嫏嬛画馆

第六章 贪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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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姬做了一个梦。

槿朝在淡紫的槿花之海里等她,她飞檐走壁前去寻他,终于看见他浅笑晏晏的模样,她伸出手去,想要挽起他手臂,却扑了一个空。抬头,见他的身姿从花海里渐渐远去。她飞身去抓他的手,总是差了一截。他消失不见,她迷失在花海。不知过了一弹指,还是过了一季,紫色花海枯萎,生命的色彩被风蚀,只剩苍白的基调。

璃姬梦醒,摸摸脸颊,有水痕冰凉。

偃甲人无梦,她却平生头一回,有了梦,却是这样叫人绝望的梦境。

她起身奔到桌边,糖画一夜消融,化了一摊糖汁,一滴滴流到地上。

她向客栈掌柜打听了豫王府邸,一路询问过去,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地带,看见“豫王府”三字。

上前叩门,有人疑惑地将她打量。

璃姬撑着门环:“我要见槿朝。”

门子见多了刁民,不怀好意地嘲讽:“王爷的名讳也是你叫的?怎么,想冒充我家王爷的女人?可惜我家王爷不好你这种粗鄙又凶巴巴的女人,王爷榻上可不缺柔情似水的美人,你趁早死心吧!”

门“嘭”的关上。

璃姬被浇了一头冷水,心中急躁被浇灭,随即沉入冰窟。

原来他是见多识广,历遍诸多美人的,难怪搭讪、表露心意、送礼、难分难舍这一套表演如此流畅动人。

璃姬走下门前石级,面色镇定,回头一望,冬日盛开的木槿花枝,不遵季节,越过院墙,肆意张扬。

想法还未成熟,璃姬身形已飞跃院墙,折断花枝,纵身入王府。一个个院子地寻,一座座楼台地找,却不惊动府上仆从。

她的五感远胜常人,远远瞧见小轩窗内两个身影。鲛绡帷帐无声垂挂,呼吸间飘**起梦一般的轻纱,半遮半掩一个衣衫不整的豫王,床畔窈窕身形的女子毫无娇羞状,明目张胆摸在豫王胸口。

有炸雷滚过璃姬耳畔,门子所言不差,王爷榻上不缺柔情似水的美人。多情便是薄幸,这等男人杀了也罢,死不足惜。木槿花枝脱手飞离,贯入轩窗,刺破帷帐,速度赋予花枝暗器的锋利。可槿花离手时,终究忍不住偏了一分,刺向豫王身畔的美人。

令璃姬想不到的是,前夜面对生死手无缚鸡之力的豫王,此时电光石火间,侧了身子,一手揽过美人,一手并指截断花枝,徒手接下了她的暗器。

他果然不是表现在她面前的样子。这个男人,欺骗了她。

豫王瞥向轩窗外,于繁花间看见了璃姬,霎时有复杂的情绪涌入眼中。

璃姬为自己的妒恨之心感到羞愧,更不愿再面对他,纵身奔入花海深处。

豫王裹了单袍,眨眼间越出轩窗,在木槿花树上起落,由于追赶急迫,繁花纷坠。她是忙不迭地逃离,慌张得忘了飞走花树更便捷,于是他先她一步,自头顶花树坠下,拦住她的去路。两人隔着零落如雨的紫色槿花,一个羞愤憎恨,一个百口莫辩。

风将半空飘落的槿花吹成漩涡,拂过豫王的单衣,他脸色有几分白,任风将落花吹打在身上。

“璃姬。”他知她在愤怒的当口,措辞格外小心,“你来找我,我很高兴。”

“不。”璃姬面若寒霜,努力不让自己对他大打出手,“我只是来告诉你,糖画化成了水,你我之间也一笔勾销。”

他脸上更白几分:“我可以再画一个好看的。”

“不必了。”璃姬挤出讥诮的笑,“忘了说,其实我不爱吃甜食,对糖更是讨厌。”

这样说很解气,也很全她的面子。无视掉他在风中单薄伫立的身影,她选了另一个方向,不必经过他拦截的方位,稳步走出迷宫似的花海。

每走一步,听力都格外灵敏,他没有追来。身后槿花下的呼吸由急转淡,游丝一般。

豫王颓唐如玉山之倾,好似一口气泄掉了,生命也随之抽离。

五感传达的讯息如此颠覆,璃姬心中一缩,骤然回身。

有美人追了过来,扶起落花间的豫王,解了他单衣,利落抽针,扎入胸腹。

璃姬讷讷站着,对眼前变故不知如何应对。

“还不送他去药池?”施针美人对她冷冷一瞥。

璃姬呆呆走上前,抱起地上昏迷的豫王,在美人指引下,进入槿花深处,温泉药池所在。

寒冬的节气,有地泉涌入药池,池上热流遭遇附近寒气,结出轻雾迷濛。璃姬抱了豫王入药池,轻轻将他的头搁在池边。在美人冷声冷气吩咐下,璃姬手捧药池水,淋在他胸口,并依穴位按摩。她仿佛没了自我意识,成了美人的提线木偶,哪怕美人语气极差,她都一一照做,不顾自身衣衫被池水浸湿。

按摩活血做完一套,得不到指令的璃姬下意识抬头,寻求下一步指示,身边却不见了美人。她敏锐的五感丧失了,这下更不知怎么办好。

呆愣了片刻,她重复捧药池水为他暖身的动作,按压穴位时,感受到了手下细腻肌肤,精致的纹路被池水冲刷一遍又一遍。这副养尊处优的皮囊,怎说倒就倒?

一口气续了上来,豫王悄然睁眼,已是身处温暖药泉,身上传来舒适的摩挲,他视线垂落,隔着池上薄雾,她专注的侧脸氤氲出了朦胧意象。

是梦吗?

他抬手,湿漉漉的手指描摹她的侧脸,碰触到了温暖实体,他连忙缩手。

璃姬呆滞了许久的眼神,在这一触之下,活泛过来,目光一转,落到他脸上。见他醒来,璃姬的表情来不及转换,依旧是一副木木的、没有情绪的样子。

“对……对不起。”他有点张口结舌,对着衣衫湿透的璃姬,眼睛不知往哪里放,“我应该先问问你的意见,不该擅作主张,送糖画让你为难,都是我……”

璃姬卷起“哗啦”水声,扑到他身上,两臂搂住他脖子,脑袋贴着他的耳畔:“从今天开始,不,从昨夜开始,我喜欢甜食,喜欢你画的糖画。”

豫王被突然而来的耳鬓厮磨冲昏了头脑,怔怔半晌,只感觉压在身上的娇躯如斯鲜活、温暖、玲珑有致。滚烫的热度烧在耳根,枯寂的欲望隐隐抬头。他拼命压制,嗓音微颤:“璃姬,你今日,是来见我的?”

“嗯。”软软的鼻音,擦着他耳边,“槿朝,你没有旁的女人,是不是?”

豫王努力平复呼吸:“不知道你算不算……”

璃姬霍然抬起头,与他双眼隔着一寸对视:“你说算不算?”

豫王瘦而清俊的脸容挂了愿望达成的笑:“算。”

璃姬不敢直视他了,羞愧致歉:“我先前以为,你是富贵王爷,历过诸多美人……”

豫王勾起她下颌:“你看到了,我生来病体,不能动嗔爱之心,无福消受美人恩。定是你听了府上门子嚼舌,生了误会。府上的人,得了大夫吩咐,要阻拦所有亲近我的姑娘。我虽是富贵王爷,却从来不近女色,奈何女侠从天而降,拯救槿朝于千钧一发,命中注定如此,我也无可奈何。”

璃姬端详着面前怎么也看不够的脸:“是我害了你。”

“不,是你救了我。”豫王脸上展露生机,“倘若一直不近女色,就算活着,也是了无趣味。”

璃姬却慎重地离开了他一些:“既然大夫说……”

“此时不必听她的。”豫王狡黠一笑,揽住璃姬的腰,拉她入池,水花飞溅。旋即将她压在池壁,低头吻住她的唇。

两人对这种体验都很生涩,互相试探,才渐入佳境。

一朵槿花落在璃姬鼻端,她睁开眼,看见他睫毛颤动,认真亲吻她的样子,原来爱是这样的体验。偃甲姬有了人类的情感,沉溺其中,忘了自己终究不是人类。

他吻到她鼻尖,将槿花含在唇舌下,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凝视她,眼底有渴盼与恳请。璃姬既想让他开心,又担忧那句“不能动嗔爱之心”。

他了解她的顾虑,吻在她耳畔:“放心,我还不至如此脆弱。”

璃姬没有抗拒,任由他双手穿过袖底,握着她的腰,带向自己。

池波**漾,槿花盛开,炽烈生机,一如男女爱欲之心。

璃姬在留槿小筑醒来,窗外是一片繁花。她赤着脚站到窗边,看见豫王穿过花树,狐毛镶边披风下,是一身锦袍,蒹葭玉树的风姿。

他推门进来,解下披风,修长瘦削的身姿站到璃姬身后,揽着她,将一件发饰插在她螺髻上。璃姬往镜中一瞥,是金雀梳。

“你给我赎回来的?”璃姬靠在他怀里。

“心爱之物,怎可随意舍弃?”他的嘴唇顺着她发髻,落到耳根上,“我去你家提亲可好?”

璃姬浑浑噩噩走失的神魂这时俱都回归,沉溺情爱的心,复苏过来。她挣开他的搂抱,坐去床头,手绞在一起。豫王是何等心思敏锐之人,见她不安的神态,便有所领悟。但他是个百折不挠的性子,旋身坐在脚踏上,矮着她一截,贴着她膝盖,抓着她手,微微仰视她:“家里长辈比较严苛?”

璃姬定定看着他:“你不能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