嫏嬛画馆

第十四章 刺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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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面前的酒碗,一层清光晃在碗中,映出他自己的模样,醉人香气钩子似的往人心里钻。他看了看,推开碗:“在下不饮酒。”

小月不敢置信地瞪着眼:“怎么可能?天稷城里的男人,人人饮酒,尤其是蓬莱春,没有人会拒绝的。”

见对方执意不喝,她抿嘴一笑:“是家里长辈不许公子在外面饮酒?公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规矩严,从小定也是乖孩子。”

她要将酒碗端走,却被一只手扣住了碗缘。

小月眼睁睁看着计都捧起酒碗,一饮而尽:“公子?”

计都重重搁下酒碗,红着眼,吐着酒气:“我早就不是小孩子!”

小月被他的神情吓到:“公子上头了,蓬莱春可别多喝,我去给公子铺床。”

原来酒是辛辣凌冽的,并不怎么好喝,为什么天稷城的男人们爱喝?这般想着,他抱起酒樽给碗里重新注满,捏着碗边,夹着眉,一口口地饮。

绵柔的**滑过舌尖,溜入喉嗓,落进腹间,融入血液。唇间留下丝丝甘甜回味,视野里的物事以不确定的姿态晃动着。

意识到已然醉酒,他扶桌起身,想找个地方躺下。他在窄小昏暗的屋子举步摸索,不知哪里是房间,模糊的眼里亮起一点,他循着光源前行。

水声流淌入耳,莫非是星宿海的海眼或水池?正好可以下水沐浴,换身干净衣裳,免得师父又嫌他练剑后汗味重。脚步加快,奔向水去。

半扇屏风后,有人背着身,在浴桶里沐浴。他扶着头晃了晃,闭了闭眼,再睁开。长发挽在头顶,水珠从肩头淋下,流过欺霜赛雪的肌肤,淌在一只三足乌刺青上。

他喉头一紧,是师父在沐浴,又该骂他偷看她洗澡了,可他不是故意的。师父时常这样不讲道理,他受了许多委屈,但这回他不愿再受委屈,他要跟师父说明白。

脚步踉跄上前,伸手触到她背后的刺青,温热的、柔腻的触感,带一点点酥麻的余韵,指腹描着三足乌,手掌覆了上去。

她回过头来,冲他一笑:“乖徒儿,你来了?”

她一手拽着他的领子,拉得他倾身靠近。浴桶里氤氲的水汽带着花香熏在面上,疲惫的感觉得到消解,他在水雾里对上师父的眼,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不敢往下看。

“师徒之间,何必如此拘谨?”她眼波如烟柳春色,抬手摸去他腰畔。

要溺毙的感觉迫使他想要逃离,一双藤蔓般的双臂缠上他脖颈,将他禁锢着拉向自己。与温热肌肤只隔一层薄薄春衫,他的手打着颤抬起,虚悬在她后背,将要触摸,忽又攥紧拳头,收到自己腿边。怎么可以唐突师父,会被师父用鞭子抽的。

缠着他的人挨着耳畔讥嘲轻笑:“怎么,做梦都不敢?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这句话果然激怒了他,他赤红双眼:“我不是小孩子!”

她轻蔑道:“那证明给为师看。”

“好。”他眼底隐隐的春意瞬间冻结。

短剑出鞘一刺,在春冰凝固之时。水中女子腾身跃起,抽了屏风上的缎衣裹在身上,落足梁上。

“乖徒儿,要欺师灭祖啦?”

计都一脚踹向浴桶,桶木碎裂,**漾水波迸出,成泼天之势,逆流梁上。梁上女子惊异至极,连忙闪身避开,跃至房屋另一侧。

“不识抬举!”她环顾房中狼藉,水流漫地,杏眼怒视,“给你一场蓬莱春梦,你倒毁我家中。”

“一身狐狸骚气,也配扮我师父?”短剑于计都手中调转方向,疾刺过去。

计都筋骨自幼年便淬炼得非同一般,被心月狐动过手脚的蓬莱春,能迷醉他一时,待自身警醒冲破幻觉,便能立时恢复本性。

“谁扮你师父了?蓬莱一场春,所见皆所想,小子竟然肖想自己师父,不知羞耻。”女子满脸不怀好意的调笑,一手抖落缎衣,一道绯色圆环套向剑首,“如此多情,便尝尝姐姐的多情环。”

圆环飞出一串虚影,走向虚虚实实,计都一时不察,被多情环套去了短剑,环身一旋,在他腹上狠狠一撞,痛得他躬身倒在水泊中。

装扮成十几岁天真少女的心月狐赤足踩入水中,隔空收回多情环,套入手臂,好整以暇观摩对手的苦状:“我向井木犴贩卖消息,大宗主欲对我下手,竟然派一个心中有情却涉世未深的半大孩子来,这是考验你呢,还是让你来送死呢?整座天稷城都在我掌控之中,任何一个新踏入城中的外人,我都会第一时间获悉。如何,我为你布的迷局,可还受用?”

计都几次欲爬起,都重又跌入水中,衣衫头发都被濡湿,他侧过头,射出痛苦而不甘的眼神。

心月狐拾起水中短剑,两指抚过泠泠剑身,剑光寒影晃在脸上,她如照镜理鬓:“我心月狐手底下,不知葬送多少痴情子,也不多你一个。却不知你恋慕的师父,若得知你被我折辱而死,会是什么心境呢?”

锋刃划破他衣襟,露出紧实肌骨,剑锋一路划拉,勾破腰身。心月狐脸上漾起媚色:“小郎君,你看仔细了,究竟是毕月乌美,还是我美?”

计都不堪屈辱地闭眼,喘气粗重,手指于水下紧紧攥起。

“还是说,小郎君不喜少女清姿,独爱成熟风韵?”心月狐越发觉得俯在地上不甘受辱的少年有趣,心中生出几分喜爱,宠溺道,“那也容易,姐姐最擅装扮,这便满足你美娇娘的口味。”眼神变幻,嘴角含笑,水中倒影确是风韵婀娜,与小月的模样大不相同。

水泽下,一道白色光点急遽闪现,随着涟漪扩散,煞气没入心月狐柔媚额心。变幻后的风韵被这一点封存,全身功法被一枚棋子禁锢,计都自水中起,接住坠落的短剑,在剑的寒影下,一颗美丽头颅被摘取。

大宗主看着脚下心月狐的人头,以及一片九尾狐刺青的皮肤,再看看站在面前一身血印、衣衫成片的计都,讶异神色慢慢敛去。

“一日便完成任务,没有辜负本座与你师父的期望,很好,去歇着吧。”

计都行礼后退出大殿。

回到离月宫,没有见到师父,他径自回了自己住处,褪去大半已成条缕的衣衫,用沾水毛巾擦去身上血道子。

心月狐用剑刃在他身上划了纵横十几道,从颈下至胸腹,不深不浅,不致死,只流血不绝,足够人清醒地感到痛楚与麻痒。这便是心月狐魅惑的杀人手法,直至将人折辱致死。

幸得他最后握有一枚棋子,足以克制心月狐的功法。此时棋子重又躺入掌中,冰凉里带一丝暖,按在伤口上,能止痛。

心月狐死前消磨他心神的话语,彼时他强行忍耐,只待寻到时机后一击反杀,此刻那些不怀好意的言辞重萦耳边,惊出他一身的冷汗。从未深思过的朦胧情愫,被人点破,再也不是水中观月雾里看花,一切端倪都清晰可见。他醉了蓬莱春酒,当真所见皆所想么?

他羞惭地垂下头,无法面对这样肮脏的心思。

殿门被推开,响声惊动了计都,他猝然抬头,瞳孔一颤。

“听说你小子伤得不轻,为师特地调了盅独门药膏,遮遮掩掩作甚,把衣裳脱了。”毕月乌手里拿着药,不经敲门推门而入,自己徒弟住处自然无需客套,一眼看见徒弟**上身,纵横血道无数,正待细数,却被对方拉上衣衫,顿时不满。

计都眼神躲闪,手指攥着襟口,不肯听令。

毕月乌坐到他身边,不由分说拽住他衣襟,往旁一扯,“嗤啦”一声,在计都的倔强下,二人各使力道,将衣裳一分为二。毕月乌并不介意,反正这身叫花子似的已不能再穿,索性再加把力,撕得更彻底些。

剑痕血口暴露在空气里,计都身体僵住,在师父注视下,痛感逃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灼热难忍。

毕月乌默然看着那些凌乱伤痕,取小刷子蘸了药膏,涂在一道道伤口上。

计都低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师父,她趋近身子为他上药,随着伤痕的走势伏低。计都丹田不由收紧,小刷子走到哪里,哪里的感知便陡然增强,明明是清凉的药膏,传达给他的却是火烧火燎。

心月狐原是为了折辱戏弄他,一些剑痕故意划入腹下。计都一手按着裤腰,心惊胆战,生怕师父一言不合又要脱他裤子。

好在毕月乌自有分寸,没再给他造成二次伤害,小刷子停在他腰腹,便塞进他手里:“为师知道心月狐难对付,且擅魅惑手段,早就提醒你不要轻信任何人,身上伤成这个德行,便知你将为师的话当了耳旁风。想也知你受了不少欺辱,不过最后取了心月狐性命,为师便不多责备你。”

计都不敢反驳,事实上,他也确实轻敌,起初没将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放在眼里,又没耐过对手激将,不遵师命饮了外面的酒。

毕月乌掸掸衣袖起身,抬脚往外走:“好生养伤,顺便反省此趟天稷城之行的失误之处。”

计都捏着的小刷子仿佛刷过了心尖,想起心月狐的鬼话,望着师父离去的身影,陡然问出口:“倘若计都失了手,为心月狐所杀,师父会伤心吗?”

毕月乌头也没回:“不会。”

满心期许落空,计都心口抽了一下,果然如此,师父才不是伤春悲秋的人,没了一个计都又岂会令她伤心?

殿门口传来懒懒地补充:“为师只会痛心,怎么就收了一个这么蠢笨的徒弟。被心月狐**了一场,恐怕童男身险些不保吧,瞧这一惊一乍多愁善感的小模样,跟受了多少委屈的小媳妇儿似的。”

“吱呀”一声,殿门合上,人已走远。

“……”计都捧着药盅,张着嘴,想要解释,对方当然不会听。

想到自己在心月狐那里的遭遇,当然没胆子详细解释给师父听,也只能任由师父发挥想象力了。

不管怎样,都很没脸。

计都垂头丧气,这些日子觉都不敢多睡,梦里师父察觉了自己不恭的心思,遂被师父用银鞭抽打得死去活来。

师父配的独门药膏愈合伤口见效奇快,他愈加勤奋练功,一方面为驱逐心中杂念,一方面吸取教训,为在今后对敌中增加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