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模糊之际,耷拉的眼缝只见一线天光,而这一线天里,飞来一个褒衣博带的男人身影,扬起广袖,接住了被大蛇甩飞的他。
羽笙哭泣与惊喜的嗓音传来:“爹爹!”
计都就此晕过去。
飞身须弥座的男人正是天山掌门,于秘境中闭关睡觉,却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出来一看,果然是有不知死活的人擅闯莲花台。他本打算袖手旁观大蛇进食,忽地看清与大蛇缠斗的是个孩子,这孩子竟然砍断了大蛇的毒牙。不过更令他在意的是,透过大蛇腾挪的身形,看见羽笙站在一只须弥座上哭得泣不成声。
这俩熊孩子是一起来的?他这才出手,接住险些被狂怒的大蛇绞死的孩子。
大蛇岁数很大,不知是被哪一任掌门养在秘境入口,论起辈分,现任掌门也只是个晚辈。大蛇虽然很不爽,但掌门的面子必须给。昂起蛇头,竖瞳凝视被掌门护住的攻击者,不情不愿地扭过身子爬走了。
天山掌门抱着怀里晕过去的小子,摸了一遍全身筋骨,肋骨断了几根,右手小臂骨折,暂时死不了,这些都不是问题。引起他注意的是,这孩子筋骨奇佳,无论习武还是修行,都是一棵好苗子。
他捡起落上莲台的短剑,抱着计都飞身第一只须弥座,羽笙呜哇扑到他腿上。他蹲下抱起小女儿,轻哄:“好了爹爹在,不怕了。”
一边哄着,一边从她嘴里问出原委。
晕过去的莽小子原来是给笙儿捡珠花,才引来看守秘境的大蛇。
他掰开计都紧攥的手心,里面果然躺着一朵珠花。
掌门心中有一丝异样,既有几许感动,又有几许警惕。当听说这小子是上山不久的客人,师从星宿海白虎部毕月乌,他的一点小感动便化为乌有。
星宿海门人为着什么来的?这小子如此凑巧出现在秘境入口?但笙儿信誓旦旦说是自己带计都来这里玩的。他摇头,摸摸小女儿乱蓬蓬的头发,被人利用还不自知的傻丫头。
既然事情闹成这样,闭关是不能再闭了。
掌门出关的消息传遍天山派,客院的毕月乌品着雪莲茶,听着这个喜讯,还没来得及高兴,掌门已经登门,将她半死不活的徒弟送了来。
毕月乌不顾礼节,从掌门怀里夺过计都,见他面色灰白,口鼻溢血,筋骨断了不少,顿时面色不虞:“计都一个小孩子,哪里惹到了掌门,落得一身伤?”
幸得天山掌门涵养好,没有计较对方恶人先告状的行径,温声解释:“两个孩子闯入我天山秘境入口,被大蛇所伤。”
毕月乌瞅了一眼跟在他脚边的小丫头:“两个孩子,羽笙也被大蛇所伤?”
天山掌门噎了一下:“那倒没有。”
毕月乌冷声:“那为何只有计都为蛇所伤,还伤得如此严重?堂堂天山派便是这样的待客之道?”
掌门好脾气地再度解释:“天山秘境有大蛇看守,是这孩子擅闯……”
毕月乌愤然:“那么羽笙为何毫发无伤?”
掌门发现这个话题怪圈绕不出去,只好进一步详细解释原委。
毕月乌抓住了事件先后顺序:“这么说,羽笙引计都到秘境入口,羽笙的珠花掉落,计都不顾生命危险,帮她拾取,引来大蛇攻击他一人?”
这逻辑关系,仿佛暗指羽笙有意陷害计都。许久未同女人打过交道的天山掌门,感到了事情的棘手。确实无法证明是计都诱骗羽笙接近秘境,就连当事人羽笙都认为是自己主动带的路。
掌门决定先撤:“给孩子接骨要紧,鄙派有些接续断骨的药膏,我去命人取些来。”
顾着给计都疗伤,毕月乌便暂时放过对方。
掌门果然遣了大弟子送来续骨膏与各种名贵补品,毕月乌来者不拒。
若非计都在秘境入口的一顿闹腾,也引不出掌门出关。这份不要命的蛮劲,让毕月乌有些苦恼。既需要一个这样的弟子,又不希望他过刚易折。
计都上半身涂满药膏,裹上布条,小臂也被吊着,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饮食全靠旁人照料。毕月乌喂他吃药,问他:“跟大蛇缠斗时,有几成把握?”
计都小口吃着药膳,不希望一下子吃完,两眼亮闪闪望着师父:“一成都没有。”
毕月乌将调羹丢进碗里,冷言冷语道:“看来我收了个蠢徒弟,一成把握没有就敢搏杀,还不知道逃,这条小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折了,我白费心思做什么。”
计都眼底浮起焦色,急忙解释:“当时计都若逃了,大蛇就要吃羽笙。”
毕月乌语含讥嘲:“这就放不下一个小丫头了,太过多情的杀手,早晚死在情字上。”
计都低垂下眼,看着她落在床沿的柳色袖纱:“计都早就发现,羽笙是掌门的女儿,若是因为计都的原因,大蛇吃了她,掌门必然迁怒白虎部,那师父就求不到优昙花。若是计都拼死保护羽笙,无论是生是死,待掌门出关,他都会欠师父一个人情。”
毕月乌静静瞧着这个裹成粽子的小崽子,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顾虑和谋划,倒是令她意外。
药汁重又喂到嘴边,计都抬起眼,里面含着水光,波光折射出无数个师父。
“人情,是弱者的说辞。成大事者不会被人情要挟,强者的世界,凭实力说话。”师父的柔缓嗓声响在头顶。
这是在他年幼时,师父告诉他的道理。
计都养伤期间,羽笙几乎天天跑来探望,给他带些小玩意儿,跟他说些好玩的事。掌门也来过几次,每次都被毕月乌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的口气怼跑,仿佛他亏欠了白虎部许多,时日一久,他竟当真生出几许愧疚。
几个月时间匆匆过去,计都伤养得差不多了,这期间毕月乌半句未向天山掌门提过优昙婆罗花。但这一日,掌门亲自来告知毕月乌,优昙花盛开就在这几日,需在完全盛放时采摘,过早或过晚都会损伤优昙花的灵性。
西行一载,只为一个任务,如今胜利在即,毕月乌却很冷静,她静待对方的下文。
果然,天山掌门话头一转:“鄙派灵花若拱手于人,有违天道机缘,贵宗门属意此花,不远迢迢,跋涉至此,亦是诚心可鉴。再者,白虎部来我须弥宫作客数月,彼此皆是朋友,不如大家开诚布公。若要取我灵花,白虎部需留下一样,作为交换。”
不知对方底牌之前,毕月乌没有贸然答应,只露出微微笑意:“若是金银珍宝,请掌门开价。若是功法秘籍,恐怕我做不得主。”
掌门一一摇头,捋须笑得意味深长:“天山弟子皆是修行者,红尘俗物不萦于怀,亦不觊觎别派功法。我要的这一样,乌主可以做主。”
毕月乌愈发觉得此人老奸巨猾,不好打发,心中警惕起来:“是何物?”
掌门手指一点,点中站在毕月乌身后的计都:“他。”
全神聆听的计都见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吓了一跳。
毕月乌不动声色:“掌门竟然看中我的蠢徒弟,可他是个活人,不是物品,如何能与优昙花交换?”
掌门悠悠道出自己的理由:“此子筋骨奇佳,与我天山有缘,若修行天山派功法,来日必能得悟大道。”
这种江湖骗子的口吻,竟被天山掌门说得煞有介事。
毕月乌大皱眉头,做出为难的样子:“只可惜,计都已拜我为师,星宿海功法尚未学全,岂可另投别派,犯武林之大忌?”
天山掌门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乌主只需将计都逐出师门,他便能一心只属天山派。”
听闻此言,计都满心惶恐,他想跪在师父面前,抱着她的腿,求她不要赶他走,但是理智很清醒,与优昙婆罗花相比,他的命运不足为虑。做那么多,不就是为了助师父得到优昙花么,事到如今,一个区区的他,作为交换条件,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样的交易再划算不过,师父肯定会答应的。他垂下头,盯着地板上爬过的一只蝼蚁,抬起脚就能碾死。
毕月乌回头看了一眼徒弟,傻小子那副要哭出来的样子难看极了,竟然不知道出声拒绝。这种另拜师门的事,他若明确表示拒绝,天山掌门总不好强求。
叹了口气,毕月乌遗憾道:“我这徒弟傻气,收他为徒耗了我不少心血,如今平白无故逐他出师门,我的一腔心血岂不都白费?再者,即便逐他出去,他年纪小,另投贵派学艺,身上功法混杂,只怕误入歧途,毁掉原本根基,掌门何忍?”
一束暖光,照入雪夜,计都心底冰封之地逐渐化解。他万没料到师父会说这样的话,紧攥的双手微微颤抖,抬起了久垂的头,灼灼视线望向师父侧容,甚至听不见他们后面说的话。
第一回合的谈判,毕月乌拒绝了天山掌门的提议。
优昙花开就在这几日,毕月乌反倒气定神闲起来,坐卧不宁夜难成眠的却是天山掌门。一群煞星住在家里,不定什么时候就要闹出乱子。
第二回合的谈判很快到来。
天山掌门顶着两个黑眼圈,再三重申,交换优昙花的人选不变,方法可以折中:“计都与我没有师徒之缘,却可以有翁婿之情,我今日做主,将羽笙许配给计都,待二人长成,再成婚。不过,须得计都入赘到我须弥宫,乌主以为如何?”
天山掌门交换优昙花的条件是再搭上自己女儿,这感人的逻辑令毕月乌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看向一旁呆滞的计都,傻小子大概还不懂什么叫成婚和入赘。未来娘子就这么预定好了,将来还可能入主须弥宫,接手天山派,真是便宜了这小子。
这么划算的事,毕月乌当然没有欣然同意,她面上游移不定,似陷入了艰难抉择,将一个为了大局为重、最终只能忍痛罢手的角色演绎得入木三分。
“两个孩子还小,只怕要等十年后才能完婚履约。”
天山掌门却似看透光阴的智者:“十年,只是弹指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