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月殿阁内,毕月乌阅完暗线传来的消息,怔忡了片刻,不知该喜该忧。小崽子自从在心月狐手底下险胜,受了些屈辱教训,便吃一堑长一智,完美刺杀难度更高的井木犴。他不回来复命,却擅自西行,将白虎部改天换地,隐隐有脱离她控制的意图。
锋芒太盛,对一个杀手而言,终究不是好事。
尤其眼下,大宗主因练一门神功而性情大变,猜疑心重,连她的建言都不再听取。
她顾虑重重,走出殿阁,前往苍龙殿。
短短几个月,她与大宗主的关系再不复从前。
苍龙殿,大宗主伸出双掌,悬于周身四大护法头顶,雾状真气自每人头上涌出,汇聚大宗主一身。真气外泄,毕生修为被拔除,四大护法面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最后一刻便成华发苍颜,倒伏于地。
得到外界真气供养,大宗主红光满面,精神重又焕发,只不过这些都只是暂时。外界真气在他体内无法贮存长久,一旦耗尽,又需新的补给。这便是大宗主短时提升修为的神功,星宿海但凡内功深厚一些的,已是人人自危。
“小五,要不了多久,本座便能冲击《步天歌》第九重了!”大宗主踢开前方碍事的护法,走下法坛,举手间袖囊鼓胀,真气充盈。
“属下恭贺大宗主。”毕月乌面上没有多少喜色,反而笼上了淡淡愁绪。
“白虎部来消息了?”大宗主近来沉迷提升功力,但即便足不出户,也不是闭目塞听的昏聩之主。
兹事体大,想来也是瞒不过去,毕月乌双手呈上密信:“这些年奎木狼执掌白虎部,脱离了星宿海管控,计都奉了我的密令,杀了奎木狼,为大宗主分忧。”
大宗主挥开密信不看,语调难测:“你的密令?”
毕月乌抬目注视他,坦然应答:“是。”
过了一晌,大宗主走向殿窗,凝望无极星宿海:“你教养的好徒儿,当真极出息,心月狐、井木犴、奎木狼都不是他的对手,本座很欣赏计都的能力。如今他继任奎木狼称号,统领白虎部,也该回星宿海受封宿主之位了。”说着回过身,望着身后追随他多年的女子,“小五,你以为呢?”
毕月乌神色自若,拱手回禀:“理当如此,宗主下令即可。”
莳花馆的雕花马车驶入白虎部,绮年一身缭绫衣裙,如花簇雪,款款下得马车,行向深院。
白虎部下属们偷看得一眼,便心惊胆跳,恍惚以为乌主驾临。看得第二眼,方又惊醒,这女子婀娜多姿,与乌主的英姿焕发截然不同。
“以后奴家就住这儿?”被人领进一间精心收拾的小院,绮年环顾一周,望向上方狭窄天空,兴出一叹,“小郎君给奴家赎身,是想要过日子呢,还是想要囚禁奴家?”
计都坐在石阶上用手帕拭剑,一脸的无情无绪:“住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将人圈禁起来后,计都便去忙着整肃白虎部,似已将绮年抛在脑后。如此过了数日,在一个傍晚,买来伺候绮年的婢女来传话,说姑娘要喝酒,若没有便不吃晚饭。
计都原不欲理会,半个时辰后,手里拎了一壶酒,大步走入偏角小院。
冷清的院子,只有屋里一盏灯,投出一片光圈,桌上几道小菜早没了热气,婢女坐在窗下打瞌睡,绮年百无聊赖地剪着灯花。
计都推门迈入,搁了酒壶到桌上,转身欲走。
绮年放下花剪,拉住他的衣角,言辞含怨:“菜都凉了,酒怎么吃?”
计都回头,看灯下的女子淡妆雅容,一副薄嗔,漠然扯回衣摆:“叫人热一下。”
绮年怏怏,容色无神采:“罢了,无人作陪,有酒也无趣。”
僵持片刻,计都掀衣坐上对面,伸手翻转一只酒盏。绮年眸中一闪,连忙也挪过一盏,抱壶给二人都满上。
她先痛饮三盏,计都跟随。
“好久没人陪我喝酒了。”她一副落寞声调,两颊酒晕若秾李夭桃,眼底水光清润,目不转睛瞧着对面少年,“你为什么躲着我?若是不喜欢我,只是出于同情,没必要替我赎身,我不会因此感激你。奎木狼是真心待我好,他爱着我,可你杀了他。”
计都夺下她继续斟酒的盏,眸色深冷:“你以为他爱的是你?”
绮年弃了酒盏,起身抱起酒壶,仰着脖子贪饮了一大口,酒渍洇湿衣襟,她身体摇晃,扶着桌沿,笑出一抹风月微凉:“昴日鸡,奎木狼,还有你,都只能从我身上寻找慰藉,借着我的皮囊,爱着一个够不着的人。也不知道是我更可怜,还是你们更可悲。”
计都没有言语,望着醉酒的女子,想起夜的另一头,正陪在别人身边的某个人,也是同样为人禁锢,不知有多少心甘情愿,多少无可奈何。
年轻的男子,本是初阳旭日,却遭遇命中骤雨,日色黯淡,寰宇昏沉。绮年脸上迷醉,一个身形不稳,栽倒他身上,将他惊回半缕魂,不知拿她怎么办。绮年一手搭在他肩头,唇瓣压上他的,方一接触,他又惊回另一半魂魄。
是有多怕她?绮年存了捉弄的心,舌尖探入因震惊而虚张的齿内,他瞪着眼,整个人都呆住。
这就是杀人如麻的小魔头?绮年发现了另一重真相,难以置信,却又大感有趣,压迫得他无处可退,直到,有力的手掌抵住了她后腰。
面前容颜模糊,计都将眼一闭,惊涛骇浪压入腹间,委屈上涌,便将这些年的情怨愁苦一并吻了回去,无法诉说的爱恨消融在唇齿之间。
圈囿心绪的堤坝一旦开闸,洪水乍泄,再难收拾。
晨光入眼,计都从绮年怀中醒来,忆起昨夜趁着醉态的放纵,忽然不敢再看那张脸,跳下地,捡起衣裳往外跑。
绮年撑着手臂,观摩小魔头清醒后的惊慌失措以及翻脸不认人的做派,觉得实在太有趣,也太匪夷所思。
做下荒唐事,计都一路逃出院子,抱着一棵柳树,额头不停往上撞。
“狼、狼主,星宿海有令。”一名下属蹲守在外,见此不明情状,胆战心惊递上令书。
闻言,计都心下一慌,仿佛做坏事被大人发现的小崽子,脸上忽红忽白,小心接过令书启封。
阅完大宗主的令信,他后背蹭着柳树,腿软地坐下来。虚惊一场,只是大宗主召他回星宿海,正式受封奎木狼称号罢了。
没什么所谓,但——
回去就要见师父!可——
他还怎么面对师父!
手里揉着令信,捂着脸,昨夜把绮年当作了师父!
他是个不孝的徒弟,欺师犯上,无恶不作,良心被狗吃了!
哪里还有脸去见师父!
迟疑纠结了两日,彻底冷静下来,大宗主的命令不可违背,受封而已,去去便回,回来再处理绮年的事。再者,近一年未见师父,他只是不敢见,并非不想见。
星宿海于他的意义,永远都只有一个。
她在。
计都着手收拾行囊,向白虎部众人交代一番,便要动身。
另一封密令却在这时抵达。
与大宗主的令信全然不同的途径。
是师父的手迹,提起多年前他与天山掌门之女的婚约,命他即刻启程,前往天山完婚。
计都对照大宗主和师父的两封截然不同的密信,陷入沉思。
回星宿海需往东行,去天山需往西行,他究竟该听谁的?以及,大宗主和师父为何前后脚发来不同的指令?师父不是一向唯大宗主马首是瞻?怎会与大宗主异心?
天山仿佛已是遥远的记忆,至于掌门之女,那个小女娃,他都快不记得她的样子。那个婚约,师父竟然还当了真。
计都从来都对师父言听计从,师父要他去完婚,他也不会拒绝。但师父另传密信的用意,显然是不欲他回星宿海。倘若星宿海有危险,他又怎能撇下师父不管。
计都不再耽搁,勒马东行。
离星宿海愈近,愈是情怯,此行吉凶未卜,但只要师父在,刀山火海他也毅然归返。
终于抵达渡舟浮桥,守卫勘察身份,得知是新任奎木狼回灵曜宫受封,恭敬放他过去。
苍龙殿内,毕月乌伴在大宗主身边,听闻计都终究是来了,不由在心中暗骂小崽子蠢笨,竟敢违抗师命。
她旋身单膝跪到大宗主座前:“宗主,玄武部近来对星宿海多有窥探,似有不臣之心,如今星宿海人才凋零,不如令计都前往玄武部一趟,为宗主铲除奸宄。”
大宗主面色不定:“本座近来功力大涨,何需在意玄武部个别跃跃欲试的杂碎。倒是计都许久未归,你们师徒一年未聚,就这么急着将他往外赶?”
冒着顶撞大宗主的不敬之罪,毕月乌再劝:“宗主坐镇星宿海,少不得计都在外奔走,师徒相聚乃是小事。有计都主事白虎部,西方便可无忧。且天山须弥宫有招赘计都的打算,早些年我与天山掌门有约,今岁便是计都同天山掌门之女约定婚期的年头。最好今日计都便启程西行,不可延误婚期。”
大宗主怫然不悦:“计都有天山派做靠山,本座便不能召他了?小小一个天山派,本座还不放在眼里。”语气忽而一缓,“小五,起来吧,让你的乖徒儿看见,还以为本座责罚你呢。”
毕月乌起身,朝后一看,计都已迈入苍龙殿,快步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