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羽笙果然如约而至,她换了新的藕色小袄裙,将粉团儿似的脸蛋衬得愈发可爱。她从经过的每一间房门探身朝内张望,奶音喊一声:“计都?”依次巡查了十来间,都不见计都,她锲而不舍地继续走向下一间。
在房里吃早点的计都遥遥听见,连忙囫囵吞咽完毕,手背抹了嘴巴,拿起床头不离身的短剑,背到身后,走到门口,朝正在寻觅他的羽笙喊道:“我在这里。”
羽笙循声扭过头,浓长睫毛下的大眼睛捕捉到计都的身影,迈步欢快地奔跑过来:“计都,快点,我们出去玩。”
计都稳重地点点头,煞有介事整了整衣裳,低头看她一眼,鼓起勇气主动牵起她柔软的小手,一副大哥哥做派,牵着她走出客院。
院子深处,奎木狼抱着大刀靠着廊柱,望着这对小男女以亲昵姿态手牵手走远,眼睛里透出几许嘲弄。
“两小无猜,羡慕吗?”毕月乌从廊子另一头走来,嗓音含了笑意,仿佛自己拉扯大的儿子终于学会勾搭别人家小姑娘的得意。
“这种被大人利用的两小无猜,有什么可羡慕。”奎木狼直言不讳戳破真相。
“奎木狼没有利用过女人?”毕月乌目光直视过来。
“没有。”他直愣愣作答。
“可惜。”毕月乌语气饱含同情,伸手拍上他的肩头,“男人利用女人,很多时候,是女人心甘情愿。奎木狼没有利用过女人,不是你不想,是你没有遇到甘愿为你所用的人。”
被她触碰过的地方,即便隔着衣物,也令他肌肉僵硬。奎木狼硬撑着偏过头,被鞭痕划过的侧脸面向她:“乌主是在说自己与大宗主的关系?”
毕月乌一双桃花瓣似的双眸凝过去,潭水漾出寒气:“本座的事,几时轮到你妄议?”
奎木狼嘴角一勾,贪婪如狼的目光与她对视。这狩猎一般的眼神,令毕月乌感到不舒服,收回目光,撇过头径自走远。
贪婪的狼的眼睛却一直黏在她身上,恨不得将她衣衫与肌骨尽皆穿透,直到那令他妄想多年的身影被雪松遮没。
他抬手越过胸前,摸向被她碰过的肩头,坚硬的衣料上仿佛留有余温,这点温度便足以灼烧衣料之下的粗糙皮肉。
他握紧肩上的五指,总有一天,他会让她看见他的凌厉,他的锋芒。
须弥宫很大,两个孩子游逛其中,羽笙向计都介绍每一处院子住的什么人,一些特殊的布置做什么用。计都原打算记住地形,最后只能无奈放弃,迷宫似的殿阁房舍与数不尽的短廊长廊复道交错,成了脑子里的一团乱麻。
“再逛下去,我的腿要断了。”计都弓着腰,假意揉捏酸腿。
“计都可真没用啊。”羽笙绕着他走了一圈,学着大人叹了口气,指指旁边的阑干,“那你坐会。”
计都顺从地坐上阑干,羽笙个头矮,坐不上去,只能胳膊趴在上面,侧脸压着手背:“那你想玩什么?”
计都想了许久:“须弥宫到处都是你们天山派的弟子,有大人们看着,不好玩。我们去一个没有人,但又特别好玩的地方。”
羽笙似乎想到什么,但马上遗憾地表示:“这种地方有倒是有,只不过外人不能随便去。”
计都心跳加快,尽量不动声色,怏怏叹口气:“那只能在须弥宫里逛了。”
羽笙见他无精打采的样子,沉思片刻,从手背上抬起头,脸上漾起红光:“我们不进去,就在门口玩,应当没事。再说,我跟你很熟了,你也不算外人。”
终究是城府不够,按捺不住,计都跳下阑干:“那我们走吧。”
羽笙把手指竖到唇边:“这是秘密,不要跟别人说。”
计都点头。
羽笙带计都绕开来往的天山弟子,来到须弥宫最后一座殿阁,这里无人居住,殿内更无布置,殿中最深处唯有两扇云英屏风。
羽笙上前将屏风从中推开一道缝隙,寒风夹杂着雪花蓦然袭入,毫无防备的计都冻得打了个冷颤,半眯着眼从屏风缝隙窥见另一侧的起伏山峦,心有所悟的他立即动手帮忙,助羽笙将缝隙推成容一人通过的窄口。
二人相继侧身挤过裂隙,刚通过屏风入口,计都陡然间被自下而上的寒风包裹,惊觉一步之外便是万丈峭壁,雪花在寒风中打着旋,自悬崖峰谷扶摇而上。深如天堑的雪山峰谷,隔断此间与彼岸。
一座宽仅三尺的冰雪之桥横亘峰谷间,羽笙拉着计都的手,踏上冰桥:“走慢点,不要看两边。”
计都腿脚打颤,一步步小心迈上寒冰桥,峡谷冲上来的风吹得他左右摇晃,随时都能将两个孩子卷入绝谷,若失足跌下去,定然尸骨无存,绝无活路。求生的本能叫嚣着让他放弃,这不是他一个小孩子可以面对的险境,但他答应了师父,替她寻找天山秘境。路就在眼前,不能放弃,即便九死一生。
羽笙兴许生来便不懂何为畏惧,天堑绝壁在她眼里就如路上的一条水沟,迈过去就是了。更何况这是她走过几回的路径。
在这样寒冷的地方,计都仍不免出了一身汗,冰桥终于熬到了尽头,他一跤跌坐在雪石上。打量这座绝壁之外的雪峰,雾凇枝头缀满洁白霜花,奇石嶙峋连绵成林,雪兔偶尔从雪中蹦窜,阳光照耀下,一地银光闪烁,仿佛置身一片梦幻般的琉璃世界。
一团雪球砸在脸上,计都被打醒过来,几步外的羽笙弯腰在雪中团雪球,又朝他丢来。他头一偏,险险躲过,勾着腰也握了个雪团,作势欲丢,羽笙“咯”的一声笑,转身逃跑。
雪团从后方划着抛物线追来,砸中她背心,雪球的力道带得她朝前扑进雪里,砸出一个深坑。她趴在雪坑里不动,吓得计都连忙奔来,半跪在坑外,手戳戳她后背:“羽笙?”
难道是他手底下没轻重,把小丫头砸晕了?计都愣怔着,忽然被一捧雪泼了满头,眼睛口鼻全是雪沫,他使劲眨眼,连连呛咳。羽笙从雪坑里爬起来,偷袭成功后,背着小手得意洋洋。
“你使诈。”眼里雪花融化,泪水一般顺着脸颊流淌下来,计都抓着领口往外抖落碎雪,败在了小丫头手里。
“是你不够聪明。”羽笙两手扯着嘴角和眼皮,对他做个鬼脸。
计都拍拍身上雪,不跟小丫头计较,抬腿往前走。越往山中行,呼啸的寒风越小,直到彻底消失,仿佛有无形的屏障隔绝了风雪。
路的尽头,一个冰石雕刻的莲花阵横亘眼前,巨大的莲花台纵九横九排列,在日光下折射出千万道光芒,一眼望去只觉目眩。
羽笙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劝说:“不要过去。”
计都努力眨眨眼,从目眩中挣脱:“这是什么?”
羽笙道:“天山秘境入口,过不去的。”
眼睛被夺目的冰晶光芒刺得流泪,计都仍死死盯着前方,追问:“为何过不去?”
羽笙一派天真孩子气,不疑有他,知无不言:“这叫莲台须弥座,每一步都要踏上正确的须弥座,破除预设的密码机关,才能安然过去,不然便会触发机关,惊动大蛇。”
计都紧张地手捏衣角,问道:“羽笙知道正确的走法么?”
羽笙直截了当摇头:“我只知道第一步的走法。”
计都诱她:“我们上去玩一下吧,只走一步。”
耐不过他央求,羽笙又学着大人的语气:“真拿你没办法。”
小丫头走向第一排左起第三的莲花台,小个头只及石台的三分之一,计都蹲身,扶着她踩上自己的肩,送她上了须弥座。计都随之纵身而起,跃上莲座。座上可容六七成人盘坐,两个孩子玩耍蹦跳都足够。
羽笙头上的珠花不小心飞了出来,恰巧落上另一只须弥座,她惊呼:“哎呀!”
计都要去捡,被她拉住:“不可以去,我不知道第二步的走法。”
计都用短剑去够也够不着。两个孩子抱膝坐在莲花台上,盯着那朵落入冰石莲瓣的珠花,一同唉声叹气。计都听说女孩子对衣物饰品都极爱惜,小心问:“这朵珠花对你很重要吧?”
羽笙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哀伤:“珠花是我娘的遗物。”
计都想起了狼妈妈,站起来,安慰她:“运气好的话,说不定,那里就是第二步呢。”
羽笙不知说什么好,既想取回母亲遗物,又不愿意计都冒险。两种情感折中,似乎只能祈盼运气垂青。
见她不再阻拦,计都拔出背上短剑,握在手里,深吸口气,跃向那只须弥座,赶紧弯腰捡起珠花。不见有何异常,他正感高兴,与紧张望着他的羽笙对视一笑,羽笙的笑容却渐渐僵在脸上,双眼惊恐地对着他。
计都一颗心往下一沉,辨别羽笙的视线,其实是向着他身后某处。看来运气不太好,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腥风袭来时,计都霍然往另一只须弥座跃去,堪堪避过了一击。同时,他得以看清来袭者的真面目。一条浑身鳞光闪闪的白色巨蛇蜿蜒游过莲花阵,肉瘤似的蛇头转向计都所在的位置,红色的蛇信子几乎吐到他脸上。
“计都,快跑啊!”羽笙跌坐在须弥座上,尖声大叫。
逃跑不是办法,计都握剑在手,砍向蛇头,“锵”的一声,却似砍上硬石。反击回来的力道将计都弹飞出去,摔上一座莲花台。全身骨头都在疼,他费力爬起,捡起落在莲花瓣中的剑,重重喘息,做好迎接下一击的准备。
大蛇腹行莲花台上,如履平地,瞬息而至,张开大嘴,露出蛇信与毒牙,欲吞食擅闯者。计都调动丹田真气,蕴满全身力道灌注剑身,横起一剑砍断毒牙,同时借力一跃,立身蛇头,一剑刺入蛇眼。
大蛇瞳孔倒映出凶狠的攻击者,在剑落之前闭眼,眼皮上的鳞甲挡住了剑的锋芒。但锐利的剑气透鳞而入,刺痛了大蛇。大蛇发怒,蛇尾扬起,卷住杀红眼的计都,往远处的莲花台砸去。
被蛇身紧紧缠住,勒得喘不过气,计都五脏六腑都被挤压,甚至听到骨骼破碎的声响。就要死在这里了吗?被一条蛇杀死,然后吃掉?师父再也找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