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烽火雪眠楼

李家忠魂铸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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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昌隆街第六户,乃是一座将军府邸。

府邸占地广袤,门脸儿排场硕大,但好似久未有人光顾打扫,显得有些颓然败相。

正门上梁处一块鎏金横匾,上书几个烫金大字谓之——摇光将军府。

李眠家中三代为官,皆是以武为昌。奈何凰棠氏于朝中得了宠幸后重文轻武,其父摇光将军李伯勋便没了用武之地。整个李家也随之家道中落,虽说官爵还在,职务却变得可有可无起来,从官兵到李伯勋皆久不动武,这样的现象在整个陵阳颇为常见。

而这也是此番陵阳城遭受变数而无力抵御的主因之一。

李眠和穆念安按照计划行事,互相“依偎”着来到正街上。到处巡视的黑军乍见她全都跪地拜首,连头都不敢冒然抬起,这倒是给李眠省了许多麻烦。

穆念安也算是信守承诺,一路上并没有挣扎求救乱搞事情。毕竟她也知晓李眠方才的话并非儿戏,自己若是突然发难于他,他什么事情也的确都干得出来。

一路无话,巷口到将军府并不远,二人来至门庭,李眠直接呼唤小厮开了门。

府内此时已经没有兵士,只剩下一些女眷下人。李眠没心思去睹物怀旧,直接拽着穆念安到处找起人来。二人转悠了将近半个时辰,最终在祖宗祠堂里找到了一位参禅打坐的知命老人。

老人年过半百却满头乌黑,和李眠一样虎背熊腰身板笔直。五官样貌和李眠有几分神似,只是多了几许底蕴深沉,少了几分憨傻天真。正是李眠的父亲,摇光将军李伯勋。

“父亲,孩儿来接你出城。”

他的声音少见的轻柔温婉,甚至还有几许淡淡的惧怕。李伯勋闻言不为所动,依旧在蒲团上静静禅坐。

在他面前有着密密麻麻的灵位牌,那是李家列祖列宗的罗列祖位。

“念安,你先出去吧。”李眠将声线压得很细,能看出对父亲的尊崇是发自内心的。不过让穆念安没想到的是,李眠竟解下了绑在二者手上的锁链,随即摆摆手示意她离开祠堂。

“我信得过你,也希望你信得过我。等我处理好此间事情,会带你到下个地方然后放你走。”

李眠说罢便不再看她,他的表情毫无儿戏,穆念安却在心里念了好几遍他的傻。

她安静地走到外面,望着来时已经走过的路,听着将军府外面黑军列阵的声响,随即又看了看自己已经自由的双手。

只要她现在想走,就立刻可以回到穆家的死侍当中。但不知原因为何,她总是感觉现在应该坐下等待一个傻子。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在祠堂外的花圃里坐下,开始静静地看雪落后的霜白。

祠堂内,此时的父子二人还是没有说话。李眠静静地站在李伯勋身后,就这样过了足足一刻钟的时辰,李伯勋方才吐露第一嘴。

“跪下,先祖在上,你何德何能趾高气扬!”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满溢着大戎武将的浑厚底蕴。李眠闻言立时跪坐下来,朝着列祖列宗三跪九叩首。等到完毕抬起头颅,额上已经多出了一层沾满砂砾灰尘的血腥污秽。

“真不晓得你还有何颜面回到家里。李家虽如今家道中落,但从来没有出过被放逐的佞臣!从百年前的先祖伊始便受命于朝廷,看尽陵阳百年荣辱皆是功勋卓著。谁成想出了你这么个流放边疆的好儿郎,还做出三万兵马血溅金镛城却独自苟活的丰功伟绩!”

李伯勋越说越神情激动,不晓得是被李眠给硬生生气的,还是被如今人尽可夫受尽欺凌的北戎州给激怒的。他转过身看向李眠,看向这个许久未见的家门独子,面色上隐隐露出几许微涨的青筋。

李眠依旧跪坐在原地,听着父亲的责骂一言不发。

“李家传承到你这一辈,只剩你和你大哥两位子嗣。你大哥当年远征苍梧马革裹尸,只希望你能广大李家门楣。谁成想现如今你功业未成,还落得个如此狼狈下场。”

言罢,李伯勋语气也软了下来,似乎是想到了某些伤感之事。他看了一眼门外的霜雪,听着黑军在正街上列阵巡逻的脚步,随即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将下巴上的胡须震得微颤几分。

“眼下家不是家,国不是国。北戎州已经大势已去,眼下也不再谴责于你。我听闻说你还在和太子凉厮混一处,眼下为何还想起了我这个爹?”

李眠闻言惭愧:“父亲大人,孩儿此番回来就是来接您走的。太子凉已经安排好一支军马,会护送您出城离开陵阳。”

“我不走。”李伯勋的回应干净利落。

李眠知晓父亲的脾性,闻言也没有太多惊讶。他当即出言好生劝慰,但李伯勋态度坚决,摆摆手不给他任何机会:“列祖列宗都在这里,李家也从来都没有贪生怕死之辈!当年的先祖们不远万里都要回到故乡,我李伯勋即便是被乱军宰了,也绝对不会做背弃祖宗的偷生鬼!”

这话数落的李眠满脸羞愧:“父亲,我会和陵阳共存亡的,孩儿真的只是想为您好......孩儿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娘死后您没有享到清福,孩儿不想您晚年还要遭受战火波折。”

“你这个被放逐之人都能有此决心,我又有何脸面在列祖列宗前答应你的话?一切休提,你离开吧。”

李伯勋说完便不再理会李眠,他背对着他朝着祖宗牌位烧香祭拜,李眠尴尬地跪在地上,似乎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多余之人。

他朝着李伯勋又拜了三拜,随即缓缓站起身子:“父亲,孩儿继承了大戎武将意志,绝不会丢李家和国家的脸面。希望父亲安康喜乐,孩儿会力保父亲无恙。”

他并不是矫情的人,说完后抹抹脸上不知何时流花的泪,风风火火地转身跨出了门槛。但下一秒他又悲从中来,因为他听到身后背对他的李伯勋开口丢了一句话给他:

“珍重,吾儿!”

李眠重重嗯了一声,父子俩并没有过多话语,互相之间心照不宣的就此沉默。

他来到庭院里,穆念安还在安静地等着她。

穆念安离得并不远,早已经将一切都看在眼中。李眠冲她挥了挥手,随即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外走去。

穆念安静静跟上,将手上的铁链拿起又拽住李眠的手,安静地将二人重新锁到了一处。

李眠微感错愕,穆念安面色还是一如往常的冰冷:“我也是战马上长大的军阀之家,家里哥哥们也不理解我想要的东西,因此我理解你。你放心只要有我在,黑军不会侵扰李府的安宁。”

李眠看着她艳若桃花般的眉眼,脑子里出现了远在苍梧的另一个人的影子。他默默道声谢谢,随即又道:“我们去下个地方吧,你跟我去到那里,办完事我就放你归去。”

当下二人无话,往日里嚣张跋扈的大小姐也变得温婉了几分。

不过,李眠离开后不到盏茶时间,又有几个人来到了李府。他们全都穿着宽大的黑袍,看不清楚究竟出自何方!

而这些,李眠和穆念安都已然无从知晓了。

话分两头,此时陵阳城北部,有一处清幽竹林掩映下的府邸。

府邸无名无姓,牌匾早就被人给摘了。门口有军队巡视,甲胄穿着上看得出是陵阳山宫里的禁军。

贺华黎死后不久,其死讯在陵阳山宫里便传开了。由于温侯俊已然出逃失踪,邺王自然便主掌了禁军兵权。

不过,禁军数量不过三千,而且久未经历铁血征伐,根本不是穆家黑军的对手。邺王带上九位神秘道士,堪堪只能守住北部的小片区域。

此时的山宫已经近乎成为空山,不过奇怪的是黑军并未攻上三千琉璃大道,当然从战术上看这也的的确确是没有攻占的必要。穆念花没有兴趣去占领一座空着的王城,况且眼下各路诸侯皆虎视眈眈,入驻王城山宫只会招致四面受敌的不利之境,他穆念花可不会这么傻。

这间府邸是邺王在陵阳的基业,此时府邸大堂内坐满了人。

邺王没有坐在居中的主位,而是和太子凉少见地坐在了一起。顾南亭和罗青红坐在对面,道士周游取了一方蒲团,双手结印盘坐在四人中间。

在顾南亭表露身份并提出让与楼主之位给他时,周游和这位莫名其妙的南靖来客便所言甚少了。不光是因为二人并不熟络,而是因为无事献殷勤必有其妖。眼下陵阳城已经岌岌可危,他必须对所有人和事都小心谨慎才行。

本来此次会谈并未邀请南靖箭楼,顾南亭和罗青红像是两块狗皮膏药一般不请自来,太子凉和邺王也都没有表露什么异议。既然当家做主的东道都没有说什么,他自然也就不去过多干涉了。

“各位,想必陵阳和北戎的近况不需要我去细说。诸位可以交换一下知道的情报,我们看看接下来如何去有针对性的布防。我们也从不勉强,大家想说什么就说,不想说什么自然也可以不说。”

周游开口做了个开场,此番他们聚集在此,就是商讨如何解今日北戎之危局。

太子凉:“顾公子,不知南靖箭楼不好好在南靖待着,非要来和各路诸侯掺和我们的事端,究竟所为何意?”

赵凉开门见山,的确不光是周游心里不妥,这两个突然降临的家伙属实显得有些扎眼。毕竟南靖箭楼背后代表南靖,虽说是边陲小国,但属实也是一方不可忽视的势力。

罗青红闻言纹丝不动,一派以顾南亭马首是瞻的皮相。顾南亭闻言朗笑,笑容既不媚俗也不巧舌逢迎:“南亭此次前来完全是为了故人所托,绝不代表南靖,但如若周道长有所需要,箭楼愿倾囊相助!”

此话出口,道士周游紧锁眉头。

很明显,顾南亭在故意向自己示好。即便是他的神情如此诚恳,在这种场合中如此表露立场,对周游都会有不利影响的。

果然,太子凉和邺王的表情都微微复杂,纷纷猜测周游和箭楼有何种不可言说的勾当。但周游的神态也仅仅只是紧了一瞬,随即便又恢复了半睁半闭的慵懒神态。

“多谢顾公子好意,今日我们要讨论的是陵阳之危局。根据我的判断,周旋是穆念花坐下门客,城内的黑军死侍仅仅代表穆念花的势力,但不代表他兄长穆青候的势力。要知道西梁皇帝穆蓝微病危后军权都落在穆青候手上,也就是说真正的穆家大军还未进入陵阳!”

此话言罢,太子凉点头附和:“我已经派探马查到,目前穆青候派出谋士严绛游说诸国,已经联合了太京州和东陈州。太京州的剑门与东陈州的儒门孔家联合起来,里应外合打开我北戎城防。如若我所料不错,眼下穆青候的大军已然全面侵扰我北戎国境了!”

邺王听闻此话面色暗沉,之前严绛早已找他谈过城防合作的事情,只不过碍于保全自家祖业的缘由而决然婉拒。连日来他奔走于北城清剿穆念花的黑军,乍一听闻严绛还是顺利实施了城防计划,一时间怒火中烧,愤恨地砸了三下面前的乌木方桌!

“穆家这两个犬子,简直是欺人太甚!”

周游:“邺王稍安勿躁,由于事情紧急,各地根本来不及调动军马抵御。眼下你濮东郡的大军便成了重中之重,我们需要这股力量来对抗穆家大军。”

“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邺王冷声说了一嘴便陷于沉默。

只不过,令邺王不知道的是兵马并未齐出,邦彦在濮东郡怀有异心的事还未传到陵阳。只有一位老将军带着梅久郎率七千部众前来驰援,但这也是无奈之举,毕竟疆域广袤并不能洞悉全局。

几人沉默片刻,顾南亭开口:“想必各位都是知晓十三年前那件事的后人,如果仅仅是陵阳城的危局,那南靖箭楼大可以不管不问。但眼下涉及到了东陈州孔家,南靖箭楼便要义不容辞地和其对峙到底!”

这话说得周游浑噩不解,的确他对顾南亭口中的话完全未知。但他心里面隐隐间有一种诡异的错觉,毕竟十三年前这个时间点太过特殊!

十三年前,他和师弟跟随师父一起离开道门,被李岸然堵截追杀。

十三年前,他身上发生了说不清楚的怪病浑浑噩噩,山神庙前死了好多好多人。

十三年前,他和师弟一起上到不周山上,修建了一幢破破烂烂的道庐。

......

那么十三年前的十九列国里,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