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一口回绝,豫王心中微沉,却未表露。他微笑安抚:“那我们先不谈这个。”
璃姬固执道:“要谈。”
他委婉组织措辞,语气温和:“若是有什么叫你为难,我可以退让。但是,请相信我,你的难题,我可以为你解决。”
他的诚挚,她不怀疑。
自始至终,是她欺骗了他,是她骗取了他的感情。她摸着他的脸,他的整个身心,她都喜欢,但是,她与他不能在一起。
“槿朝,你应该娶一个更好的。”随便谁,都比她好。私心,让她嫉恨他有其他女人,而一旦确认他对她发自真心,她便意识到自己的贪婪和自私。爱他,应该给他最好的,而不是自己这种连人都不是的。
豫王没想到他正筹划的求亲,遭遇的最大挫折竟是她。她将他一拒千里,直接扔出这样绝情的话。他半晌难言,眼睛凝在她衣角上。
“出身?家世?我都不在意。”他妥协,“除非你嫌弃我这身子,我便不逼你了。”
璃姬心口闷闷的,不欲他胡思乱想,作践自己,“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我恐怕不能为你繁衍子嗣。”
豫王淡然看着她:“就这个理由?”他正坐身子,面对她,“子嗣的事情,顺其自然便好。再者,我原本就没有指望子嗣绵延。”
璃姬不语,又岂止如此呢,只是,这是她能说出口的推脱之词。
沟通遇到了无形的阻力,豫王隐隐察觉,璃姬有其他的难言之隐。或许是自己逼得太紧,给她造成了恐慌。他尝试转移话题:“府上新请了江南名厨,有几道祖传菜谱,要不要尝尝?”
璃姬点头:“那你先出去,我换一身衣裳。”
他不肯:“我帮你换。”
璃姬羞怒:“你再说。”
他连连作揖:“在下不敢了。”
璃姬看着他走向门外,又为他的粗心着急:“穿上披风,走远一点。”
豫王乖乖系好披风,把门带上,走出小筑,转身后,笑容一点点从嘴角消失。他听她的,走远一点,一步步远离她所在的留槿小筑,不回头。
璃姬听他远去的脚步声,眼泪涌了出来,原来偃甲人也会流泪。
惊鸿身影一闪而逝,璃姬自小筑窗口消失。
豫王独自坐在石阶上,捡起一朵落花,孤零零躺在纷乱掌纹中央。
璃姬在雪中跪了两日,她固然可以不吃不喝不睡,四肢却因久未活动,僵硬麻木,感觉失灵。唯一能感知的,是自己浮游的思维。豫王府有热泉地暖,冬季仿如春日,繁花锦绣。公输府仍是雪域冰封,幽寂彻骨的寒冷。
宿命之绳,将她拉回诞生之地,任性后不得不回归的地方。体验了人类情感,沾染了人间爱恋,她却害怕了。害怕自己的真身被槿朝发现,被他厌憎、嫌弃,便在一场情爱里落荒而逃。
逃回公输府,她忠仆的身份有了裂痕,是她自己用刀锋划出来的,怨不得他不肯见她的面。
公输奚的房门紧闭,如同偃甲坚韧的外壳,不容背叛的偃师坚守其中。
一方小院,雪下到天明,跪在雪里的身形已与外界融为一体,衔接得毫无痕迹。
老仆踩过深深的雪层,弯着腰,用刷子扫去璃姬头顶的积雪,叹息一声:“姑娘,去见公子吧。”
璃姬身体僵硬,只眼睫抬了抬,睫毛上覆盖的雪花因而震落,仿佛没有听懂老仆的话。
“公子等着呢。”老仆搀璃姬从积雪里起身,“不要惹公子生气,有些话可不说,便不说。”
璃姬木偶似的挪动肢体,勉强站了起来。
房门一推即开,璃姬踉跄迈入,房内并无多少余热,炭盆盛着早已冷却的银色余烬,案上隔夜灯烛尚未熄灭,顽强地与透窗天光比肩。案前人仿佛沉浸在手上活计中,泛着冰冷光芒的丝线在护指银甲间腾挪,跳跃的冷光不时映亮幽深瞳孔。
璃姬屈膝跪地,头磕在地砖上,撞击出一声钝响:“璃姬犯错,请公子责罚。”
没有回应。
她保持这个姿势,任凭他将她的卑微请罪视作尘埃。足足一炷香时间,方听见他淡漠的声嗓:“离家几日了?”
璃姬面朝尘埃,闷声回答:“四日。”
“去哪了?”
沉默。
他耐着性子再问一遍:“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璃姬支起身子,看了一眼摇曳灯烛后的冷淡面孔,想起老仆“有些话可不说便不说”的告诫,吸了一口气,沉入类人的腹腔,获得绵长自诉的根基,语速恰当地展开一段自白:“第一夜,我在街上闲逛,遇到一辆失控的马车……”
公输奚冷静地听着,听她将这几日几夜脱离他控制的胆大妄为一一诉诸舌端,多么令人不可思议,他的偃甲姬竟然动了情爱之心,与富贵王爷相恋,并有了肌肤之亲,做了场露水夫妻。谁给她的胆量,一五一十告诉他经过与细节!
烛火摇曳得厉害,青烟袅绕盘旋,如醉酒迷失的旅人。“噗”的一下,天蚕丝穿烛而过,火焰熄灭的同时,丝弦寒光闪过璃姬肩胛,下一瞬便要将她大卸八块,一枚鲁班尺紧随而至,碰开天蚕丝,毫厘之差令她逃过一劫。
她有点吃惊,余光扫了一眼,一抹畏惧罕见地浮现眼角,可惜未能延续,随即便恢复了大无畏。惧色褪去,人格觉醒后的顽固,不肯屈服的执拗,从每一处肌肤里渗透出来。无畏到极致,甚至有些跃跃期待他将她彻底大卸八块。
“胆敢再私自离家一步,我便让你不复存在!”怒火在眼眸间燃烧,不是没有立即毁了她的念头,尤其目光触及她大无畏的神情,仿佛是对他再也不能掌控她生命的挑衅,但最后一丝理智克制了毁灭她的冲动。
璃姬失去自由,禁锢在一个小天地里,不吃不喝不休眠,彷如行尸走肉。
公输奚以轮椅撞开虚掩的房门,一如既往没有敲门习惯。璃姬眼珠直愣愣盯着虚空,如灵魂走失的木偶,发髻松垂,衣衫穿得乱七八糟。公输奚打量了片刻自己的杰作,轮椅退了出去,再回来时,膝上承着木水盆,顺手将房门关了。“嘭”的一声,唤醒了璃姬神魂,凝固的眼珠滚了几滚,看明白了公输奚一系列动作,意识到要发生什么,所剩不多的尊严促使她生出严重的抵抗情绪。
公输奚卷了两只袖口,捞起浸在水盆里的手巾,拧了半干,兀自等待。璃姬退离他几丈远,无声抗衡。一束丝绦缠上她足腕,将她拖向轮椅。她如一只困兽,红着眼,注定是他座椅下的猎物。
他拂开她面庞一缕缕乱发,用毛巾揩拭脸颊。她眼里闪烁着碎光,千万年沉淀的琥珀色,接近支离破碎。公输奚并不手软,扯开她领口,拽下衣裙,为她擦洗。自己珍贵的作品染了污垢,要一点点细致地擦拭。
他将推拒的她拉近,不解地盯着困兽般的她:“你能为了结识不过几日的男人宽衣解带,为什么抗拒赐予你生命的人?”
璃姬仰头迎着他的注视,眼底碎光终于顺着眼角滑入耳鬓:“公子赐予的生命,预备几时收回?”
公输奚顿了顿,将她扔去地上,打落了水盆,木轮碾过一地水渍,如沉重的孤舟,载着疲惫不堪的人驶向无边海域。
璃姬这一禁足,便是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