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花馆只在夜里营业,计都静候了几日,终于等来奎木狼出城办事,且需在外延宕数日。待奎木狼一走,计都夜里从师父院墙翻出,避过众人耳目,前往莳花馆。
西来的这一路,他偶尔会到青楼寻寻乐子,因此这夜也不觉得如何扭捏。夜晚正是男人寻花问柳的好时机,计都被迎进馆里,大厅已坐满了客人,各自搂着美人品酒吃菜。
计都样貌出众,打扮得一身贵公子气派,老鸨眼尖,喊了一串姑娘来供他挑选。见得多了,青楼女子纵是千娇百媚也都一个样儿,计都一眼扫过没有挑中的意思。姑娘们怏怏散去,失了这么个翩翩公子,不免遗憾。
老鸨混迹欢场几十年,自是了解这种自己模样俊俏的,口味都刁,寻常姑娘看不入眼。
“公子莫非有心仪的姑娘?”
计都抛出一锭银子:“每夜都有一位客人歇在你们姑娘处的,是哪位?”
老鸨掂起银子的手又送了回去,一脸为难:“公子,姑娘被那位爷包了,不接客。”
计都又取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今夜那客人来了吗?既然没来,你不说出去,他如何知道我来过?”
老鸨心念急转,那位爷可不是好得罪的主儿,但这小公子说得也有道理,况且,哪有开门不做生意,把钱往外推的。她收了两锭银子入怀,招手让计都跟她上楼:“喊堂钱可不退啊,我带公子上去,她接不接你,我可做不得主。我们这的姑娘,数她身价最高,挑客人也随她,我是拿她没办法。”
红阁子里灯烛昏暗,重重珠帘后有人高卧未起。
老鸨柔声唤:“姑娘快起了,有客人拜访了。”
女子慵懒声传来:“这几日狼哥都不来,我正好歇歇,什么客人打发走便是。”
老鸨对计都歉意一笑:“都给惯坏了,公子别介意。”重又好脾气地哄劝里间姑娘,“人家公子候着呢,好歹起来斟杯茶水。”
老鸨将计都往房里一推,自己掩上门出去了。
计都有些尴尬,干坐在桌角,不声不响。半晌,那女子才嘟嘟囔囔起身,不甚乐意地梳了两把头,揭开珠帘,挪步出来敷衍。
听了动静,计都从沉思中抬眼,一袭绛纱裙的女子宝髻松松挽就,步调慵慵散散行来错金灯下,眉目铅华淡淡,未着胭脂,故而光润玉颜,清丽袭人,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芙蓉面。
计都双目震撼,连忙闭眼,将一时幻觉摒弃。
女子敷衍的态度在见到风姿郁美的少年后急速转变,腰肢一旋,坐到他身边,手撑着脸:“小郎君为何不看我?”
计都张开眸子,身侧女子冶容多姿,仍是方才的模样,他一惊之下霍然起身避了开去:“你、你是谁?”
女子摸了摸自己脸,不悦道:“怎么,我很难看吗?”
计都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这女子与师父长着九成相似的脸。她顶着师父的脸,在青楼接客,计都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怒意:“你叫什么?”
“绮年。”
绮年玉貌,华容婀娜。
这个名字唤醒记忆深处,一个沉重的初端。雪原上篝火零星,狼崽子用利齿贯穿敌人的喉咙,为狼妈妈报仇时,听见从那人嘴里吐出的一个名字:绮年。
计都挣出记忆,冷声问:“你认识昴日鸡?”
绮年托着粉腮思索片刻:“有些耳熟。”
“奎木狼每夜歇在你这里?”
绮年用签子拨亮灯烛,烛光下顾眄生情:“小郎君的问题可真多,奎木狼好容易不在,小郎君准备审问奴家一夜?”
她斟了盅茶,起身送来,被计都一把推开。
“奎木狼有没有说过你长得像谁?他竟敢夜夜歇宿,居心如此龌龊!”计都满腹愤慨,恨不得立即将其枭首。
绮年竟也不恼,涂满蔻丹的十指缓缓脱去被茶泼湿的外裙,清丽面庞生了妖娆的一缕笑:“小郎君因何愤怒,可是因为奴家长得与你心上人相像?”
她一派青楼女子**男人的作态,偏偏长着师父的脸,计都恼羞成怒,匆匆逃离。
出了莳花馆,街上夜风微凉,吹散脸上热度。径自逃出半里,计都抬手按压心口,方才的心慌意乱究竟从何而来?绮年的楚楚纤腰在裙衣下若隐若现,那样熟悉的眉眼,惑人的神态,交融成似是而非的影像,是他不可触摸的梦境里,朦胧的朱颜。
而她的双眼,带着窥破的力量,直抵他潜藏的心事。
就仿佛被师父察觉一般,让他不堪。
在外面游**了一天一夜,他才回白虎部,师父的房间不敢再进,直接躺在廊下,眼望高檐一角天空,自我放逐地躺至黄昏。
一名下属来送饭,瞥一眼旁边睡觉的计都,手有些打颤,碗碟发出磕碰之声,他连忙将食案搁在廊上地板,折身便退。从旁伸来一条腿,将他绊倒。脑袋朝下砸得生疼,他爬起一看,小煞星正瞅着他,不由心中一慌。
计都下颌示意食案上一只酒壶,用没有起伏的声音问道:“哪来的酒?”
下属强自镇定道:“奎木狼私藏的,趁他不在,小的便取了一壶,给小公子润润喉。”
计都从地板上坐起,双目如炬:“那你抖什么?”
下属脸色十分难看:“小的……畏惧小公子。”
“是么,我有那么可怕?还是……”计都一个掌风将其劈倒,一脚踩在下属心口,取了食案上的酒壶,拔了塞口,尽数灌进他嘴里,“这酒里加了点什么?你替我尝尝。”
下属呛咳,拼命挣扎也逃不了计都的桎梏,被迫灌下大半壶酒,四肢的挣动逐渐放缓。计都扔了酒壶,掀翻食案饭菜,探查下属的气息,原来只是晕了过去。
奎木狼不在,白虎部留守的这帮人究竟想对自己做什么,指望用蒙汗药放倒他,然后呢?
他将视线收至晕倒的下属脸上,年纪上似比自己长几岁,身量也与自己相当。计都生出一个冷笑,决定等阴谋浮出水面。
暮色深重之时,一串轻微的脚步声自院门向廊下靠近,来人十分谨慎,隔着数步距离,探身勘察面朝下伏在地板上的白衣少年,后又捡了一截树枝往少年身上戳了戳,确定对方晕了过去暂时不会醒来,他松了口气,转身飞奔出院子。
候在暗处的幢幢人影得了信号,一队人搬了油桶,往内外院中泼洒,一队人抱了柴火,在房廊下布置。一切就绪后,众人撤离,远处投来一支火把,落入油泊中。大火瞬间吞噬了院落,火舌席卷了昏迷不醒的少年,衣料与肌肤灼烧的滋滋声响,湮没在了房梁起火的噼啪声中。
大火焚烧了一日夜,没有人能从烈焰中逃生,白虎部众皆露出轻松神情,担了水桶前来灭火。坍塌焦黑的屋梁下,一具烧焦的尸骸赫然在目,众人互相对视,这才觉得大功告成。
“行了,这下麻烦解决了,狼崽子死无对证,乌主控制不了我们。奎木狼这几日外出避嫌,待他明日回来,便是我们的狼主了。”
哨楼上一个黑影潜入,将看守人一刀割喉。
翌晨,两扇铜铸府门大开,奎木狼骑着高头大马回到自家地盘,一名亲信立即奔至马下汇报情况。奎木狼满意地点头,一时安心,一时惆怅。好好的一座院子,他原是打算留着作为念想,岂知狼崽子的到来打乱了他既有的布局。为了永绝后患,不得不用那座院子作饵。
这个狼崽子,自小便是他心中一块隐患,冰湖里那次没死成,让他死里逃生,这回火屋里,他插翅也难飞了。
他在马上遥望赤红天际,究竟是怎样厌恶那小子的呢?
从雪域第一眼看见狼崽子的眼神,还是毕月乌对他格外感兴趣的时候,再或者是他黏着自己想学出刀迅速的秘诀?
那时奎木狼已有预感,待狼崽子长大,会成为一头真正的狼。前不久,这头狼便解决掉了朱雀部的井木犴,这是头狩猎的狼,白虎部同样会成为他的猎场。
于是,奎木狼率先动手。
狼崽子已除,应该安心才是,为何感到身下坐骑的躁动不安,导致他也略有气躁。多年来练就对敌人的嗅觉,此时发挥了作用。他猛地朝左前方哨楼望去,一发箭矢自哨楼射出,映在瞳孔里的倒影越来越近。
坐骑抬起前蹄嘶鸣,他猝然拔刀,挥开转瞬至近前的箭。刀锋触上坚硬的箭簇,又有一箭后发即至,贯穿前箭尾端,劈作数支,向他面门、喉头、胸腹三处分刺。
奎木狼心下一惊,掌中刀影密布成罗网,成功将数支细箭拦截,心中浮起一丝庆幸,正待驱马避开哨楼攻击范围,眼前划过一道寒影,几乎与他绞断的箭矢同时抵达。
那是……剑光。
他低头,胸口露出的半截剑柄,有些眼熟。是谁的呢?
脑海掠过一个名字,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比自己的刀更快?奎木狼反驳着这一念头,沉重的身躯从马上栽下。
前来迎接奎木狼,准备奉他为狼主的部下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愣在了十几步外。
当少年割下奎木狼的首级,抛掷地上,部下们如梦初醒,齐齐跪地,倒戈认主只在须臾。
“恭请狼主继任!”
这日起,计都成为新一任奎木狼,统领白虎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