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师甄罗携夫人一同出现在酒楼,一个弹琵琶,一个跳飞天舞。男的优雅,女的娇媚,乐舞配合默契,客人为之迷醉,堪称视觉与听觉的盛宴。头一天,赏钱便堆满一斛。
此后酒楼每日宾客盈门,人人都为争相目睹甄陀罗与乾达婆,女眷们为甄陀罗疯狂,金银首饰打赏不尽,男客们垂涎乾达婆的娇美脸蛋与雪肤身段,想尽办法接近飞天舞者,而一旦他们靠近,琵琶师便会起身拦住,优雅的甄师也有怒目的时刻。
对乾达婆的爱慕者层出不穷,桑伶洲更不放心如如独自在家,甚至后悔签订酒楼契约。在商议搬离益州的前一天,二人最后一次到酒楼献艺。
宾客前所未有的多,所有的嘈杂都在第一声琵琶里沉寂,琵琶师自有刺破喧嚣的魅力,飞天的舞裙扬起,人们彻底安静下来。
曲终舞尽,打赏持续了很久,二楼有贵客传下赏金一百两,惊动整座酒楼。如如心中有些不安,她与桑伶洲只想挣些维持生存的小钱,引来黄金百两非她愿。在与桑伶洲的对视中,发现桑伶洲神色里也透着忧虑。
老板受宠若惊,坚持要亲自领着甄罗与夫人上楼拜谢贵客赏赐。这般巨额的打赏,酒楼前所未有,不拜谢说不过去。
桑伶洲一手抱着琵琶,一手牵了如如,上到二楼。仆人卷起竹帘,里间的贵客正在斟酒。桑伶洲握紧了如如发抖的手指,噩梦猝不及防地来临,沉浸在世俗岁月的甄陀罗与乾达婆毫无防备。
在贵客李公子的邀请下,琵琶师甄罗与夫人走进了雅室,竹帘重新垂下。
室内只剩三人时,空气里有片刻的沉默。
如如瞪着相别数月略显疲倦的李蘅,率先出口:“你是来捉拿我们的?”
李蘅饮下一杯酒,眉宇间郁结不散:“公主这几个月玩的够了吧?我没有奏报朝廷,没有派遣追兵,放任你们逍遥,我觉得,时间差不多行了,公主也该随我回敦煌了。”
如如冷笑一声:“如果我不呢?”
李蘅深深看着她:“高太后已经下达十几封诏令,命乐府令返回洛阳,我以乐府令重病未愈为借口,为你们遮掩过去。若是小半年都不能痊愈,恐怕太后将要派遣御医到敦煌了。”
如如目光移向食案,碟上一只烤羊腿,羊腿上插着一把用来割肉的匕首。李蘅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却坐着没动,任由她拔下匕首,飞扑过来将匕首抵着他的脖子。
李蘅目不斜视,拿起酒壶往杯中注酒:“若是敦煌公在南朝被刺杀,魏国便可师出有名,发兵南下了。此举当然对魏国有好处,可兵燹战乱之苦,多少百姓将成为公主举手之间的冤魂?”
如如的果决动摇了,但没有就此罢手的意思。
桑伶洲走了过来,从如如手中抽走匕首:“公主应该不希望这世间再多几个如我当年那般,因征战被俘而远离故土的奴隶少年。”
如如以绝望的目光询问他,她与他的路在何方。
“去敦煌吧,公主。”桑伶洲用尽所有的理智,对她说,“我们之间,原本就没有路。”
如如瘫软下来,李蘅把她搂抱进怀里,一直抱出了酒楼,送进外面等待的马车内。
桑伶洲摔了琵琶,饮尽剩余的酒,走出雅室,侍卫们留给他的空间不够三步。
“太后手谕,请乐府令回宫。”
马车自蜀中重返西域,过张掖、酒泉,出玉门关,再经瓜州,至敦煌。
整座城迎接归来的敦煌公,以及迎娶来的大魏长公主,城中热闹非凡,城主府却一派安宁。敦煌公让人撤走了布置数月的喜堂,遣散了从前的莺莺燕燕,分派了细心的侍女侍奉长公主,接着他便消失不见。
如如从灵魂走失的状态缓慢复原,能够分辨陪嫁来的侍女与城主府的侍女们的名字,能够记住几座宅院之间的路径,愿意去观赏城外的戈壁与黄沙。不同于中原的景致,万里黄沙提醒她身处敦煌,距离洛阳千里之外,这里再也没有桑伶洲。
李蘅重新出现,已是一个月后,敦煌入了冬。西域商人呈送了珍贵的动物皮毛、无烟的银炭、无数的珠宝玉石,李蘅便带着这些礼物,来见长公主。
事到如今,如如无法再回避他,架了屏风与他相见。
李蘅入室,久久望着屏风,对着屏风后的名义上的夫人,柔声细语:“我带了些过冬的东西来,公主留下用吧。天气凉了,这里不比洛阳,夜里不要外出,窗户要关严实,被褥多添几条。茶水里加些红枣枸杞,一日多喝几次。”
怕自己唠叨惹人厌烦,他将余下的更多交待吞咽下去,匆匆告辞而去。
敦煌公与夫人分院而居,二人之间唯一的交流便是送礼。如如对他送来的礼物大多不感兴趣,她真正想要的琵琶,他却故意不送。
日子浑浑噩噩地过,敦煌漫长的冬日如同一座囚笼,她在囚笼里慢慢枯败腐朽。她想跳舞,可是没有伴奏,半梦半醒间恍惚听见琵琶声,她从**坐起,绕过睡熟的侍女,拉开房门,循着更加清晰的琵琶声,穿过下雪的院子,走进灯火辉煌的主宅。
外间冰天雪地,宅内春意盎然,只着单衣的李蘅怀抱琵琶,信手弹出金戈铁马的风韵,十几名异域美人**胸腹为之伴舞,四方宾客一边宴饮一边喝彩。如如推门而入,一阵寒风携裹雪花席卷宅室,将一片春色与喧闹一起冻住。宾客们回眸,望见愣怔的陌生女子。
李蘅目光落到如如光着的脚上,当即扔下琵琶,越过坐席,不由分说抱起她,转向内室。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侍从识得如如,为众人解惑:“那位是夫人,嫁来的长公主。”宾客们恍然大悟,继续歌舞宴饮,弹琵琶的乐师只能由旁人接手。
李蘅把如如抱到被褥上,用袖子给她擦去足上的雪泥:“怎么不穿鞋袜就出来?是不是我这边吵到你了?”
“琵琶。”如如空洞的眼神不知在看哪里。
这个字眼所代表的意义,李蘅心里清楚,绝不是指他的琵琶。他闭了闭眼,从益州将她带回来,她就没了灵魂,与桑伶洲分别后,她的灵魂就死了。他这些时日的精心呵护,供养的只是没有灵魂的躯壳。
屈辱的怒火升腾,他将她压到床褥上,她果然连反抗都懒得,只用无意义的眼神穿过他,仿佛他如透明般不存在。
不存在吗?他解掉她的衣裳,就如信手弹琵琶一般熟练,低头衔住她丰润的唇,好似品尝诱人的珍馐。他的手穿过她散乱的发丝,触摸玉瓷冰霜般的肌肤。她眼睛里蒙上一层迷离的水光,轻声地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敦煌公在意乱情迷之际,蓦然听清,脑中绷着的弦断了,他用毫不怜惜的动作带给她巨大的痛楚,用不容抗拒的蛮横攻陷她的柔软。
如如痛彻心扉,终于哭了出来。
漫长的冬季,她再也没有搭理他。
春风迟迟度过玉门关,如如在一天早晨起床时,腕上的贝壳手链断了,颗颗贝壳散在床间。她心痛极了,连忙收捡贝壳,用手帕包好,寻了针线将贝壳重新编串起来。旧的编绳不舍得丢掉,她放在掌心里端详,结绳断口似乎预示着什么,让她心神不宁。
为了排遣这种不安,她适时发现了千佛洞,仿佛回到在龙门的那段岁月,她日日在此观摩壁画,与菩萨、飞天、伎乐为伴,同时借此逃离城主府以及自己无望的生涯。
她在千佛洞里独自起舞,放弃约束她的李蘅有一天来到佛窟,最后一次观赏了她的飞天舞。他带来一个来自洛阳的消息:乐府令桑伶洲毒杀高太后,被打入死牢,胡太妃自封皇太后,掌管宫廷。
如如站在千佛洞里,站在诸天面前,洛阳的噩耗在她胸腔里奔走回**,一点点将它的意义输入血脉,以便彻底的理解消化。李蘅担心她想不开,这一天都跟在她身边。
其实本可以不告诉她,纵使洛阳宫廷里天翻地覆,余波也危及不到敦煌,后宫易主,于敦煌公而言,毫无意义,但这场政变涉及桑伶洲,或许她早晚会知道,倒不如他来告诉她。
这个消息带来的后果,他已经做了考量,派人每天十二时辰看守夫人。
如如照常饮食,让所有人放松了警惕,在一个宁静的晚上,她牵马出了城。翌日早上,贴身侍女心惊胆战向李蘅汇报,夫人不见了。
李蘅气急败坏,既是对侍女们的玩忽职守,也是对自己的大意,更是对如如的不死心。几千里的路程,多少艰难险阻,西域向来不太平,盗贼与商旅相随相生,她就敢独自一人上路,为了此刻生死未卜的某个人。为了那个人,她连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
李蘅纵然再好的脾气,也经不住她对他的漠视、对别人的在意。所有侍女都受到了责罚,城门守卫全体被杖笞,同时一队精锐骑兵悄然奔出敦煌。敦煌公下达的命令是:押送夫人回敦煌。
命令下达后,李蘅对着饭菜毫无胃口,掀了食案起身,重新传令:护送夫人回洛阳。
又一队轻骑奔出敦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