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愣了一瞬,才纷纷拔出武器,戒备地盯着半人半兽的小孩。小孩死死咬合着猎物,猎物手上有狼妈妈的气息,是他剥下了狼妈妈的皮毛!
下属们反应过来,挥刀砍向半兽的孩子。他不是感觉不到逼迫而来的危险,只是这跃身一击,已耗尽他积蓄起来的所有力量。狼妈妈的仇已经报了,他的凶狠与执着也随之消失。即便如此,他也不肯松开牙关,担心猎物没能死透。
刀刃在劈上狼孩头颅之前,一道鞭影从中拦截,卷起刀口,甩入山崖。几人霍然转身,朝着银甲夺目、令人不敢仰视的女人下拜:“乌主,这崽子杀了昴日鸡!”
毕月乌踩着积雪,收卷银鞭,缓步踱来,视线落在死去的昴日鸡与狼崽子身上,声线动听却凉薄:“狼崽子就在你们身后几丈内,你们却被一个孩子偷袭得措手不及,昴日鸡更是毫无防备,死在一个野孩子手里,冤么?”
众人垂头不敢作答。
毕月乌哼笑:“不冤,昴日鸡加上你们,都不及一个孩子。我部从不排斥以下克上,昴日鸡疏忽大意,丢了性命,是他本事不够。”
她走到昴日鸡尸首旁,揪着狼崽子的脖子,将他扯了下来,小孩的嘴脸满是喷溅的人血,此刻无一点反抗,眼神灰败,毫无求生欲。
她蹲下来,与他平视,举起手中的银鞭,他涣散的目光聚合,认出鞭打得他浑身火辣的东西,果然生出了畏惧。
知道怕,便会求生,强者皆从畏惧开始。她很满意,在他面前拉伸银鞭,银丝与兽皮交缠的鞭子不知饮过多少人血,在雪夜发着幽寒摄人的光。
“做狼,只能用嘴咬人,但你咬不过我的鞭子。做人,做人中最厉害的人,可以用任何一样东西杀人。成为强者,便无人可伤到你,你也可以保护任何想保护的人。如果你是强者,你的狼妈妈就不会死。”
被狼收养的孩子听不懂人语,懵懵懂懂看着面前一身洁净的女子,她时而严厉,令人畏惧,时而和煦,令人想要亲近,就跟亲近狼妈妈一样。从她的语气里,他敏锐地感到获得了安全,她不会咬断他的脖子,也不会剥了他的皮。求生的本能被激发,他扑进了她坚硬冰冷的怀里,头颈蹭着她,就像他抱着狼妈妈那样。
毕月乌对他的这个举动猝不及防,护身真气一触即发时,体察到他并无恶意,她才压住了杀意,但也仅此而已,从未拥抱过任何人的乌主不习惯这种亲密接触。忍耐了几个弹指后,她将他推了出去,交给下属:“给他吃的,把他身上弄干净,再找身衣服,教他走路。”
交代完毕,她起身,掸了掸薄甲上的雪沫,离去前最后看了眼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昴日鸡,埋入山崖,没吃完的那只狼腿留给他。”
离别兽群,即将融入人类的孩子望着她离去的身影,陷入了静默。
雪山下滞留了数月,毕月乌派人继续深入冰川雪原,寻觅路径。白虎部此行,原是奉星宿海大宗主之令,前往天山寻找优昙婆罗花。传说天山优昙五百年一开,有起死回生之功效,亦可护持经脉修炼神功。
星宿海有一门功法,名为《步天歌》,修炼到第九重境界,便可引星辰之力入体,闭关九九八十一天,期间剔去凡骨,顺利出关便成半仙之体。然而《步天歌》极难修炼至第九重,若功力不够,或机缘不到,强行提升只会走火入魔身死骨销。即便有信心冲击第九重,届时体内真气逆转,难保经脉不会枯竭,故而需服用五百年一开的天山优昙婆罗花,以吸纳日月精华凝成的雪山冰魄,镇住经脉间的真火。
近百年来,天山优昙婆罗花迟迟未开,推算年晷,当在今岁花开。星宿海这百年来大宗主频繁易位,内忧外患尚不及平定,便顾不上遣人驻守天山。新一任大宗主由东方青龙部的角木蛟晋位,此人韬光养晦手段果决,在几位宿主角逐多方俱伤,被一网打尽后,自己逍遥攻入星宿海中枢,斩杀病中的大宗主,取而代之,并昭告四部。
毕月乌与角木蛟早年交情匪浅,在二人尚未晋身宿主,还没有毕月乌与角木蛟的称号时,曾一同在最底层的修罗场接受残酷训练,过着弱肉强食朝不保夕的日子,同样的缺乏安全感,促使两人走到一起,结成牢不可破的联盟,各自防守对方的后背。同生共死的情义自不必言,风华正茂的年纪亦难免生出些许爱意,只是谁也未曾点破。草芥般的生命,不知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到来。
渐渐地,二人凭着天赋与毅力,从修罗场中脱颖而出,离别的时刻也随之到来。一人被分入白虎部,一人被分入青龙部,东西遥隔,再不能紧密配合守护对方。再后来,她以绝佳天赋获得毕月乌称号,而他以心机谋略获得角木蛟称号。
她知道他不会止步于此,在一次任务中,二人重逢,这次重逢自然是因为他的安排。他向她透露了部分计划,因为需要她的配合。
果然不久,大宗主中了寒毒,对外声称患病,真假消息不胫而走,几位不甘人下的宿主按捺不住,不经召唤,擅自回星宿海。
毕月乌因实力过人,是他们拉拢的对象,她每一个都没拒绝,并分别向他们出谋划策,互相厮杀便发生在回星宿海的途中。她要确保他们谁也不能活着回到中枢。
终于,角木蛟入主星宿海,她依然是他最为信赖的同盟。
他决意冲击《步天歌》第九重,只放心她深入雪域,为他取得优昙婆罗花。
她甘愿为他驱遣,前往气候恶劣的冰川大地,寻找传说中的神花。
却谁知雪域难行,路径早已冰冻在无数年堆积的冰雪下,茫茫雪原,浩浩冰川,最易困住擅闯的人类。
她在清理出来的雪峰山洞里,查看下属探路绘制的地形,身前有燃起的火堆,火上吊起的陶罐里煮着羹汤,身后有铺好的皮毛层叠,洁净无味,可为寝具。这是属于乌主的歇息处,其余部众则另寻栖身处。
入夜不久,一名下属在洞外求见。她收起地形图,坐到皮毛榻上接见部下,却见进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禀乌主,属下已初步**了狼崽子走路说话,目前虽不太熟练,却难以一蹴而就,需假以时日慢慢示范。接下来狼崽子如何处置,还请乌主示下。”
下属身后跟着的小身影,穿着大人的衣服,勉强蹒跚学步,十分滑稽,被洞中的温暖激得吸了吸鼻子,偏着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珠盯着毕月乌,充满疑惑,似乎不太确定,卸下银甲后的她,是否是那个抽打过他又救下他的人。
几月前还是个狼崽子,融入人群几月后,初步有了人的模样。毕月乌略感满意:“留他在洞里,我有话问他,你下去吧。”
下属拱手退出山洞,留下一个孤单矮小的身影。她向他勾勾手指:“过来。”
简单的词句他掌握了一些,于是摇摇欲坠地挪着脚步,如初学步的婴孩,踉踉跄跄撞到她膝头。她没有斥责,也没有鼓励,伸掌按在他肩上,定住他身形。
小崽子仰着头,在近处嗅到了她身上的味道,终于确定是她。没有银甲罩身,她显得单薄了一圈,雪色的衣衫干净好闻,给人柔软的感觉,发髻垂散下来,落在身前,乌浓的长发几乎垂到地上。他生出无限依赖,努力靠过去,嘴里张合:“妈……妈妈……”
他的努力是徒劳,依旧不能靠近,她眉目一挑:“小崽子,本座可不是你的狼妈妈,叫我主人。”
被纠正几遍后,小崽子才学会,细声细气殷殷叫她:“主人。”
不露獠牙的小崽子愈发像个人,洗净污垢的小脸蛋莹白,五官稚嫩秀气,牙牙学语倒有几分伶俐可爱。毕月乌留着他,当然不是为了培养一个小可爱。她见过白虎部挑选以培养的孩子们,各有各的狠辣,但她确定那些孩子都不及这个小崽子万分之一。人抚养出来的,和狼抚养出来的,奠定的根基便不同,狼崽子的凶狠执拗,是人所不具备的。
她从他小小的五官可以预想将来的模样,一个俊秀的男子,却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外貌是他最好的伪饰。这个预想让她很满意,但有一点碍眼的地方,他自额头往下,一道疤痕暗影未褪,淤青下有凝固的血块,是拜她的银鞭所赐。
她皱眉,一个完美杀手绝对不能在面部留下辨认的痕迹,扭身从行囊里取出一瓶药膏,拔了瓶塞,倾了药膏到指尖,涂上他面门。清凉的触感激得他身子一颤,露出宽松领口处,颈下的淤痕。
她一手揪住他衣领,往上一拽,整件衣袍从他头顶抽离,一具伤痕累累的小身板暴露在空气中。习惯了衣衫蔽体的孩子,忽然**自己,顿时手足无措,没了安全感。
鞭痕深浅不一,有些淤青,有些结痂,纵横密布在稚嫩的皮肤上。毕月乌不会觉得愧疚,相反,她认为多亏了这一顿鞭打,他落败了,才服气了。狼群法则,弱肉强食。
药膏尽数涂抹在鞭痕上,有些不好涂的地方,索性将他按在膝头,一面涂完再翻一个面。
小崽子原先有些恐慌,不习惯受人摆布,身体僵直,隐隐又龇起尖牙利齿。当抹药的手指滑到心脏的位置时,保护身体要害的本能起了作用,他弓起身体,迅速咬住可能对他造成危害的手,眼里凶狠的光凝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