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商队从洛阳南下,夜间驻扎野外,燃起篝火,架锅煮汤,商旅们连日跋涉,唯有夜晚可以歇脚。有人哼着沿途听来的曲调,有人凑趣吹起竹笛,更有胡乱敲打羯鼓的,虽调不成调,却是热闹。
混在商队中的一名盲女循着乐声,走向乱弹琵琶的商人,取过那人怀中的琵琶,席地坐下。商人认得盲女是队伍经过伊水下游,从遍布砂砾的浅滩捡来的姑娘,可惜眼睛看不见,只能帮商队做些洗衣做饭的活计。
姑娘说不清自己的来历,商人们来往千里,皆为一个利,并不会耗费干粮白养闲人,姑娘虽盲,好在容貌身段颇佳,足够卖去哪个大户人家,做妾或是为婢。对于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盲女并不在意,任凭商队处置。
这夜月色如霜,篝火简陋,盲女抱了琵琶,信手闲弹,泠泠弦曲如清泉流淌到每个人心间,笛声羯鼓顿时停歇,没有人喧哗,生怕玷污这曲清夜琵琶声。
盲女一曲琵琶征服了商队,卖她去做妾为婢显然不划算,商人们决定待价而沽,每夜歇宿都能听盲女弹琵琶,于重利轻别离的商人们而言,是个不小的慰藉。
商队一路至南朝,入了宋国都城建康。
建康城绮丽浮华,崇尚音律,秦楼楚馆风流地界多有琴师乐伎。商队将北朝货物贩于南朝,同时将盲女以琵琶师的身价卖入一家青楼,大赚了一笔。
老鸨贪婪地打量盲女,空茫的眼神,纤细的腰肢,是南朝人最爱的审美口味,只作一名琵琶师未免屈才,老鸨试探着道:“弹一首曲子五钱,陪客人喝酒五十钱,姑娘意下如何?”
盲女没有迟疑:“我只弹琵琶。”
刚入青楼的,哪个不清高,时日久了,见得多了,自然就看开了。老鸨不打算咄咄逼人,利落地与她签了卖身契:“姑娘怎么称呼?”
“明月奴。”
琵琶师明月奴开始在妙音阁角落里弹琵琶,客人们来喝酒戏美人,渐渐到喝酒听琵琶,再到专门来听琵琶,明月奴从一曲五钱,到一曲一百钱。她也从妙音阁角落走向大厅,再到唯一的中心。
原本的花魁中心变为琵琶师中心,花魁门前冷落,身价一落千丈,自然不忿。
被客人一再加价,不得不多弹了十几个曲子,一天下来,一共弹了几十个曲子,明月奴手指渗出血丝,收了琵琶不再弹,摸索着走向厅后。回卧房的路线她早已记熟,老鸨为了照顾她,特意去了所有台阶与障碍。明月奴在平坦的廊道上绊了一跤,有人在她的必经之路上放置了小小的障碍,她摔倒在地上,磕破了膝盖,蹭破了手指。
这点波折于她而言不算什么,正要慢慢爬起,一双男人的手搂到了她腰上,就势将她压在地上,酒气扑面而来。她知道遇到了什么人,妙音阁的客人多是贪色之辈,即便是特意来听她弹琵琶的,十中有九都是心存妄念。她被纠缠过许多次,有了经验,并不如何惊惶。
“前面不远就是我的卧房,公子何必在此污了我的衣裳。”她好言好语哄劝对方,见此人不听,便冷下语气,“妙音阁虽迎八方客人,却非撒野之地,阁中自有规矩,但需我喊一声,护院便能过来,公子不想见官失了颜面吧?”
压着她的人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磨蹭:“你们阁里的规矩,大爷可不在意,明月奴还没有接过客吧?大爷做你的入幕之宾如何?”
她吸了口气,正要喊人,便被捂住了嘴。有绳索在绑她的手脚,似要将她拖往别处。她如落入渔网的鱼,徒劳地挣扎。
命运从来不能自主,寻死未死成,觅活也活不成有尊严的模样。她就要放弃时,一声闷响传来,绑他的人沉重地倒在地上,另有一人蹲在她身边,给她松开束缚,将她抱进怀里。
陌生的气息包裹住她,她已对人性怀有敌意,用力推开他:“你救了我?你是谁?”
救她的人不说话,只想再把她紧紧抱住。她厌恶也害怕偏执疯狂的客人,便大声喊叫起来,护院和老鸨赶来,得知经过,绑了歹人见官。
一番审查,竟是花魁嫉恨琵琶师,勾结另一家嫉恨妙音阁抢夺生意的青楼,打算绑走明月奴,让她受尽折磨再伪造不甘屈辱而自尽的假象。府尹判了花魁与另一家青楼管事杖刑,心有余悸的老鸨狠狠斥骂了花魁,自然不肯再收留她。
从此,明月奴独步妙音阁,地位无人能及。而营救明月奴的男人,因诚心诚意呵护明月奴,被留在了她身边。男人不会说话,人唤哑奴。哑奴伴随明月奴左右,为她引路,相伴数载,成为她离不开的倚靠。
主仆二人在一起生活,无论明月奴提出什么要求,哑奴都竭力为她办到。她要吃城东张记食肆每日清早开锅后的第一碗豆腐脑,哑奴就在天不亮的时刻守在张记食肆外等待开门;她要饮第一场冬雪煎煮的茶汤,哑奴就在冬夜里守候新雪。
他待她百依百顺,从无所求,仿佛没有灵魂的木偶。但明月奴能够感觉到,他不能说出口的心意。他跟其他男人们一样,爱慕着她。明月奴早已对这种爱麻木不仁,不仅不动容,甚至厌恶至极。
哑奴卑微的爱,有时会激怒她,这让她想起自己曾经对一个人是怎样卑微、软弱、无力、绝望。她大发脾气,拿茶杯砸他,让他滚出去,他一一照做。可当她摔倒,他还是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仿佛他从没走远。
有时,她想摸一摸他的脸,想象他长什么样子。他什么都依着她,唯有这一件,他不许。她知道他是容貌不佳,心生自卑,不肯让她想象出他丑陋不堪的样子。
明月奴从来没有问过哑奴的来历,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哑奴她的来历,她与他在妙音阁求生,他是她最熟悉的陌生人。
明月奴红极一时,几乎整座建康城的贵族都邀请过她,其中有一名贵公子刘玉时常来妙音阁听她弹琵琶,出手阔绰,且只纯粹听琵琶,从不提过分要求。这位贵公子究竟有多贵,无人提供确切消息,人们隐约猜测他不是一名神秘商人就是一位神秘亲王。
有一回,几名朝中大臣微服到妙音阁,为一睹明月奴的风采,要求清走闲杂人等。不巧此时刘玉正在闲杂人等之间听琵琶,突然被告知要被轰走,刘玉不悦,询问缘故。得知是几名朝官微服且张扬包场,刘玉声称要拜见这几位大人。这场秘密的拜见之后,不仅这几名朝官灰头土脸当场溜走,所有朝官都不再来妙音阁包场。
因有刘玉这样一位贵客时时造访,再没有无赖敢在妙音阁滋事,登徒子们也不敢再纠缠明月奴。
明月奴心情好时,愿意做琵琶教习,训练一批少女。她如今身价不菲,挣下了不少金银,老鸨担心有朝一日明月奴赎身离去,妙音阁再无摇钱树,必须未雨绸缪。
来到妙音阁五年后,明月奴接待了一名从北朝来的客人,听了不少北朝的朝野逸闻。大魏胡太后独揽朝政,引起文武大臣的不满,要求太后还政皇帝,胡太后以铁腕手段惩治了上书的大臣们,轻则贬官,重则杀头。在解决了几桩预谋的夺宫之变后,胡太后囚禁皇帝于西苑。
明月奴听到此处,琵琶转为悲声。
北朝已是风雨飘摇,隐约能听见乱世的号角。
北朝客人感慨,乱世将至,民间多有稀奇事,譬如有一间画馆,开在一处巷陌,能够替人达成心愿。
明月奴不知传闻的真假,如同不知当年那人讲给她的庆忌传说是真是假。既然都是未知,不如用余生来证实。
见过的客人多了,各种异闻都能听到,她决定去寻客人口中的百年涸泽。这样莫名其妙的行为必然不被人理解,尤其她还是个盲女,哑奴肯定不会同意。她把哑奴支走,带了侍女出行。
当庆忌真的出现,问明月奴可要传信给谁,所有往事涌上心间,明月奴泪流不止。桑伶洲已不在,她还能传信给谁?
忽然一个名字浮现出来,嫏嬛,嫏嬛画馆。
空间涟漪泛起,幻境画卷结束。
明月奴的光明随之结束,可至少,她在幻境画卷里看清了哑奴的模样。
曾经的容颜已苍老,高挑的身躯已佝偻,俊美的面庞伤痕累累,纵然被尘世折磨成面目全非的样子,她还是辨认出了意中人最初的模样。
泪珠从眼眶里滚落,她扶案起身,摸索转身。
哑奴下意识想要退避,她踉跄着走来,眼神空茫,步步质问:“我以为你不在了,我的心也死了。可你就在我身边,为什么不告诉我?”
佝偻身躯的哑奴跪在她面前,抱住她,多年不曾开口的嗓音嘶哑:“对不起,我本不配活着,更不配活在你的生命里,我不想打扰你,只想守着你,默默看着你。”
哑奴向她讲述他在另一端的命运。
当初胡太后赐给他结束此生的并非鸩酒,而是令他肌肤溃烂的毒酒,他被流放出宫。从前荣华与权势,种种皆不复存在,他并不惋惜,没有什么值得怀念,唯有一人除外。
他四处寻找她的踪迹,得知她跃下龙门山,唯一支撑他苟活的念头如烛火一般熄灭。在他放弃生的希望时,偶然听人提及一支商队带着盲女琵琶师待价而沽的传闻。传闻有无数种可能,他偏偏怀有一丝妄想,这份妄想促使他从北朝追寻至南朝,终于在建康城获悉妙音阁新买了琵琶师的消息。
这位盲女琵琶师技艺卓绝曲惊四座,他更加确信,唯有自己传授给她的琵琶技法,才配得上这般赞誉。他在建康城四处帮人做事,整整一年才积攒出进入妙音阁的资斧。从拥挤而热烈的人群中,他看到了缓缓弹着琵琶的盲女,埋入灰烬里的生命之火复燃。
不愿再分别,可他这副自惭形秽的样子又怎能让她知道,他只能在远处守护她。可当有人欺辱她,他便忘了一切,冲到了她身边。为了不让她认出他,他装哑不言,决不让她发现一丝端倪,哪怕做一个惹人嫌弃并厌恶的哑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