化,于是抓着床沿,想一点一点把自己挪到了地上,幸好屁股上的肉长势不错,过程中虽然好几次疼得龇牙咧嘴,还是成功办到了。

可刚一触地,正准备来一个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蠢得可笑,俄式俯卧撑对核心力量的要求远远超过臂力,自己现在这么个烂屁股,核心怎么使得上劲儿呢?

挂钟的时间啪嗒一响,指向了晚上十一点,好久没运动了,这么一折腾,让他有些疲倦,一个长长的哈欠之后,他决定爬回去睡觉。

正在此时,门缝里漏进来一阵长长的哭声。声音很轻,显然距离不近。

吴论如遭电击。

这个人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吴论不会听错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