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拍两下手掌,两名弟子随即入殿,他吩咐道:“带两位贵客去歇息,明日再议正事。”
顾念小梨子安危,嫏嬛只能暂时忍耐,带抟风退出殿室,跟随两名星宿海弟子,穿过水上曲廊,往客房安置。
一路上抟风拉着两人问东问西,受过严格门规训练的两名弟子没有宗主命令,一句话都不肯吐露。即便在问到是否有宵夜这样的日常话题,抟风也未得到答复。
客房是一处台阁,碧瓦雕檐,四面环水,孤独地矗立在霭霭水雾间。琉璃灯一路照耀,穿透漂浮的水雾,显得朦胧又鬼气森森。将客人带到,留下一盏灯,两名弟子随即告退。
浓雾掩盖了唯一通向外界的曲廊,这间阁子便彻底沦为囚笼。嫏嬛撑着勾阑极目眺望,所见皆是星海,顿生天地寥寥的荒凉之感。抟风这时提着灯从阁内奔了出来,仿佛有重大发现一般,半是羞恼半是期待地汇报:“里面只有一张床,我们可怎么睡。”
嫏嬛半个身子懒懒趴在雕栏上,两手交叉垫着下巴,闻言随声应道:“我睡床,或者你睡地板。”
抟风细细回味了这两项选择,发现怎么都是自己吃亏,委屈巴巴地:“地上潮湿,都长青苔了,我才不要睡地板。”
这个理由引得嫏嬛回过头去:“随我来九州大陆前,海皇陛下在水里泡了多少年?不喜潮湿,你是忘了自己是条鱼吧?”
抟风脸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可人家是一条爱干净的鱼,才不要睡在绿油油的青苔上。”为了进一步说服对方,并表示自己的委曲求全,他摸出袖子里的幼鲲气泡,“我可以变成这么大,一点也不占地方,只需床边一个小角落。”
嫏嬛看了眼小气泡里呆头呆脑的幼鲲,确实可爱得让人无法拒绝,她大度地挥挥袖:“罢了,随你。”抟风还没来得及雀跃,她又叹息道:“我可无心睡眠,小梨子还不知怎样了。”
抟风将琉璃灯挂在檐角,灯的光晕照亮他扬起的面颊,小小心愿达成,从不知烦恼为何物的清朗模样更无一丝阴霾:“那只狼有求于你,小梨子不会有事的。他要是敢伤害小梨子,本座就吞吃了他。”
嫏嬛抱着袖子观望他,不得不说,与大宗主那只大尾巴狼的阴沉相比,抟风永远保持少年清俊,情绪明媚可查,更让人心情愉快。察觉到她在看他,抟风调转情意融融的目光,与她视线相触,自信满满:“是不是觉得本座十分可靠?”
“先前你总不喜小梨子,如今怎么变了?”嫏嬛甩开裙裾,往地上一坐,袖摆拂过面前,一只金光闪闪的巨蛋摇摇晃晃出现在地板上,蛋壳有一圈裂纹,被人为合拢了上半片,维持了蛋壳的完整。
“问多少遍你都不交代小梨子的来历,不就让我误解,以为是你私生子嘛。可后来觉得小梨子长得不像你,我当然就放心了。而且小梨子那么懂事,可爱程度与我不相上下,我自然就喜欢他了。”抟风凑到她对面坐下,伸手摸了摸从须弥芥子拿出的蛋壳,“能孵化小梨子的,这究竟是什么蛋?”
及至如今,嫏嬛不再隐瞒,饱含深情凝望蛋壳,语气幽幽:“凤凰蛋。 ”
抟风摸着蛋壳的手指倏地弹开,惊得双眼大睁:“小梨子是凤凰?”
难怪小小年纪便能御使百鸟。
嫏嬛双手结印,金光从凤凰蛋壳的裂隙中溢出,聚到一起,凝成一只没有实体的虚幻小鸟,拖曳着长长的斑斓尾翅,灵巧地绕着蛋壳飞翔,在空中留下一道道金色光芒。抟风没见过这类金光璀璨的小鸟,想要捕捉,小凤凰不受阻碍地穿透他手掌。
“凤凰蛋里残留的胎灵,可与原主互相感应,没有实体便不惧障碍,任何地方都可抵达。”嫏嬛指尖一点金芒往空中指引,虚灵小凤凰随之飞远,往茫茫夜色中寻觅去了。
抟风目送小凤凰远去,心中痒痒的:“好漂亮的鸟,为何小梨子从未化过原身?小梨子变成小凤凰,想必十分好玩。”
重新将蛋壳收入芥子空间,嫏嬛从地板起身:“他还太小,元神不稳。好了,睡觉,棘手的事情留待明日再说。”
抟风欢快地跟了上去。
嫏嬛走入阁中内室,见果真只有一张窄窄的床榻,不由鄙夷起那位大宗主:“大尾巴狼睚眦必报,我们当面埋汰他,他便以此回报。这点小事还能为难到我?”说着转过眼,盯着跟在身边满含期待的抟风。
抟风接受到她的眼神,读懂了其中的含义,瞬时满腔热情化作委屈,幽幽怨怨变成了一只圆鼓鼓的幼鲲,扑腾到**,占据小小一角,如同一只玩具。
嫏嬛沉重的心情暂时得到纾解,就势和衣倒卧床榻,抱起滑嫩有弹性的小胖鲲,安置在臂膀下,不时摸摸它的背脊,幼鲲眯起小黑豆眼珠,享受地翻过白肚皮,索求更多爱抚。
嫏嬛侧身盯着幼鲲憨憨的小模样,牵起嘴角无声发笑,因为手感上佳,她伸出两指,轻轻抚摸它的白肚皮,一下下,直到沉入睡眠。
她的梦境,重回千年前,那片九州之外的大洲,一只体型硕大的凤凰从云间降落,化身背影修长的男子,凤羽收拢为一袭长袍,比世间任何织锦都要轻盈华美,长风掀起袍裾,流云一般涌在身畔。
她呼吸平缓悠长,唇角藏着笑意,大约是梦见了喜欢的人或事。从幼鲲恢复人身的抟风同她挤在床榻上,由于过于狭窄,随时会掉落地上,他便顺势搂住她,奸计得逞的表情镌刻脸上,美滋滋地想着,睡过一张床,她便是他的人,赖不掉的。就是不知她梦见的人,是不是他。
身处陌生的环境,无法睡得踏实,第一缕阳光跳跃到脸上,嫏嬛睁开了眼,望着殿顶绘制的星辰图,意识回归。颈侧有温热的呼吸喷洒,她偏过头,近处一张放大的脸挤入视野,淡墨染就的眉,密密的睫毛蝶翼似的覆盖下来,末梢微卷,秀挺的鼻梁下,朝两侧勾起的唇瓣丰润嫣红,堪堪一个骨相清嘉、皮相精致的美少年,一条胳膊还横过她的腰,手指向内紧扣,呈揽抱之态。
说好的幼鲲,趁她不备,偷换了形态,占她便宜,弯弯绕绕的心思倒是不少。嫏嬛不屑于同他计较,拎着他耳朵,将他挪开。耳上的疼痛激醒了抟风,他睁眼一看,发觉不对,脸上顿时涌起迷茫之色:“啊,我是谁?我在哪儿?”
嫏嬛掸落扣在腰间的爪子,振衣起身,没有搭理对自我发出灵魂质问的抟风。走到燃尽熄灭的琉璃灯下,虚灵小凤凰性喜温热,从灯中曳着尾羽飞出,绕嫏嬛一周,没有感应小梨子的气息。嫏嬛失望叹口气,拂袖将其收入芥子,令其自行回归蛋壳。
有什么地方能够藏匿小梨子而不使虚灵发觉,这星宿海如此深不可测?嫏嬛怏怏走出阁子,朝霞染红了远处水面,她用法术汲取一泓清水洁面,立时神清气爽,打起精神决意与大尾巴狼作持久战。
抟风从自我质询中醒来,探头朝外看,见嫏嬛没有深究自己不顾廉耻的行径,便又积极乐观地活了过来,粘在嫏嬛身后,随她走出囚笼似的客房,踏上通向外界的曲廊。
朝阳初升,薄雾散尽,曲曲折折的水上廊子迷宫似的,没有星宿海弟子引领,嫏嬛辨别不出昨夜来时路,便依着心情随意踱去,七拐八拐在这片水域上转了数个方向,最终通向了一处僻静的水榭。
水榭中有人,远远看去是个寂寞的身影,嫏嬛正愁没人问路,便欣然走上了水榭。为了彰显自己的价值,抟风越过嫏嬛率先发问:“喂,看亭子的,知道灵曜宫怎么走吗?我看你怎么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什么时候见过?”
坐在石桌旁,身着水墨衣,手上摩挲摆弄一只鞭子的男人闻言抬起头来,面目由缅怀蕴藉的神思瞬间转为冰冷,幽深处寒光隐隐的眼,盯着两位擅闯进私人领域的不速之客,唇边纹路含着讥嘲:“你是生来就蠢呢,还是罹患健忘的不治之症?”
意外地碰了个硬钉子,抟风转身向嫏嬛,一手挠着耳后:“他是不是在骂我?好像脾气有点臭。”
嫏嬛对此缓缓一笑,抬指击出一道凌厉之气,划过青烟帷幔,落向石桌。兔起鹘落不过须臾之间,男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抄过鞭子避开了那道肃杀之气。几人视线之间,一幅帷幔悠悠飘落,石桌以笔直的裂隙为界,轰的一声裂为两半,男人的几缕发丝也被斩落。
男人青筋隐现:“馆主如此风雷之势,不是做客之道。”
嫏嬛收手捏住袖角,轻描淡写道:“大宗主言辞无状,欺辱我的人,亦非待客之道。这份教训,敬请铭记。”
男人沉默了片刻,看向她身边愣怔的俊美少年,问道:“哦?不知这位究竟是馆主的什么人?”
嫏嬛理着鬓边发丝,琢磨着如何回答时,抟风眉目间俱是满足,欣然应答:“是她宠爱的男人。”
大宗主点点头,仿佛明白了:“哦,男宠。”
抟风不太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宠爱的男人简称男宠,好像没毛病。他自我感觉良好地仰起头,脸上骄傲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