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盗匪(6)追案缉凶

字体:16+-

嬴栎捏了剑式,言道:“我只演那刺客的三招快剑。”说罢,他抽出半截定秦剑,离开无姜。站离庄御寇约五步之外。只见嬴栎忽然刺出一剑,接着单手一挑,又迅疾使出两剑,分刺庄御寇面额与腋下。待这三剑使完,庄御寇早已惊出一身冷汗。他走到嬴栎面前,双手抱拳道:“这三招剑法迅捷猛辣,遇到此人,在下必败无疑!”

嬴栎收回宝剑,他轻轻咳了几声,慢慢道:“孟周兄,这人就是如此使剑。那日与他对战,我胜得相当凶险,若不是这口利剑斩断他的兵刃。只怕......最后也未必能击败刺客。”

嬴栎言下之意,那日自己在重伤之下,有一半功劳是靠发挥了定秦剑削铁如泥的威力,自己才得以全身而退。

庄御寇叹道:“也罢也罢,我庄御寇本来就是个庄稼汉出身,做到亭长也全靠郡守府提拔。乐兄弟你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做江湖中事。官府这道,毕竟与你们不同。”

嬴栎一听,他心中苦笑:“我怎么会是江湖中人?我和你一样也是为庙堂执事。只是我沦落江湖,身不由己。”

嬴栎道:“或许郡守府不让彻查此案也是好事。”

庄御寇道:“你这么一说,又好似江湖仇杀。乐兄弟你说得也对,我功夫不如你们,真要打起来我手下也没甚把握。”他接着道:“你钉死盗匪之后,又做了什么?”

无姜此时站出来道:“我用乐大哥的兵刃,在那盗匪身上补了几剑。”嬴栎一听,这几剑明明是自己补的,为何无姜要站出来帮自己说话?他一想,终于明白了。杀人者为了确保所杀之人再无半点声息,便是要补上几刀以确保万无一失。无姜这么一说,是不想让庄御寇把身份不明的自己视为杀手。

果不其然,庄御寇便道:“原来如此,乐兄弟你倒不及无姜姑娘心细。万一那盗匪没有死透,又爬起来抵抗,那就麻烦了。”

嬴栎莞尔一笑,他道:“孟周兄且随我到这边来。”

庄御寇和无姜跟着嬴栎来到马厩之中,他道:“歹人被我格杀之下,无姜姑娘便助我将尸首从砂地拖至此处。我俩用干草掩盖之后,便去了县城。”

庄御寇又看了看四周,此时狭小的马厩之中除了自顾吃草的马驹之外,就再无他物。他道:“怪哉,怪哉。盗匪窃书不成反被格杀,不过是一具僵死之尸,铁定不会自己走路。那到底是是谁要拿回这具尸体?”

嬴栎道:“孟周兄,你说这几件案子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庄御寇道:“乐兄弟,你说的没错。最近几件事都和医家脱不了干系。”

嬴栎问道:“愿闻孟周兄高见。”

庄御寇道:“哪里什么高见,在下只是想,山阴灭门案,《神农本草经》以及孙大夫的失踪,这几件事都是和这行医大夫有关。那容在下猜测,或许这三件事又可能在彼此之间有着更深的关联。可对?”

无姜道:“庄大哥这么一说,倒确实如此。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庄御寇问道:“无姜姑娘但说无妨。”

无姜问道:“这几件事的确都和医者有所牵连,药书和大父失踪一事,姑且算作我们孙家之事。但是山阴县的灭门案呢?山阴左福的确是远近闻名的医者,但是我们孙家并不和此人有过结交。”

庄御寇点点头道:“无姜姑娘说的不错,但是在下想说,孙大夫和左福曾经照过面。”

庄御寇一言道毕,无姜便追问道:“何时的事情?”

庄御寇看着马厩外的青山,回想了一下,就道:“山阴灭门案发生在六日之前。就在左福被害的前一日,我在城里巡查时,看见左福和你大父在鱼摊边上说话。”

太湖孙家虽然是施药救人的医者,但是孙奂亦作为渔民要在吴县贩鱼卖药,补贴生计。庄御寇道:“那日,在下带着几个弟兄在东门市集巡查,应该是午时刚到。按照以往,你大父一般是上午贩鱼,未时开药治病。但是那日我见你大父却摆出草药摊子,和左福在那挑拣药物。”

“那左福我自是识得,在下给郡守府跑过几趟山阴。左福这等人物又怎么不知?只是我没想到会在吴县遇到他。”

嬴栎问道:“左福既然有见孙前辈,那他二人商谈的是何事?”

庄御寇继续道:“我上前一看,见这二人在摊铺上拣选草药,孙大夫见了是我,还塞了我上次求他的半瓶刀剑药。左福选了几把药草,便匆匆走了。事后我问孙大夫,那左福来我们吴县做甚?孙大夫说左福的药铺少几味药引,他在山阴遍寻不得,便来我们吴县找孙大夫讨要。”

嬴栎心想:“区区草药,何至翻遍山坡旷野寻找不得?那左大夫偏偏要来吴县找孙前辈讨要?”

庄御寇继续说道:“我对那什么药草药引一概不知,和孙大夫说了几句就走了。倒也没有留意此事。想不到那日左福刚回山阴,就被人给灭门了。”

庄御寇对无姜说道:“方才听无姜姑娘说,你们孙家并不和山阴左家有所往来。但是那日我遇着两位大夫,看他们言谈举止,似是有多年交情。在下推测,或许孙大夫和那左福相交相识,只是有什么理由没有告诉你罢了。”

嬴栎一想:“现在这几件事都已明了。孙奂与每件事情都有干系,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蒙面盗匪的首领长信侯为何要找他?”

三人出了马厩,庄御寇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道:“无姜姑娘,可否让在下讨点水喝?”

无姜点点头,三人回到药屋,无姜招呼两人坐下,便提了陶盆去水缸舀水,刚待无姜走进忽听她一声惊呼:“乐大哥,庄大哥......”

嬴栎一听,顿觉不妙,他和庄御寇两人来到水缸边,只见被揭开的水缸里面漂浮着一把草药,但见这草药遍体乌黑已经枯萎,整个水缸原本清澈的藏水也已经变得浑浊不堪,恶臭难闻。

庄御寇见到这清水被人下毒,立时怒不可遏。无姜舀出那几株腐烂的草药,细细端详后告诉两人:“这是剧毒的草药,雷公藤。”

庄御寇也道:“哪个直娘贼要害死老子!竟然在水里下毒!”庄御寇暴跳如雷,又接着骂道:“直娘贼投这毒草,用心歹毒!投在水中我等喝了岂不是顷刻毙命?这定是那偷尸之人下的毒药,要加害你我!”

无姜摇摇头道:“庄大哥,这毒药并不是用于害你,其二,下毒之物也并非这几株雷公藤。”

嬴栎听完,他道:“这水中难道还有他物?”嬴栎看着草药,他道:“水缸之中一股恶臭,寻常人等即便不识药理,也不会去喝这缸清水。我看,这几株雷公藤不是下毒之人所投的。”

无姜点点道:“两位大哥请想,换做你们二人,如果要去投毒,会让整缸清水变得恶臭难闻浑浊不堪么?”

庄御寇想了想,他一拍土墙,狠狠道:“无姜姑娘说得对!庄某太躁,这水荤臭成这样,就是让牲畜过来喝水怕是也不会。到底是谁会这样投毒?”

无姜继续道:“下的毒药应该是无嗅无味,若是没有这几株雷公藤。这缸藏水就和普通清水无异。方才无姜毫无戒心,若是舀了这水送于两位大哥,那可真坏事了。”

庄御寇听无姜这么一说,知道自己死里逃生,顿时又开始骂起人来。无姜打住他的话头,她见嬴栎一直在旁边默然无语,她知道嬴栎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便继续道:“庄大哥你想,若是这下毒歹人要至于我等死地,一包药粉洒下,盖上水缸一了百了。直待你我饮用此水一命呜呼。但是,若他又投下雷公藤,却又为何?”

庄御寇笑道:“无姜姑娘,这你想万一药粉毒不倒你我呢?那直娘贼就再投雷公藤进去加重毒性啊!”

无姜还是摇摇头,她忽然微微一笑道:“妹子素闻亭长善于断案缉凶,方才山阴一案与我孙家牵连一事可是说得丝毫不错。但是对于药理毒物,庄大哥或许不明。”

庄御寇此人,的确如无姜所说,他身为官府众人,极擅长追凶缉拿之案情诸事。但是对于这毒物下药,却一点也不知。

无姜继续道:“庄大哥再想,你我可会在平日的水缸之中放置草药?”

庄御寇恍然大悟,他道:“然也!这直娘贼下毒,破绽百出。其一水缸之中无故投以草药,莫是怕我等不识毒草?其二这清水恶臭难闻浑浊不堪,又有何人会取此饮用?这根本就不像下药毒杀,分明就是......在告知你我,此水有毒,不可取用!”

无姜道:“正是如此,雷公藤亦不过是寻常毒草。投之以水不会使之腐败。既然这水缸如此摸样,无姜断定,那歹人下的毒药应是‘无常散’。”

庄御寇不知此毒散,无姜道:“‘无常散’无嗅无味,由断肠草混合蛇蝎二毒所制。旁人若是中此毒散,顷刻毙命。至于这雷公藤,药性与‘无常散’相冲。两者虽然可以混合加重剧毒,但是没入水中之后,这几株草药迅速让清水腐坏发出恶臭,从而让你我察觉。”

庄御寇听了无姜的分析,顿时明白不少。此时嬴栎终于开口说话道:“我想无姜姑娘所要说的,是有人在这清水被下毒之后,投沉了这几株雷公藤,从而让我等能够发现。”他转过头来看了看无姜继续道:“能懂如此药理之人,这方圆百里之内,只有孙前辈一人。因此,在下断定孙前辈定然回过太湖,而且,也知道有人偷尸运尸以及在药屋下此毒散!”

无姜道:“乐大哥说的没错,我刚才所说的‘无常散’,也是大父曾经和我提及过。此外这雷公藤,其实在东山的山道旁也有生长。大父定然回过太湖。他见歹人下毒之后,便采摘了这几株药草,投在水中让你我知道。”

庄御寇道:“想不到孙大夫料事如神。寻常人起居作息,万万离不开清水。这些个直娘贼在水中下毒,就是断你我生路。”

无姜现在得知大父回过石屋,心中一扫这两日来的紧张阴郁。她在药屋之中整理了一番,便让两人随她去大屋。

三人来带孙奂屋中,之间无姜在孙奂床头细细一番,从一堆凌乱的竹简中找出一个小小口袋。她拿了口袋,轻轻掂了一下心中甚是欢喜,她转身对两人说:“这是大父的清凉解毒丸。你们二人每人服下一颗就是了。”

庄御寇道:“我们方才没有中毒,为何要服这药丸?”

嬴栎接过解毒丸一口服下,他对庄御寇道:“孟周兄,歹人既然能在水中下毒,或许在别的物什上也做过手脚,现在我们服下这清凉解毒丸,以防万一。”

无姜道:“这下我能确定大父已经来过。这清凉解毒丸是大父平日随身携带,以防备在上山挖采草药时被毒物咬伤。现在他把药丸放在这里面,也是以前他常常放置的地方。方才我在药屋之中翻了一遍大父所配置的去毒药散以及药丸,那几个瓶中的解毒药都已经被水沾湿,是已经被歹人做过手脚了。”

庄御寇道:“那直娘贼拍我喝清水中毒之后,知道你孙家有解药便会去抢药解毒。于是他又在药屋之中的解药里下毒,到时候就算找到了解药,也救治不了......”

无姜道:“对,庄大哥现在总算明白。这下毒的歹人极其阴险,每一步都已算上。但是殊不知大父却藏在他们背后,终于救了你我一命。”

嬴栎道:“这些人有备而来,非等闲之辈。而统领这群人的长信侯,怕是更加非同一般。”

庄御寇听到嬴栎说到长信侯,便问:“乐兄弟,你说谁是长信侯?”

嬴栎道:“在下不知,其实是那盗匪自报家门时所说,受长信侯之令来孙家抢夺《神农本草经》。加上今日尸体被盗,若非长信侯所命,除其门下又有何人会运走一具死尸?”

嬴栎又道:“算上方才孟周兄所说的那几件事情,加上今日下毒,我看除了长信侯之外,没有别人会下如此辣手。而且所有疑点,都出在那本药册上。”

庄御寇看着嬴栎道:“乐兄弟,你是说,那长信侯为了《神农本草经》不惜杀人夺书?”

嬴栎道:“这是在下推测......《神农本草经》或许并非单纯一本药典。也许其中记载了一些别的事物。譬如有古方所载炼毒之法,续命之术等等。若是算上江湖中人,也许还有记载修炼内外的法门。既然天下之人没有人看过《神农本草经》那就姑且算那些古方都有存在。无论是炼毒还续命,或者练功修行,长信侯是非要夺得此书不成。然而普天下之下,长信侯单单要找孙家夺取此书,无姜姑娘又对此毫不知情,显然,长信侯是冲着前辈而来。也就是说,孙奂大夫与这《神农本草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许正是因为孙前辈的原因,才会引出这一系列的事件。”

庄御寇听完道:“乐正兄还有一点遗漏。”

嬴栎看着无姜的脸,他叹了一口气道:“无姜姑娘,在下不知道能不能这么说。”

无姜问:“乐大哥你想说什么?”

嬴栎道:“孟周兄,算上今日下毒一事,你是否也在怀疑孙奂前辈与山阴灭门案有关?”

无尽一听,嬴栎竟然把大父和左家灭门一案扯上关系,她立刻从倒退数步,摇着头道:“不,大父不可能和左家的事情有关。”

庄御寇道:“无姜姑娘,我先前也觉得两者之间没什么多大联系。但今日与两位交谈过之后,我可以断定人不是孙大夫杀的。但是有可能是因为孙大夫而死的。”

嬴栎道:“我对山阴吴县两地的药家不熟,但听无姜姑娘说左福在医道之上是内家,孙前辈是外家。两人若是相熟,那会不会都知道一些《神农本草经》的事情?也许长信侯也曾到过山阴左家,抢夺药书?”

庄御寇道:“极有可能,或许那晚的杀手也是和前日来太湖边上一样,潜到左家药铺寻找药书。逼问无果之下,为了防止行踪或者风声泄露,就一夜之间杀光左家二十多口。”

无姜走到嬴栎身边,她对嬴栎道:“也许要不是乐大哥,我们孙家也会想左家一样。要有灭顶之灾。”

嬴栎听着屋外瑟瑟的风声,他缓缓道:“也许长信侯还会再派人前来夺书。孟周兄,你我已经身涉其中,走脱不得了。”

庄御寇一拍胸脯,他指着手中的短刀道:“乐兄弟,你可知县城里缉拿盗匪维护治安,全由我一人负责。既然有人危害百姓杀人放火,我庄御寇岂可不管!无姜姑娘,乐兄弟,你两只管放心,只要有我在,定然保两位身家无忧。”

嬴栎喜道:“有孟周兄相助,那再好不过了。在下觉得,无论那长信侯是何等人物,只要有郡守府出面相助,再如何气焰滔天的人,也不敢和官府作对。”

庄御寇道:“正是,在下虽然不过区区亭长,但是几个手下还是可以信任。长信侯杀人灭口,这等阴狠歹毒的人,怎么可以放过!”

三人正说着,无姜忽然听见到一个差役在屋外往里走来。无姜和庄御寇说了一声,庄御寇转身一见,见是自己手下,便走出了屋外上去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