嫏嬛画馆

第十二章 离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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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逃去了露台上,抱膝坐在那里看月上中天,星光落进水底,月色与星辰汇聚斑斓海上,师父背上的三足乌也赶来凑热闹,在金色的海面跳跃。

身后黑暗的殿中传来谈话声,他立即警觉,发现是师父在同人讲话。

那人说:“一年前,我被井木犴派来的女刺客伤了经脉,自此功力受损,运气时真力时断时续。为了不使外人察觉,打消那些心怀不轨的筹划,我特传令于你,前往天山寻优昙婆罗花。那些人以为我要冲击《步天歌》第九重,这才不敢妄动。”

半晌,师父才道:“这么说,你伤得很重?什么样的女刺客能伤到你?”

那人轻咳数声:“怪我一时不慎。”

黑暗里传来师父怪异的语调:“是美色误人吧。”

那人咳得更急了:“小五,你不要误会,我真的只是一时不查,那女人浑身没有一丝内力,手心也没有习武人的茧子,我便不疑有它,谁知她是井木犴养的死士,混进天稷城之前,井木犴废了她武功,用药水除掉了她身上练功的痕迹。我当她是名普通女子,见她身世可怜,才将她带入灵曜宫。”

“她死了吗?”

“被我毙于掌下。”

“大宗主需要属下怎么做?宰了井木犴为宗主报仇?”

“小五,你不要生气,我等了你一年,日夜都在盼着你回来,回来我身边。”

“大宗主的意思是,需要属下暂时留在灵曜宫,为大宗主护法,免得井木犴再派刺客?”

“咳……小五,你愿意留下么?我将整座离月宫赐给你,你不必再回白虎部,忍受蛮荒之地的酸苦。况且离月宫本身很适合你,月离于毕,符合你的地位。”

“属下愿意为宗主护法,待宗主功力恢复,再回白虎部。”

“小五,整个宗派,只有你值得信任,从前如此,如今亦然。”

殿中窸窣声响起,从月光投映的地方,计都瞥见两个拥在一起的身影。他脑中一片空白,白虎部谁都不敢冒犯的师父,此时被大宗主拥在了怀里。

一颗石榴籽飞入窗棂,打在地面月影上。

这样轻微的异响,惊动了两名当世高手,两个身影分开,一人迅速弹出一指剑气,破开窗棂。计都从露台跃下,翻身逃走。隐约听见身后师父急忙阻拦:“住手,那是我收养的小崽子。”

凄清月色照出计都踉跄落地的狼狈姿态,他左右环顾,幸好夜里巡守的人没有到这里。嘴角翘起一点冷冷的弧度,举起手里的半只石榴啃了一口,用力咀嚼,酸甜汁水淌入喉头,石榴籽被牙齿磨成粉末,混着汁水一起吞咽。

他漫无目的在殿阁间游**,瞧着地上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唯有这种光影制造的异象才能证明他不是个小崽子,而是一个男子汉。

闯进暗无天日的一间宫殿,潮湿的霉味充斥四周,外间的风与月随着他推门的动作,一同涌入,月光从身后投了进来,照亮里间一整面阴刻壁画。他站到壁下,仰头观看。

这是一幅奇诡图画,分为三层,最上面是日月星辰,九重天上有瑞云、神兽、仙禽、神人与扶桑树;中间部分是星罗密布的碧海,以及碧海上的宫殿群,衣着服色相同的男男女女跪伏地上,恭送一人冉冉飞升;底层部分是烈焰与寒冰,不着寸缕的人们于其间哭嚎奔走。三部分壁画囊括天上、人间、地下,三处境地融为一体,看后令人恍惚,仿佛要堪破什么似的。

月色镶嵌入壁画,如同赋予了画中生命,计都迷迷糊糊在壁下睡了过去,梦里好像进入了那片迷幻世界。

毕月乌传令奎木狼带下属们先回白虎部,她在离月宫住了一夜,第二日不见计都,料想是跑哪里玩去了,没有在意,直到第三日仍然不见,这才觉着不对,命守卫们四处找寻。

计都在离魂殿被寻到时,已是气若游丝,命悬一线。毕月乌急急赶来,抱起瘫在墙下身体发凉的计都,如何也唤不醒。按住他脉搏,注入内力探查,未发现异样。没有受伤,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毕月乌一面给他输入内力,一面命人请大宗主过来。

“离魂殿,升天图,再过一日,这小子便回天乏术。”大宗主看了一眼自己作死的小子,背着手观看壁上升天图,片刻后,指着画中最底层的寒冰地狱,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在这呢。”

毕月乌随他指点,凝看壁画,惊异不已:“这是计都?”

“这壁画名升天图,原是绘于墓葬中,不知为何被封入这座离魂殿,寻常人不敢擅入,里面不知吸纳了多少离魂。这小子没规矩乱闯,也是该他受一次教训。”

离魂殿地处偏僻,日光难照,毕月乌觉着殿中阴凉,原是这个缘故。星宿海功法第九重讲求脱骨飞升,天人合一,可离魂殿壁画中却拘着这么多迷失的灵体,不知作何解释。

毕月乌暂时顾不上这些胡思乱想:“宗主,用何法可唤醒计都?”

大宗主缓缓蹲到她身边:“小五,当真要救这小子?”

毕月乌点头:“得救,他是我徒弟。”

大宗主神情难测:“第一眼见这小子,我便知他骨子里是什么模样,你不该收他为徒。不过,可以及时止损,我替你物色,另寻个乖巧听话的。”

毕月乌转头看着他,没有半点柔和之色:“养一个乖巧听话的兔子有什么意思?我养的是狼,有獠牙和利齿,能咬断敌人的脖子。大宗主若是忌惮一个孩子,不肯救,我自己想办法。”

大宗主脸色有些不虞:“本座会忌惮一个半大小子?”怫然起身,“优昙婆罗花既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不妨一试。反正本座也用不着。”

计都孤身跋涉冰雪中,仿佛又回到生养自己的雪域,他抱着双臂发抖,这里比雪域寒冷千百倍,一口气尚未飘出口鼻,便被冻成一团坚冰。他想眨眼,发现眼皮也冻住了。双脚早就与寒冰大地结为一体,他成了一座人形冰雕,矗立冰原。

天空灰蒙,永不见天光,这片无极寒冰大地不见半个人影,只有他,不知从何处来,更不知归途,渐冻成孤寂的冰石。

微弱跳动的心率,敲击出识海深处的一缕温暖,似乎有谁,曾经用身体温暖他,将他从冰封中解救。彼时,他的魂形已离体,从高处俯瞰,有个女子用温热肌肤裹住没了气息的孩子,融化的冰水一缕缕顺着她肌理流淌。冰封的雪原有融化坚冰的温度,那该多么温暖,灵体的他非常想要感受,于是落回她怀中孩子身上。

那些都是幻觉记忆吗?不然为何他现在这么冷,却无人温暖他?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冷,也没有人在意他冷不冷,冰泪结成两串冰凌,挂在眼睛下。清脆的声响从脚底传来,尚未冻结的眼珠往下一看,冰封的双腿生了裂隙,这裂隙自下而上蔓延至头顶,更多细小的裂纹向周围延伸,“嘭”的一声,他碎裂成了无数冰块,哗啦啦坠落。

“师父……师父……”他惊恐哭叫,手脚乱挣。

“魂兮,归来!”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席卷,“计都,醒醒,师父在!”

她抓住他乱挥的手,一把将他拽离噩梦地狱。

计都睁开泪水涟涟的眼,看清面前人,一头扑进她怀里,抱着她放声大哭:“师父不来救计都,计都好冷啊!”

毕月乌被撞得手里药汤晃**,一面稳住汤碗,一面安抚:“师父来救计都了,谁说不救了,你个小崽子,知道你喝的是什么吗?”

计都哭得发泄了一通委屈,渐渐心智回归,抹去了滂沱涕泪,不好意思地从师父怀里出来,嘴里果然有什么味道,甘甜清凉,红着眼瞥向汤碗:“是什么?”

“五百年一开的优昙婆罗花!”毕月乌舀了一勺,啧啧惋惜,送去他嘴边,又撤了回来,“给你灌了大半碗,反正你醒了,再喝也是浪费,不如为师尝尝是什么味道。”

计都坐在一旁,愣愣看师父喝光了他的药:“优昙婆罗花?”

毕月乌搁下一滴不剩的汤碗,连忙盘坐运气调息,灵花不愧是世间第一大补的药剂,小小半碗下肚,丹田便翻涌不息。半柱香时间,才将内息调匀,她收功,对着凝视她的徒弟诧然:“灌了那么多下去,你小子一点感觉没有?丹田不热?手心不烫?”

计都茫然摇头,虽有涓涓暖流从肢骸汇入丹田,可汇入后便不见动静。

毕月乌将他检查一番,果然气息稳定,脉搏有力,不见丝毫紊乱,不禁拍拍他丹田:“说不好是个无底洞,容量大,能存真力,也能发挥出更大能量。好好练功,不要再闯祸,那个离魂殿不准再去。”

师父说一句,计都点一下头,最后不太敢置信地问:“师父,我喝的真是优昙婆罗花?”

“没错,是优昙婆罗花……”毕月乌不瞒他,“……的一片花瓣。”

或许是优昙花的功效,计都之后练功进步很快,领悟力提升了一截。既然身负无底洞,毕月乌便传授他更多功法心法,带他在离月宫前的广场上练功。

计都越来越发现自己有用不完的精力,昼夜练功,只需稍作休息即可。师父还在睡觉时,他已起床。星月光辉下,练剑的身影从幼年至少年,罗衫迎风,身姿劲拔,眉眼尚未沾染风霜,兀自清光皎皎,袖口束至手肘,露出一截坚实小臂,短剑搅动月华,剑气如虹,激起海面波澜潮涌。

晨曦点亮天与海之间,离月宫华灯渐熄,一抹轻灵窈窕身影缓步走来,窄衣束腰,银鞭环身,青丝绾作单髻,斜插一支木簪,除此外再无多余佩饰。

少年持剑而立,朝沐着晨光而来的毕月乌恭敬拱手:“师父早。”

她走过他身侧,想要拍拍少年的肩,发现昔日的小徒弟个头窜得比自己高,拍肩这个动作已不太适合,举起的手转而拍向其臂膀:“衣裳都汗透了,去洗个澡,来苍龙殿,大宗主要分派你一桩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