嫏嬛画馆

第十三章 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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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都从露天水池里上岸,捡起新衣穿了,系好腰带,拿起短剑,前往苍龙殿。

敲击棋子的脆音,响在殿宇。大宗主与毕月乌正隔枰对弈,两人你争我夺,互不相让。

“小五,你做的局被我识破了,尽早放弃吧。”掌控棋局的人吃掉对方一片白子,心情颇佳,一粒粒捡起被围困的玉石子,丢入棋碗。

落了下风的人不为所动,静静思虑,步步筹谋,拈了枚棋子落入对方腹地。一步孤棋,难成气候,想是因失了大片疆土,乱了方寸。大宗主不在意地一笑,继续吞并大片白子。黑子纵横棋盘天地,囊括了大半江山。

胜券在握,他转面朝向等候殿中的少年。骄阳洒了少年半边身躯,镀亮纤长深刻的眉眼,清朗明丽,是初春雨水后的嫩芽。不知是被怎样**,外表竟无半分杀手的凌冽,或许这便是他天然的优势。

“去一趟天稷城,取心月狐人头来。”大宗主淡声吩咐,就跟命人取一样点心无二。

“可有期限?”计都目光随意落在黑白分明的棋盘上。

“限期三日。”大宗主重新专注棋局,蓦然发现腹地的两颗白子与另一片垂死挣扎的白子已成呼应之势。

毕月乌从棋碗里又拈出一枚白子,指尖一弹,白子闪电般飞出。

破风声息转瞬即至,计都往殿外去的步伐未变,抬起右手,自肩头接住飞来的白子。

毕月乌散漫的语调自身后来:“心月狐伪装善变,擦亮眼睛,不要轻信任何人。”

“弟子谨记。”计都握了沁凉棋子入手心,走出灵曜宫,搭乘渡舟,出星宿海,入天稷城。

这些年,为给大宗主护法,师父一直住在星宿海未离开半步,倒是计都一年进几次天稷城,给自己和师父买些衣裳用品。天稷城里哪条巷子穿进哪条街,哪家店铺卖什么货,在他脑子里已绘成一幅详尽舆图。

城里有一处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俱全的所在,两条巷子相交,名十字巷。耍猴卖艺,说书唱戏,撂地的江湖艺人比比皆是,但能登茶楼献艺的却是屈指可数,有名有姓的更是寥寥无几。

十字巷深处的一间茶楼内,醒木惊堂,台上说书先生正滔滔不绝说一段新编的故事。

“咱们天稷城拱卫星宿海,城中小儿皆知,星宿海大宗主乃西域霸主,内功心法独步天下,练的是金刚不坏之身,需得不近女色。可是呐,天下英雄谁不爱红颜?今日话本说的便是大宗主难消美人恩,美娇娘难耐英雄气。”

茶客们高声哄笑:“齐铁嘴活腻歪了,大宗主的艳情都敢编排。”

角落里的青衫少年客抿了口茶,粗茶入口,滚在舌尖,难以下咽。台上的风流话本说得绘声绘色,想不入耳都难。

“大宗主的心上人,不是别个,正是白虎部那位鼎鼎有名的大美人,号毕月乌,闺名却是叫小舞儿。”

茶客们又起哄:“毕月乌的闺名,齐铁嘴却是从何处得知?”

说书先生露出两颗大门牙:“小老说书为生,四下搜罗故事,一言一谈自有来处。”

少年客将一口寡淡粗茶咽了下去,拈起碟中一颗豆子,嗑入齿间。

“且说小舞儿生得雪肤玉貌,与大宗主早年相识,大宗主乃人中龙凤,俊美无匹。小舞儿对大宗主情根深种,却因地位悬殊,不得不将一片痴心掩埋。几年后,大宗主修炼的内功心法,需服用天山五百年一开的优昙花,小舞儿听闻这个消息,不远万里赴天山,一场恶斗,强夺了天山灵花。小舞儿便带着优昙花进了星宿海,面见大宗主。二人郎情妾意久别重逢,你猜怎的?”

茶客们听得兴致盎然:“详说详说!”

说书先生捋须,意味深长缓声道:“那自是,携手揽腕入罗帏,含羞带笑把灯吹……哎呀!”老先生抬手一摸唇下,手上鲜血淋漓,嘴里血腥味混着异物,吐出一看,两颗门牙齐齐断在血泊里,另有颗豆子滴溜溜打转。

“爷爷!”一名少女冲出角落,穿着破旧衣衫,拿手帕替说书先生捂着嘴止血,眼睛里浮出一层泪花。

茶客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

楼里吵嚷起来,老板从二楼踱下来,安抚茶客,让人送齐铁嘴到后面漱口。风波平息后,老板径自走向少年客独坐的一张桌子,无视少年眼神里的反感,在对面撩衣坐下。

年若三旬的茶楼老板,浓眉深目,眼角上挑,天然带着几分笑意,从碟内取了一粒豆子,丢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客人觉得我楼里的黄豆如何?”

“尚可。”少年客掠一眼面前男人的手,虎口与指腹有厚厚一层茧,显然对方是习武之人,且年头不少。

“那我便放心了。”茶楼老板吁了口气,眉眼一弯,“我还以为客人掷豆,是因嫌鄙楼特品不好吃。那这么说,客人是嫌齐先生书说得不好?”

少年客右手按上腰侧,衣衫内的短剑随时待抽出来,面上却如春日晴光:“书确实说得不好。”

“客人说得是,我也觉着不够精妙。”茶楼老板眼风从少年腰侧拂过,微笑时的眼角上挑得愈发明显,彷如一只深山老狐,“为了给客人赔罪,鄙楼这便赶走齐铁嘴,今后教他再不能于天稷城说书。”

老板行事果断,言出必行,齐铁嘴与孙女被轰出茶楼,随身用具也被一同扔去街巷。一场说书分文未挣,还被威胁若再说书,便割去舌头。

齐铁嘴跌坐巷口捶腿大哭,小孙女一边抹泪,一边扶他:“爷爷,咱们回去吧,离开天稷城,去别处也能说书。”

齐铁嘴门牙不存,哭骂漏风:“老夫在天稷城活了大半辈子,没遇到过这么没王法的,凭什么不让老夫说书?”

小孙女慌慌张张,拉扯爷爷赶紧走:“天稷城哪个敢不听胡先生的话,他便是天稷城的王法,爷爷快别说了,让他听见,要遭殃的!”

齐铁嘴骂骂咧咧,收拾了褡裢,被孙女扶着一步步走出十字巷。

两条巷子卖艺的旁观了这场变故,无不幸灾乐祸,以为茶楼说书是好差事么,得罪了胡先生,被赶出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少年丢了茶钱,出了茶楼,远远缀在那对祖孙后面。

穿过半座天稷城,齐铁嘴祖孙俩进了一条城中底层混杂的肮脏巷子,开了一扇低矮小角门,进去后便合上了门。

过了片时,少年来到门前,轻叩门扉。

开门的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孙女,一双秋水杏眸怯生生望着门外陌生人:“你找谁?”

少年摊开掌中一把钱:“齐先生。”

屋内昏暗,齐铁嘴从一张破榻上坐起,让小孙女点燃油灯,数起钱来。

“你莫不是要买我孙女?”齐铁嘴收好钱,大有当即卖孙女的意图,“小月,站到灯下来,给公子好生看看。”

孙女小月羞怯地站过来,昏蒙灯光为少女增添了几许容光。

少年却没看她,拾了张凳子坐下:“齐先生为何那般惧怕茶楼老板?”

小月想同他搭话,蹭了几步过来:“公子说胡先生?”

少年融融的目光投去,声音闷在喉头也动听:“嗯。”

齐铁嘴抿着没了门牙的嘴,闭目养神,全由小月代为作答。

“公子是从城外来的吧?公子有所不知,胡先生明着是茶楼老板,其实呀,暗地里整个天稷城都归他管。城里每个做生意的,都要拜见胡先生,得罪胡先生的,都在城里待不下去,就像我们。”说到后来,小月垂头,盈盈泪珠从粉腮滑落。

少年默然不语,这场没来由的纠纷全因他而起,胡先生却因他一时不悦,而当真降罪说书先生,这其中又是什么缘故,是试探,还是有所图谋。

他给小月的一捧钱,勉强可弥补他们祖孙二人。不过,他并不是来纯粹做好人的。

“可知胡先生在城里的住处?有无亲人?”他问小月,不忘补一句,“听说天稷城里好挣钱,茶楼人多口杂,我想去胡先生府上单独拜会。”

“胡先生在城里有好几个住处,没人知道他当天会在哪里落脚,亲人倒是不曾听说。”小月一双美目凝注少年,深处有秋波哀愁,“可惜我和爷爷没几日就要离开这里,不然可以给公子指路。”

少年隔着灯火与她对望:“小月姑娘可否给在下绘张简图?待你们离开天稷城时,在下愿护送二位一程。”

小月的一片哀愁顿时消解,俏丽容色晕染脸庞,点头应允:“简图倒是容易,不过天稷城大街小巷交错,我得想想,明日给公子画可好?公子若不嫌弃,可以歇在我们家。”

这是大宗主派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不能出差错,三日期限,不急在一时。

“好。”他轻点头。

“公子怎么称呼?”能留对方过夜,小月无限欢喜。

“计都。”

小月是当家好手,晚饭烧制了一桌家常菜,又用新得的钱买了壶蓬莱春酒。齐铁嘴本性贪酒,说书挣来的钱都耗在了酒缸里,今后不能再在天稷城说书,也就不能再喝到城里的蓬莱春酒。借今夜最后一次机会,齐铁嘴喝得酩酊大醉。

“每回买蓬莱春,爷爷都要喝得不省人事。”小月叹口气,抱起所剩不多的酒樽,给一只干净的碗里倾满,捧给计都,“公子也尝尝。”

星宿海无人饮酒,醉酒即将自己陷入险境,何况江湖中的酒时常会掺杂某些致命的东西。毕月乌给计都讲过一名完美杀手应当具备的素养,其一便是任何时候都不允许自己沾一滴酒。计都从不违抗师命,但他也见过奎木狼私底下畅快饮酒,奎木狼告诉他,酒与美人,是世间最大的毒药,也是解药。

彼时他不懂。如今,他也未必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