嫏嬛画馆

第一章 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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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雷霆袭击后,嫏嬛每日加固结界,隐藏了馆内非人气息,竟再未有天雷降落。

馆主有令,所有人不得踏出画馆,但开门做生意照旧。画堂内,抟风闲极无聊,教小梨子作画,小梨子不好推拒他的好意,只得忍受不堪入目的画风荼毒。

抟风挽起水蓝的袖边,嫩葱似的手指悬笔纸上,架势颇为赏心悦目,落笔则毫无章法晕染一片,就跟三岁顽童胡乱涂抹一般。小梨子蹙着小细眉,忍耐地看着。深色的墨迹里,勾勒出一只大鱼,利齿森森,追咬前方一串小鱼虾。

小梨子趴在案上看懂了,手指点着大鱼:“贪吃鱼?”

抟风不满地纠正:“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在水为鲲,在天为鹏,上古鲲鹏后裔,世间独一份,就是你哥哥我。”

小梨子眨着大眼睛:“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可你为什么签了卖身契,在画馆打工?”

抟风指间持笔,手撑着脸,眉飞两鬓,眼含波光,羞怯一笑:“卖身给嬛嬛大人,我就是她的人。”

小梨子不太明白大人的世界,但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是说,我以后要叫你姑父?”

闻言,抟风乐不可支:“侄儿乖。”

原本兄弟相称,忽然成了叔侄关系,小梨子不希望有这么个不靠谱的姑父,不高兴地偏过头,正见着一位老婆婆蹒跚向画馆走来。有客人到访,正好结束无聊的对谈。

小梨子彬彬有礼迎到门边,站在门槛内:“婆婆买画吗?”

老婆婆衣衫简朴,身躯佝偻,脸上纹路沟壑纵横,一看便是久历岁月磨难,引人同情,她颤巍巍步履艰难,苍老声线饱含苦楚:“小公子,可否扶老身一把?”

小梨子答应着,正要跨出门槛,抟风在后面立即喝止:“不许出门。”

小梨子顿住身形,即将迈出去的小短腿收了回来,姑姑的叮嘱与眼下的情形叫他很为难,他绞着两手,歉意道:“婆婆,姑姑不让我出门,您走慢点,进门我再扶您。”

老婆婆喘气连连,挪动步子时过于焦急,将到门槛时打了个趔趄。小梨子急忙探手去扶,小手反被老婆婆一把抓住,随即身体被拽了过去。

小梨子扎进老婆婆怀里,惊诧抬头,见老婆婆脸上深嵌的皱纹展开,露出底下光洁的皮肤,正对他生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小梨子惊恐挣扎:“你是谁?”

伪装的老婆婆搂紧诱骗来的小孩,在抟风奔出画馆扑来时,几个闪转腾挪,消失不见。

唯有地面青砖留下“星宿海”三字。

抟风没敢耽搁,立即向嫏嬛禀报。嫏嬛正与陆探微商讨账目,闻讯丢下账簿,几人匆忙赶至门外。

空气里留有小梨子身上清爽的皂角香气,嫏嬛冷静地蹲下,手指抚过地砖刻字:“绑架小梨子,是冲我来的。”

虽是第无数次看丢了孩子,但预感这一次很严重,抟风哭丧着脸:“坏人是要我们送赎金吗?”

陆探微心中也很焦急,凝视地上的刻字:“星宿海是何意?若要赎金何不留下数目?”

嫏嬛冷哼一声:“星宿海,地处极西之地,黄河之源,荒漠与绿洲之间的一门宗派,甚少涉足中原,这番筹谋显然不是缺钱,是逼迫我亲往星宿海。”

江湖宗派,抟风一听便不放在眼里,自告奋勇道:“我也去,这些凡人也太胆大包天,看我化出原身,往他们巢穴就地一滚,任他什么宗派,保管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陆探微赶紧劝诫:“抟风贤弟,万万不可,小梨子还在他们手上呢。”

嫏嬛悬掌地砖之上,抹平刻字痕迹,甩袖起身:“我便去会会那位宗主,看他有何图谋。”

留下陆探微看家,照应瑟瑟渡劫,抟风化作大鹏,载了嫏嬛离开洛阳,一路往极西之地去了。

在九天云雾间翱翔,抟风伸展翅膀,让气流冲刷每一片羽毛,惬意而愉快。嫏嬛挂念小梨子,心事重重。抟风能够感受到背上紧绷的身体,便故意在云层里穿梭,羽毛抚过云絮,划出奇形怪状的海中生物形态。

流云幻化出的珊瑚章鱼海狮虎鲸从身侧飞过,如同置身虚幻海洋,嫏嬛下意识放松了身体,探手撷取一朵云,在掌中捏了捏,捏出一只憨态可掬的幼鲲。抟风黑亮的眼珠往后翻看,瞧见她掌心的自己,顿时羞涩起来:“原来人家这么可爱的吗?”

九天上的气流纵横来去,即将吹散云做的幼鲲,嫏嬛吐出一口蜃气,将幼鲲裹入其中,清透纯澈的气泡内,幼鲲摇头摆尾游来游去,任外界气流冲撞,兀自优哉游哉。

“喜欢就送你。”嫏嬛指尖一弹,幼鲲气泡飞向大鹏翅膀。

抟风接了缩小版的自己,藏在翅膀下,欢快地抖动羽毛:“超喜欢。”

大鹏羽毛蓬松柔软,嫏嬛枕着手臂躺在羽毛上,仰望青天:“我预感此去星宿海有些凶险,那个宗派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你要见机行事,自保为上。”

抟风扬起大嘴:“我不,我要保护嬛嬛大人和小梨子。再说,他们就算再有本事,也还是凡人,万一打不过,本座便一口吞了星宿海。”

怕他闹起事来不管不顾,嫏嬛恐吓道:“你若在人间胡作非为,下回天雷就劈到你头上,管你什么海皇,被雷殛做了鲲鹏烤肉,外焦里嫩。”

恐吓果然奏效,大鹏呜咽着抖了几抖,羽毛传来一阵颤栗。

白昼过去,飞出云层,极西之地就在苍穹之下,俯瞰可见无数海眼,错落分布,灿若星宿,便是“星宿海”名称由来。

大鹏振翅俯冲直下,嫏嬛坐在鹏羽上,俯视下界,天风逆吹衣袂,一人一鹏彷如仙人临凡。而这片凡界,星垂碧波,水上粼光与天上星光,交叠成一处人间奇景。

落地化了人身,抟风与嫏嬛行走在海面上,衣履不沾水滴,如同行在倒映群星的镜面,二人身姿也被镜面如实照映。抟风临水自照,捋了捋鸦羽般的散发,顺便蹲身下来,指尖戳了戳水面,涟漪直达水底,没能召唤出任何水族。

他起身快步追上嫏嬛,汇报自己的发现:“水下没有鱼,这是一片死海,看来咱们不能水遁了。”

嫏嬛停了脚步,看向前方,有虹桥跨水而筑,此际桥上行来两列挑着灯笼的星宿海门人。

“宗主有请二位贵客。”领头的门人立在桥上,恭敬有礼对涉水而过的二人道。

抟风拉住嫏嬛:“会不会是陷阱?”

嫏嬛无畏一笑:“来都来了。”

二人飞身上了虹桥,随两列挑灯照路的门人行过一座座相接的浮桥,抵达尽头建在一片幻淼水域之上的重楼殿阁。

高殿嵯峨,牌额刻有灵曜宫三字,门人止步,分列于殿门外。嫏嬛与抟风二人自行入内,殿内宽阔高深,没有灯烛却亮如白昼,二十八根承天盘龙柱上镶嵌巨大夜珠,殿顶以五色宝石勾绘诸天星宿图,地砖则以白玉铺就,光可鉴人。

此间比中原皇宫还要奢华,星宿海显然是一门富裕的宗派,抟风小声嘀咕:“这么富有,绑架小梨子果然不是为了钱,嬛嬛大人要当心了。”

嫏嬛随眼打量一颗颗巨大的夜明珠,眼睛都被照得璀璨:“守着这么多珍宝,他们应当担心才是。”

穿过一对对盘龙柱,走到尽头,一面雕刻苍狼的墙壁前,传说中的那位大宗主倚靠在殿中唯一的座椅里,膝上与脚边铺了数层画卷,手里还捧着一幅,认真地欣赏着。

抟风眼尖,看到这堆熟悉的画作,转过头醋兮兮道:“嬛嬛大人,他是不是暗恋你,收集了这么多你的画。”

嫏嬛生出笑靥,流转的眼波肆无忌惮打量座上的人,身着赤金袍服的男人面貌英俊,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她惋惜地摇摇头:“美则美矣,可惜太阴沉,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对于这个回答,抟风总体满意,但还有一丝丝不高兴:“他哪里美了?”

嫏嬛用品鉴名花的口吻耐心解说:“五官俊秀,身材有料,但观其面相,是个执拗且心思深沉的人,尤其是他盯着我们时,你看,像不像狼的神情?”

抟风仔细观摩,认同道:“没错,像一匹凶残的狼在打量纯洁无辜的小白兔。”

从未有人在灵曜宫这般无礼,被这二人用挑拣白菜的眼光语气议论的大宗主果然很不悦,却勉强作出欢迎的模样:“我等嫏嬛馆主很久了。”

嫏嬛双手插着袖子,并不领情:“我遍游四海九州,从未见过以绑架的方式邀请客人的无耻之徒,若是想同我做生意,就更应该提前了解规矩,既不守规矩,又无赖没下限的人,我是不会接受这种客人的。哪怕他衣冠楚楚,人模狗样。”

抟风纠正道:“狼样,人模狼样。”

嫏嬛无所谓道:“一个品种,狼驯服了便是狗,其实没分别。”

大宗主等他们说够,才插上话:“若非先请走那位小公子,只怕嫏嬛姑娘不会来我星宿海,我宗派行事不依常法,也不会恳求于人,总之目的达成便可。听说嫏嬛画馆能帮人实现夙愿,我便开始搜集馆主的画作,想从画中窥探馆主是怎样的人。经过几年的考量,我认为,你可以帮我。”

这番目中无人的强盗宣言,令嫏嬛气极反笑:“有人质在手,所以我不能拒绝你?”

大宗主颔首:“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