嫏嬛画馆

第十七章 藏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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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井木犴回到竹屋,计都正在打坐练功。竹海下的光影绿波,一层层漫上少年衣衫。

井木犴立在他身后三步外,手中抛出一把短剑,落于计都身侧。计都睁眸,见到佩剑,心头一阵跳动。

“不对稚子动手,我让你三招。”井木犴口吻平常。

计都拿起剑,起身转向他:“衡南此言何意?”

井木犴看入他眼中:“星宿海,你是从那里来的。”

计都眸色一沉,握剑的手紧了紧:“是么,那你为何救我?”

井木犴转身大步往外走:“以身饲虎,用性命作赌,你既诚意邀约,我岂可不下注。”

计都跟上他的脚步:“又为何传我功法,授我摘叶飞花?”

井木犴傲然作答:“因为你不是我的对手。”

两人一前一后,行在浩大的竹海风涛。

清风摇曳,竹影婆娑,两人分立两端,井木犴未取背上大刀,空着手昂然伫立,计都拔剑在手,事已至此,唯有全力以赴。

天风灌入竹林,竹涛恍若龙吟,计都随竹浪而起,一剑扬起落叶纷纭,于视线遮蔽之际,游龙疾刺井木犴。

井木犴身形一晃,于纤毫之间避过锋芒,借位错身,与计都擦肩而过。一剑未中,风声未歇,第二剑又至。井木犴想要继续兜圈子,不料剑招中途一折,自相反角度迎向他即将踏来的方向。瞬息之间,他离地起身,踩上剑端,借力跃向修竹,纵行竹上。计都有样学样,踏上竹节,步步追击。

竹梢随天风吹**,二人一前一后追至,仿若踏着翠海波涛。井木犴是在竹海生活惯了的,计都却是未踏过竹海之巅,身形伴翠浪起伏,第三剑迟迟未出,似在暗自蓄力等待时机。

井木犴负手立于竹巅,碧涛于两人脚下扩散无边,少年半旧的白衣似一叶孤舟,在风与竹的幻象里起落,是水墨晕染出的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剑光袭来,井木犴放弃了闪避,锋刃自胸前划过,一缕凉意灌入。他低头,胸口衣襟大敞,中衣却完好无损。他神情复杂,抬目看向对方。最后的一剑,计都踩着**来的竹梢,原本蓄满力量的一击,却仅仅挑开他衣襟。

“大好机会白白错过,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井木犴抬手拔出了背后尖刀,一股强悍气流自刀锋流泻,竹海波涛再起。

计都立足波涛上,清绝面上无畏色,衣衫翻飞,短剑自身前划个半圆,做出防御姿势。

井木犴携刀锋奔袭而至,计都持剑逆着锋芒飞身迎击,双刃相交,撞出碎裂的火花,双方真气震**扩散,**出竹海奔流,涌向天野。

刀锋斩压剑芒,计都唯有防守,无反击之力。身处下风已是劣势,立足之处更爆出竹节崩碎之声,节节相接,贯穿底部的刹那,竹枝崩为两半。计都承着刀上之力,足下空虚,从竹海之巅坠落。

井木犴撤刀跃下竹梢,朝计都追来。即便坠落中,计都也不忘出剑,甚至去势更为凌厉,完全不顾生死。井木犴身处坠落上方,刀尖触上剑端,一路缠击,即将绕至剑柄时,刀锋一挑,短剑从计都手中脱出。

电光石火间,计都凌空一掌击向剑柄,短剑如弓矢,调转方向,直刺上方井木犴。如此微毫间的杀机,井木犴不及躲避,只得掷出尖刀,**开剑芒。双刃分左右刺入两畔老竹,摇撼竹叶如急雨下坠。

计都仰面朝天,被疾风逆卷衣衫,在竹雨中坠落,而他身下十丈之地,断竹锋刃林立,与刀山无异。井木犴加快下跌之势,欲赶上大好年华却自寻死路的少年。

少年唇畔牵起一枚笑,指间一片竹叶已脱手,选在最佳的距离。

几息后,井木犴一手揽住少年的腰,看着他不含半点杀意的笑眼,随后朝下看着自己心口没入的叶梢,一缕丝的凉意,切入跳动的心脏。

离竹刃不过两尺,井木犴喟然一叹,错身翻转,后心被支支断竹刺穿,血液自口中喷出,浇了少年半脸。

计都虚趴在他上方,白皙的脸为血浸染,如宿雨桃红:“衡南,你教我的摘叶飞花,我学得如何?”

血汩汩从井木犴嘴里涌出:“很、很好。”

计都双膝跪在他腰畔,低下头,似是怕对方听不清楚:“我不是一个合格杀手,我不会等待杀机,我只会,制造杀机。”

胸膛的起伏逐渐微弱,濒临死境,井木犴也不肯让自己居于这样的位置:“给老子、滚下去!”

计都低笑,没有动:“你还有什么遗愿。”

井木犴长长喘了口气,凝视少年妖冶的脸,喷着血沫一字字道:“替我杀了大宗主,入主星宿海。”

计都没有应他。

垂头思量时,井木犴咽了气。

计都起身,脱掉衣裳擦去脸上血迹,寻来刀剑,于这片竹林中掘了深坑,抱了井木犴脱离竹刃,放入墓穴掩埋,另削了道竹片,刻上“衡南之墓”,插入墓前。

做完这一切,他离开了赤帝竹海。

修篁古木重归静幽。

计都没有回星宿海复命,既然师父的眼线耳目能探查三岁稚子的存在,井木犴被杀的消息应该出不了几日就会抵达她案头。

他转向西行,走过许多市井人烟处,看了许多的人情世故。他时而是一名江湖游侠,时而是一位游历书生。翩翩少年郎,身如玉树,清丽脱俗,收到过女子秋波,遭到过贵女追逐,他多情又冷漠,挑剔又随便,与性情各异的姑娘们谈情说爱,谈完即走,从不停留。

两月后抵达白虎城,计都入城后一面溜达一面寻人问路,两盏茶时间后,有人拍他肩头。

“小兄弟,要去白虎部啊?”

计都从琳琅满目的摊位前转头,就见一名身材伟岸面带疤痕的男人眼神幽冷地打量他。

计都顿时笑了:“奎木狼,不认识我了?”

被人当街叫出名号,奎木狼眉头一动,仔细端详面前少年,记忆里的一张小脸蛋逐渐复苏,与长成后的少年五官重合,他惊讶唤出少年的名字:“计都?”

故人相见,已是时隔多年。当初奎木狼在天稷城与毕月乌师徒作别时,计都才是个不及他胸口高的小子,七年未见,如今已是可与他平视的少年。奎木狼自是感慨良多,带领计都回白虎部。

师父统领白虎部,计都却是第一次来到师父的地盘。堡垒般的城府,是一座城中城。白虎部众得知当年的狼崽子已长大成人,代替毕月乌回到白虎部巡视,神情便有些复杂。

毕月乌离开白虎部七年,如今统领部属的乃是奎木狼,众人皆听奎木狼号令,早已将乌主忘得一干二净,不知计都的到来是个什么讯号。

计都辨认出一个个熟面孔,态度可亲,表示自己只是受师父所托,前来探望大家,看看白虎部是否一切顺遂。

“师父深受大宗主器重,几年内离不开星宿海,白虎部一切皆托付奎木狼,既然诸事顺遂,便不需师父费心了。”

众人不识他话中真伪,不愿表态。奎木狼满不在乎地将计都领走:“我这几年犯了懒,没向乌主汇报部中情况,趁着你来,我带你到处看看,待你回星宿海,好将这里现状报给乌主听。”

计都笑着应了,却是十分不感兴趣。

奎木狼与他说些白虎部这些年在江湖中的作为,如何令十几门派臣服,以及掌控了多少商路,见计都听得心不在焉,便思路一转,领他去了内府一座独门小院。

院门虚掩,奎木狼迈步在前,计都跟在后面,不解其意:“这里是?”

“乌主的住处。”

将不大的院子里里外外逛了个遍,计都默不作声,随便扫了几眼,便欲出去。奎木狼自作主张推开深处两扇门,声音含着无限敬重:“这是乌主歇息的房间,寻常我只命人每日清扫外院,这里却是不许人进。”

计都脚步站在门槛外,循着日光洒落的角度,看向里间布置。如他所料,果然没什么可看。师父在星宿海的殿阁春之月,他不知去过多少回,用具简单,无半点女人闺房的旖旎,东西还不如他住处的多。

奎木狼似乎也有同感:“乌主性情如此,不过房中还算整洁,你若不嫌里面霉尘味重,今夜便歇在这里,待明日我命人另外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保证让你住得舒适。”

计都倒也没有推辞。

当晚用过丰盛的接风宴,计都回到师父的院子,让人端了盆水来,他挽了袖子,用毛巾将里面的家具擦拭了一遍。妆台上的缠枝花镜拭了灰尘,明晃晃照出计都身影,他拿起台上搁着的一柄木梳,齿梳刮着掌心,微痒。闭目遥想,在收养他之前,师父曾在这里梳妆。

躺上师父用过的床榻,手里把玩着木梳,计都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宁,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

为尽地主之谊,奎木狼接连几日带计都游逛白虎城,然而一到晚间,便不见奎木狼身影。计都觉着奇怪,找来部属询问,被问到的人都是支支吾吾含混过去。计都愈发觉得蹊跷,逮着一个防范心不太重的,连骗带恐吓,才打听出奎木狼过夜的地方。

“奎木狼吩咐过,不让我们告诉你,他每夜歇在莳花馆的事。”

“莳花馆是什么地方?”

“城里的一家妓馆。”

“为何不能让我知晓?”

“这个……”小下属为难不已,若照实说了怕是要被秋后算账,“小的并不清楚,总之你可千万别去。”

小下属急急溜了,计都被勾起好奇,决定探一探莳花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