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就这个问题纠结下去,嫏嬛担心这不学无术的憨货还要闹笑话,便绕开他,迎着大宗主的视线,走到一分为二的石桌前。
“闲话少说,究竟想我怎么做,你才肯放了小梨子。请大宗主光明磊落办事,不要牵连其他。”
大宗主将手中鞭子塞入袖中,拂衣起身,兀自走向阑干,负袖望向外面浩渺水域:“听闻嫏嬛馆主的画卷,可以重现生平往事,却不知能再现到何种地步,我想亲眼一观。酬金不是问题。”
嫏嬛却警惕心很强,事先考虑到了后果:“大宗主地位崇高,是星宿海弟子们敬奉的人,不过通常位高权重的人,其上位手段以及过往经历,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欲人知之处,我若是在画卷中再现了你心中的隐秘,犯了你的忌讳,你不会想要将我灭口?”
大宗主回转身,似乎对她的这种顾虑十分不屑,冷冷一哼:“馆主怕是对我星宿海不甚了解,我宗派以四象镇守四方,能人辈出,挑选精锐门人以二十八星宿代称,却并非恒久不变,余众弟子只要本事够,无论何种手段,但凡能将宿主抹煞,便可取而代之。这项准则,从上至下皆适用。不瞒馆主说,我早些年便是以普通弟子身份取代前任奎木狼,成为新一任宿主,又由奎木狼宿主身份晋位大宗主。这一路踏过的血河不计其数,早就不是什么秘辛,我又何须将你灭口?”
短短几句话概括了大宗主的血腥上位史,星宿海真如一只蛊池,门人弟子凭杀戮晋身,听来令人胆寒,这便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嫏嬛隔着衣袖抚平泛起的鸡皮疙瘩,这世道,兽类修行努力活得像人,人却极力活得像兽。她无意于评判星宿海的残酷法则,听对方振振有词打消她的顾虑,她虽不完全信任这位称号奎木狼的大宗主,却也没有多少转寰余地,为了救出作为人质的小梨子,她只能接受这单生意。
“但愿大宗主信守承诺,我可以为你重现过往,让你见到想见的人,也让你重新经历一遍失去的痛苦。”嫏嬛直言不讳。
他对着鞭子那般缱绻的神态,早让嫏嬛看在眼里,计较在心中。那鞭子必是他珍视之人的遗物,所以如今才只能睹物思人,细细体会物是人非的痛楚。嗜血的狼有了软肋,便是将命门暴露了出来,嫏嬛很乐于知晓其真相。
大宗主有一瞬的犹疑,重新经历一遍的代价,便是能与那人重逢,后者的**实在太大,即便往事荆棘,他也要踏上去。重新撕开那道伤疤,即便这些年来,伤疤从未愈合过。
他点头应允,眼底泛起一点火星,如同掩埋长夜的灰烬里,唯一复燃的火花:“一切过往,我皆能承受,请务必真实,不要篡改任何一个地方。”
嫏嬛让抟风捧了墨,提笔蘸入墨池,笔端吸饱墨汁,挥洒入水面,天地骤然变色,蜃气幻出雾色,弥漫水上。大宗主咬破手指,弹了一滴血入蜃雾,迅速融入后,时间如同逆行的河流,倒退着回到最初的雪原。
冰川矗立在地缘之上,一眼望不见尽头,近处连绵起伏的雪山以合围的山势,为雪域生灵圈出一方生存的领地。
狼群一面巡视属于它们的领域,一面撕咬捕获的猎物,热血喷洒在雪地里,腥甜气息传到狼群中间,母狼身下探出一只满是污垢的蓬头,乱而长的头发遮盖下,是一张雪白的面孔。
吸了狼奶的孩子手足着地,以幼狼的姿态疾冲,从撕咬猎物的狼口夺食,尖利牙齿咬上猎物喉管,贪婪地吮吸热腾腾的鲜血,不及吞咽的残血沿着嘴角蜿蜒,滴落在身下。狼群将他视为族群幼崽,任由他蛮横夺食。
**的孩子不惧严寒,兴许早已习惯雪域气候,何况还有身形高大的母狼时刻不离他周身,为他抵挡风雪。
空中响起尖啸,飞来的箭矢横跨几十丈距离,在寒冷空气里划出一道白痕,穿透母狼额头,将其钉入雪地。母狼的悲鸣流入耳中,孩子从猎物颈中抬起沾染兽血的脸,看见狼妈妈四足作着无谓挣扎,血从口鼻流出,染红了漂亮的白色皮毛。抽搐渐渐冷却,狼妈妈不再动弹。
狼的孩子扬起脸,发出狼的呜咽鸣叫,狼群将狼孩包围在中央,面朝箭矢的方向,力量积蓄在身体里,做着反击前的准备。
铺天盖地的箭遮住了头顶天空,腾身而起的狼被纷纷射落,嚎叫与哀鸣此起彼伏,狼尸遍野,血染冰川,一场围猎很快结束。
猎狼者们纪律井然,进退有序,女头领毕月乌一身银色薄甲如霜雪,衬着皎月面颊,率先踏入原本属于雪狼的领地。精致足靴没有避开血迹,亦不绕开狼尸,大步跨过新鲜的尸堆,靴尖不时踢转狼尸,似在挑拣中意的皮毛。
数十名属下随毕月乌一起深入狼窝,以极短时间全歼这片雪域的主宰,兴奋与自得充盈众人心间。缀在毕月乌身后一步的劲装男人发现一只狼尸动了,便即抽刀在手。毕月乌抬起握鞭的手,朝后晃了晃,示意他不必动手。
与此同时,七八岁的孩子从狼尸底下钻出,迅速窜起,眼中凶光大盛,亮出雪白利齿,咬向毕月乌的脖子。
银鞭游蛇似抽了过去,将腾起的孩子打落,孩子落地一滚,再度扑来。冰川映着孩子脏兮兮的小脸,唯有一双凶狠的眼亮如星辰,牢牢锁定着对手的身影。距离迅速缩短,毕月乌从孩子复仇的眼神里看出了坚定与执着,扬起的银鞭杀意减半,但也足够小小的孩子承受。
鞭影密不透风,孩子一次次跃起进攻,一次次被抽得皮开肉绽,纵然体无完肤,毫无胜算,也决不放弃,复仇的火焰燃烧在他眼底,无法熄灭。毕月乌的兴致到此为止,重重一鞭打在他面门,孩子身体一顿,仰面摔下,再无动静。
毕月乌收束特殊材质锻造的银鞭,上面斑斑点点都是血迹,不由纳罕,寻常人吃她一鞭便难以承受,两三鞭下去定然无法站起,一个狼崽子竟然受了她十几鞭,还能窜起攻击。人类幼崽被狼群抚养长大,竟也承袭了雪域主宰的凶狠。
“奎木狼,去看看,死了没。”统领西方白虎部的女首领淡声发令,倒不是在意狼崽子的生死,而是了却一桩事的结果必须知晓。
奎木狼便是紧随她身后的劲装男子,旁观了这场力量悬殊的战斗,他见识到了狼崽子的凶狠,不敢大意,一手按着腰间刀柄,时刻提防,上前蹲到赤身的孩子身边,探手到他颈边,温热肮脏的皮肤下,有微弱的起伏。
“禀乌主,还活着,是否要属下结果了他?”
“小畜生的生命力倒是顽强。”毕月乌做了一番小小的思量,一念之间,改了主意,“留着。”
清理了狼尸,堆叠在一起,作为储备粮食,白虎部占据雪狼巢穴,夜幕降临时,在雪山背风处燃起一堆堆篝火,剥了狼皮,架起整只狼肉烤在火上,一时间香气四溢。
没有了狼妈妈的庇护,狼的养子赤身露体,被充斥冰天雪地的寒气激醒,一醒便浑身疼痛,尤其是面门。嗅到篝火陌生的气息,以及某种从未闻过的香气。他努力睁开被血痂糊住的眼,不远处点点火光在他瞳孔里逐渐放大,兽类畏火的天性让他恐慌,想要躲藏,但随着视线明晰,篝火上架着的巨型猎物映入眼中。
尽管剥掉皮毛后的模样有些陌生,但其腹部坠下的袋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他每日都要从那里吸取甘甜的**,而由于他的索取,狼妈妈总能产出不竭的乳汁。现在,狼妈妈再也不会给他提供世间最好喝的东西。
“吧嗒吧嗒”的水点落在雪地上,他惊奇于自己眼眶里产生的**,某种情绪钻入了体内,力量也随之凝聚。
火堆边,用剑串起狼肉在火苗上翻动的络须男人,一面掏取盐巴香料撒上烤肉,一面谈起青楼里的相好。
“风尘女子眼皮子浅,待老子用剥下的雪狼皮做一件狼裘送她,看她不乖乖伺候老子。”
几人哄笑:“每回做完任务,老鸡都往窑子里跑,当心把命丢在女人身上。”
白虎七宿之一的昴日鸡,按身份地位,与奎木狼相当。七宿中,唯有奎木狼独得首领毕月乌器重,昴日鸡因个性不羁,最能与下属们打成一片。
面对调侃,昴日鸡不仅不恼,更是炫耀起来:“老子的眼光不是吹,那女人好看得让人心痒难耐,入幕之宾不计其数,死在她身上都值!而且呀……”他探身往前,压低音量,眼里不怀好意,“她长得有那么点神似乌主,没有乌主那么冷艳,却比乌主娇媚,你们说,这样的女人,能不勾人么?”
毕月乌是四部中鼎鼎有名的美人,可惜地位太高,杀气太重,寻常人连仰慕她的心思都不敢有,也就昴日鸡色心够大,敢私下亵渎。下属们听得心旌摇曳,艳羡追问:“那女的叫什么名字?”
昴日鸡抽出匕首斩下一只狼腿,咬下一口肉,脸上噙满笑意:“绮年……”
下属们听着这个动人心的芳名,耳中忽有风声飒飒,只觉雪沫扑面,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黑暗中窜了出来,一口咬在昴日鸡的脖子上,动脉被利齿贯穿,鲜血喷射篝火,摇曳的火光映亮昴日鸡生前最后一瞬的表情,嘴里叼着一块狼肉,满足的微笑永远凝固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