嫏嬛画馆

第十一章 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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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昙婆罗花于中夜盛放,摘取后置入冰盒,以保色泽光洁,灵气无损。盒中冰雪采自天山秘境优昙花生长之地,据说可保灵花多年不腐。

毕月乌从掌门手中接过冰盒,打开看了一眼,优昙花瓣薄如蝉翼,圣洁如霜雪,层叠相接,灵气充沛,嗅得一下,肺腑涤**,灵台清澈。担心灵气外溢,她赶忙合上盖子。

任务达成,白虎部即将离山。羽笙随父亲一同来送别,对计都万般不舍。掌门取出两枚玉玦,给两个孩子分别佩戴:“此为信物,十年后,你二人便可结为夫妇。”

计都摸着脖子里的冰凉玉玦,看着羽笙娇憨可爱的面目,茫然地应了一声。

毕月乌率白虎部出须弥宫,下天山,昼夜不停,赶回星宿海。

拱卫星宿海的是一座天稷城,四方商旅游侠汇聚,粮食货物于此囤积。掌管天稷城的心月狐,也是星宿海宗门中人,不过极少有人见过他真面目,听说他常以不同年龄不同身份出现,以普通人的模样穿着混在城中人们身边,无人识破。

毕月乌率部众入城,为了不引人注意,将队伍拆成三三两两,进入不同的巷子,寻小店住下。部众散去后,毕月乌身边唯有奎木狼与计都。

计都长这么大,从没有逛过市集,对什么都很感兴趣。奎木狼不愿挤在危机四伏的人群里闲逛,带着装有优昙婆罗花的冰匣子,先行去悦风客栈落脚。这家客栈是每次他们回星宿海前,在天稷城的固定落脚点。

在雪域莽荒之地待久了,许久不见人世繁华,毕月乌打算给自己和徒弟好好调整一下,顺便让计都开开眼界。

有了人群对比才发现,跟计都差不多大的孩子无不是衣衫光鲜尺寸合身,反观计都则是衣衫破旧,衣袖裤腿都短一截。

于是领着计都进了成衣店,给他挑了三四身新衣裳,计都受宠若惊,不习惯有这么多衣服。并理智地表示他个头长得快,一身衣裳穿不了多久,在他身上又会差一截。毕月乌不在意这些细节,衣裳小了再买就是,总不能因为长得快就随便应付。

计都拗不过师父,只能接受新衣。师父身上的衣裳也旧了,褪了色,他注意到城里的女人们无论美丑,都穿裙戴钗搽粉,可师父比她们都美,却穿得如同男人似的。计都在成衣店里绕了几圈,捧出一件罗裙到师父面前,巴巴望着她:“师父也买一身吧。”

毕月乌哼声:“都会做主张给师父挑衣裳了。”眼风扫过罗裙,确实挺美,但不适合她,摆摆手,“为师穿裙子束手束脚,行动不便,放回去吧。”

计都却很坚持,举着裙子比到她身上,招手让店家送菱花镜过来。毕月乌在镜子里瞧见自己罗裙加身,是别样一种形象,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许妩媚。

店家适时赞叹吹捧:“姑娘家就该穿裙子,瞧瞧,简直天仙下凡。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肌肤要注意护理,胭脂口脂不能偷懒,衣裳首饰也要经常换新,打扮得美美的,才能牢牢拴住情郎的心。”

计都原本觉得店家说得有理,越听越觉不对味,师父才不是普通的女人。他皱着眉,将喋喋不休的店家挤到后边去。担心师父会生气,他小心望了一眼,冷若冰霜的师父竟然两颊浮起红云,莫非天气太热?

最终,毕月乌在店家与徒弟的夹击下,晕乎乎莫名就买了两套颜色不同的罗裙。走出成衣店,凉风一吹,她清醒过来,拍拍脸颊,方才究竟怎么了,仿佛着魔一样,甚至都忘了砍价。翻出荷包数了数,脸色便更冷一分。

计都察言观色,忐忑问:“师父是不是……很穷?”

毕月乌合拢荷包塞回腰间:“师父统领白虎部,怎么可能穷,只是暂时可使用的资斧有限罢了,你不要对师父的钱囊有误解。”

计都低下头叹口气:“唉,早知道我就少买两身衣裳。”

毕月乌停下脚步鼓舞士气:“小孩子家,不要总是唉声叹气,也不要觉得拜本座为师会亏待你,为师深受大宗主赏识,作为连带关系,你的地位也不会差。”

计都与有荣焉地点点头。不能戳师父的软肋,揭师父的短处,师父并不是好脾气的人,即便一时和颜悦色,不代表下一刻不会大发雷霆。

“听奎木狼说,师父跟大宗主是一起从血海中杀出来的生死之交?”他乖巧地转移了话题。

“以前,我们是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朋友。”毕月乌沉湎于往事,眼睛里柔和的色泽皆是对昔日的追忆。

“那如今呢?”计都敏感地发现了师父异样的情绪。

这个问题,竟让她愣了一下,才答:“如今当然也是,不过,他是大宗主,我们不可能再背靠背地战斗。”

师父话语里的犹疑与自相矛盾,计都察觉到了,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在悦风客栈住了一夜,第二日,毕月乌带着计都以及冰匣子回星宿海,仍留奎木狼在客栈随时听候指令。毕竟没有大宗主见召,任何一位宿主不能贸然回宗,否则视为谋反。

天稷城之外,便是一片蓝色海域。星宿海每一片海皆有渡船,计都抱着冰匣子,跟着师父踏上一只渡舟,舟行海面,速度极快,漾起无尽涟漪。计都望着倒映天空的水面,时间久了只觉目眩,恍惚有倒行天空之境的错觉。

过了外围海域,便是浮桥,登上浮桥后,计都凌空下看,视野展望处尽是一片缀一片的海。每段浮桥相接处都有人把守,验明身份后放行。

浮桥尽头,是一片比须弥宫更恢弘的宫殿群,不同于须弥宫建在雪峰之上,远处的重楼殿阁却是绵延几片海域,仿佛浮在海面之上。

计都满心震撼,脚步加快,想要快些靠近这处神迹,一探究竟。

毕月乌告诉他,星宿海的这片建筑群叫灵曜宫,取自星曜大地之意。

几名蓝衣弟子前来迎接毕宿之主,大宗主正在主殿等候。

一入主殿,计都的身影顿时湮没于广阔空间,均匀分布的承天盘龙柱,殿顶恢弘的诸天星宿图,反照地面之上一切影像的白玉地砖,将有限空间营造出宇宙无垠之感,人行其中,只觉自身渺小。

计都不由得生出敬畏之心,脚步放轻,生怕惊动宇宙神灵。跟着师父步步前行,一对对盘龙柱从两旁退去,仿佛时空在不断重复,唯有仰头观诸天星辰,才能确定位置在挪移。

星宿尽处,一面高墙绘着金色蛟龙,张牙舞爪,气势慑人。蛟龙守着华毯宝座,有人威严地坐于其上,袍衣层叠曳地。

计都对他生出同情,一个人坐在这么冷清空旷的地方,肯定又孤单又寂寞。脑袋上传来一记重压,原来是师父压着他一同半跪于地。

“白虎部毕月乌觐见大宗主,为大宗主献上天山秘境五百年一开的优昙婆罗花。”毕月乌拱手禀报,眼睛只看着高台玉阶,以及视野里的一缕袍角。久别重逢的喜悦涤**心间,但她很好地保持着仪态,不将心事外泄。

“这一路辛苦毕宿了。”座上的人嗓音起伏不定,欣慰里透着疲惫,“先去歇着吧,离月宫你暂时住下。”

毕月乌扬起视线,看了一眼对方,他的脸半隐没在重领挡下的阴影里。陌生的语气,敷衍的寒暄,让她有了不好的猜想。手按上银鞭,身体绷紧,即将动作时,座上的人笑了一声。

“毕宿还是这么警惕,本座没有被人替换,你放心吧。”大宗主掩唇咳了一下,声气虽轻微,但暴露出气息不稳的真相。

毕月乌松下紧绷的身体,心却提了起来。留下冰匣子,她带计都走出大殿。

离月宫位于灵曜宫西边,殿阁众多,无人居住。计都得知自己和师父可以随便住,幸福地陷入了不知如何选择的境地。

星宿海包围着离月宫,无论从哪个方向眺望,皆是波光粼粼的海面。计都将离月宫每一间殿都逛了一遍,对比窗外可见的风景,挑选了视野最好的一间,留给师父住。

师父自从在主殿见过大宗主后,就一直情绪不佳,神色忧虑。他半拉半求着师父到这间名为春之月的殿阁,推开六扇琉璃窗,让她看外面蓝天碧海。

毕月乌来星宿海的次数并不多,觐见大宗主几乎不曾留宿过灵曜宫,从灵曜宫内部看外面的星宿海,还是第一次。她看着眼前瑰丽风景,也难消沉甸甸的心事。

夜晚来临,灵曜宫的婢女们送来精美丰盛的膳食,计都暗暗吞咽口水,在雪域吃的烤馕干粮,以及须弥宫修行者的素食,在灵曜宫的诸多美食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师父没动筷,他不敢吃。悄悄看师父一眼,似乎美食也不能动师父的心,她托着腮目光沉沉。计都提起筷子,端起一只碗,挟了满满一碗还冒尖的菜肴,搁到师父面前。还不见师父动筷,计都想了想,挟起一块细藕举到师父嘴边。

嘴唇好像碰到什么,毕月乌醒神,垂眸一看,竟然是徒弟在喂自己。触到他热切期待的眼神,她便给他面子,咬下了他筷子间的藕片,吃了下去。计都眼睛一亮,得到鼓舞,又要去挟菜。毕月乌握了一双筷子,赶紧吃了起来。计都见师父肯用心吃东西了,不由高兴,同时也有些失落。

毕月乌吃了没多少就搁筷,出了饭厅。在师父面前,计都吃相斯斯文文,待师父一走,他本性被释放,大口大口狼吞虎咽。肚子撑得圆滚滚,连一口汤都咽不下,才打着饱嗝遗憾罢手。

还没选定睡觉的屋子,他一面穿梭几间殿堂消食,一面挑选中意的屋子。耳朵里忽然传来水声,他循声踏进一间没掩门的屋子,屋中有一只大木桶,桶里有水,水里有人。竟是师父不关门就在洗澡,计都想退出去替她把门关上,眼睛落到师父后背,碧清的水珠滚在玉质般的肌肤上,从三足乌刺青上流淌而过,那只神鸟经过洗涤,顿时活灵活现。

计都看得呆了,屋里传来师父懒懒的声音:“小子,不准偷看为师洗澡,把门带上。”

他并不是有意偷看,但被师父这么一说,好像是自己做坏事被抓住一样。他脸颊发烧,转身跑了出去,想起师父的指令,又跑回来,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