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化尸(3)追忆子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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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沉思之际,屋门突然被一只素手推开,正是无姜提着铜壶来到嬴栎屋内。

无姜见到嬴栎拿着断剑在那思考,她轻轻问道:“乐大哥?你这是在.....练剑么?”

嬴栎听到无姜唤他,收回思绪。见无姜提着铜壶立刻上前帮她接过,他笑笑:“无姜,方才试了试剑法,我这身子已经恢复不少了。”

无姜睁着大眼满是疑虑,她回想起这几天嬴栎与人动武时的景象,颇为不解地问道:“乐大哥你的内伤难道好了?”

嬴栎道:“你看那对蜡烛。”

无姜看着距离自己约是来步之外的红烛道:“那蜡烛怎了?”

嬴栎将定秦递给无姜,他对无姜道:“我现在提着这铜壶,用左掌可以在十步之外熄灭那对红烛。”

无姜见嬴栎屏息凝神,左臂向前。嬴栎将左腕一转掌心向内,接着他提起内劲,顺势将左掌向外推出。无姜只觉得一股劲风从身边涌过,噗嗤一声,那对红烛竟然在自己眼前被生生熄灭了。

无姜见到嬴栎收掌运气,身上丝毫不见内伤侵扰的迹象。她想:“这就是他们练武之人的掌力?”

嬴栎对无姜道:“无姜你看,我现在可以十步之外催动内劲扫灭烛火。换做前些时日的话,可是不行的。”

无姜问:“乐大哥你的内伤怎会突然治好了?”

嬴栎摇头,他无奈地道:“内伤只好了一半。留在天池穴附近的掌力还没化去。”

无姜倒了一晚清水递给嬴栎道:“乐大哥,你既然还受着伤,你又何必运功发力?你方才不运掌力,就是随口说些别的......我也信你。”

嬴栎没仔细理会无姜的话,他顺口道:“我的伤就算好了一半,也可护你周全......决不让那些歹人害你分毫。”

无姜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一甜。她以为嬴栎要在自己面前显露武功,不想嬴栎这样做竟然是为了自己。

嬴栎没发现无姜在一旁的小小心思,他掂了掂铜壶,伸手一摸发觉是热水。他问道:“无姜姑娘,这水要作何用?”

无姜笑道:“你看看你这样子,还不用水洗洗?”

嬴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拿起案上的铜镜依照,只见镜中照出一个人来,发髻散乱,满脸乱髯,其脸色更是蜡黄枯槁,仿佛奄奄一息的病人一般。

嬴栎哑然失笑,他对无姜道:“我这大胡子和乱发已经许久未有打理了。是该好好清理清理。”

无姜见嬴栎右手在后背扯着长发,便道:“乐大哥,我给你梳梳头发可好?”

嬴栎不好拒绝,他道:“那有劳姑娘了。”

两人坐在席上,无姜跪坐在嬴栎身后轻轻挽起他的长发道:“乐大哥,你可知夫子曾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嬴栎听了,在心中默念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嬴栎书读地不多,但是对于这句话还是颇为熟悉。因为当年长寿公主曾教他读书,所开书卷皆为儒家经典。他淡淡道:“这句话出自是孔仲尼的《孝经》,我小时候母亲曾教我读过。”

无姜从怀里掏出一把皂荚,用手碾碎了没在水中道:“你既然知道,身上还受了这么多伤。”

嬴栎倒也不以为意,他道:“行走江湖,难免会这样。”他转念一想:“我父母都已不在......”又道:“我等不过鲁莽武夫,过得都是刀剑上舔血的日子。”

无姜道:“你躺下。”

嬴栎顺着无姜的意思躺下。她往后挪了一阵,双手捧住嬴栎的头发道:“你说曾随母亲读书,你双亲可好?”

嬴栎仰着脖颈,抬头便看见无姜玲珑的脸蛋,他心里一跳,镇定心情道:“我母亲病逝得早,父亲也在几年前去世了。”

无姜一边给他梳洗一边道:“乐大哥,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嬴栎道:“在下二十有二。”

无姜道:“乐大哥,你我认识了几天。是不是从未这般说过话?”

嬴栎不知无姜之意,她又道:“你大我六岁。可是我觉得我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

嬴栎笑道:“孙姑娘何出此言,这是在下第一次来到会稽郡。”

无姜一听,心道:“真是个呆子。”嬴栎道:“我母亲其实楚国人。”

无姜道:“乐大哥,你不是卫国人么?”

嬴栎不知道如何向无姜解释。他只得道:“我大父是楚国人,曾在咸阳做过官。因此我母亲算是是楚国人,但我父亲却是秦国人。”

无姜道:“以前听说,秦国和楚国一直打仗。两国争斗,已近百年。”

嬴栎道:“秦国自孝公始便要东出函谷,魏韩衰落之后。秦国最大的敌人却是赵国。但是和楚国之间,也是连年征战。”

无姜道:“我对打仗的事情知道地不多,大父曾说,秦国的嬴政统一天下之后,本来会有一段太平日子。但是六国贵族不愿统一,迟早要造反的。”

嬴栎道:“你也这么认为么?”

无姜道:“我不知道。我出身的时候这里刚刚和秦国打完仗。这十多年来我和大父捕鱼采药,日子过得很安稳。”

嬴栎心道:“先帝统一六国到现在,也是正好十五年......”

无姜道:“后来武信君杀了殷太守之后......就自立了。我也从秦国人变回了楚国人。”

嬴栎问道:“无姜,你是想做楚国人还是做秦国人?”

无姜的双手在嬴栎的长发中轻轻来回,她也没作多想便道:“只要不打仗,做哪国人都好。”

嬴栎心里一沉,他道:“若是天下太平,我自然要做秦国人。”

无姜问道:“既然如此,乐大哥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嬴栎想了想,他不愿欺骗无姜。便道:“我既然为习武之人,以前便是在咸阳一位公子府中做护卫。后来项籍进入咸阳,一把火烧了国都。我家那位公子不幸罹难,我自己一个人就流落到了此处。”

无姜拍了拍嬴栎的脖颈,给他擦拭长发,示意他可以坐起。无姜扶好嬴栎,继续问道:“大父说咸阳以前是秦国的国都。嬴政灭六国的时候,收尽六国佳丽和兵器。还在咸阳建造六国的宫殿。乐大哥,你说那咸阳好不好?”

嬴栎笑道:“咸阳自然是很好的。我以前在那的时候,能看到很多朝廷里的大官。”

无姜叹了口气道:“嬴政既然能做皇帝,他自然是上上人物。但是我觉得他不是一个好皇帝。”

嬴栎平生最敬重秦始皇嬴政,他问无姜:“你为何觉得先帝不好?”

“他若是个好皇帝,就不会到处巡游,造宫殿,还要建骊山皇陵了。”无姜道:“张家的那几个兄弟,都被嬴政征到骊山去修建皇陵了。到现在都没有音信......”

嬴栎听了,心里默默不是滋味。无姜继续用麻布给他擦干头发,接着道:“乐大哥,你说你若做了皇帝,你会不会像嬴政那样?”

嬴栎笑道:“傻丫头,我曾立志驰骋疆场,卫国效命,要为这四方百姓守得一方静土。当皇帝这种事情,我从来没想过。”嬴栎略略一沉吟,接着道:“因为一些原因,我入了公子府门下。这将军也终究没有当上。”

无姜道:“那乐大哥你后悔么?”

嬴栎摇摇头,他坚定地道:“我投入公子门下,本是卑贱之身。然而公子待我恩重如山视为知己。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能作公子护卫,我三生无憾。”

无姜见嬴栎说道他家公子时,眼神之中不经意地飞扬出阵阵神采。无姜从未见过嬴栎如此神态,她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嬴栎说道:“我父母皆已逝去,彼时在咸阳。平生所系不外乎练剑习武。但是公子不因我出身卑贱,托付我以家国大事。我既然受公子重托,虽百死不能报之。”

无姜心道:“乐大哥看来和他家公子的关系非同一般。只可惜那位公子已经在不在了。”

无姜哪里知道,嬴栎是秦王子婴的天子护驾,他和子婴之间,可谓是披肝沥胆肝胆相照,更是超出了一般君臣之间的关系。子婴在临刑前托付给嬴栎复兴大秦的遗愿,嬴栎无时不以此念鞭策自己。

无姜拿过铜镜给嬴栎照了照,嬴栎摸了摸脸上两边的乱须,拿起案上的剃刀一一刮尽。他转过头来瞧着无姜,无姜一怔,只见嬴栎清整面目之后,一改先前暗沉的病容,此时眼前的青年,剑眉星目,面如璞玉。虽然因病而显得憔悴疲惫,但仍不失英武之气。

无姜看着嬴栎,心中暗道:“想不到你竟生得如此英俊......”无姜久居深山,她平常所见不过是些粗莽的山野糙汉,她头一次见到嬴栎真容,才发觉嬴栎生的俊朗不凡。她想嬴栎以此之姿佩剑而行,那可当真是一位卓尔不凡的青年剑士!

嬴栎样貌多随长寿公主。若是嬴栎只读诗书不练武功,或许现在就是翩翩读书郎了。

嬴栎站起身来,他拿起案上的脏水,只见这水中混着污物和泥块,嬴栎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这.....脏得紧......真是难为你了。”

无姜收了收心神,她一把抢过铜盆道:“你坐着别动,我给你倒。”无姜倒了污水,许久才进来。原来她拿着草药进来。给嬴栎熏上。

“这....是......”

“是艾草。”无姜说完又给嬴栎扎住头发,她道:“看你的相貌,你母亲定然是个美人,是不是?”

嬴栎不知道为何蹦出一句:“我母亲是楚国人,你们俩都很像。”

无姜一听,这话的意思是说自己和嬴栎母亲一样美丽。心下欢喜。但是她心中这么想,嘴上却说:“我哪有你母亲美丽。”无姜毕竟少女情怀,她低下头抓着衣摆,又道:“乐大哥,你.....好好休息.....我回屋去了.....”

嬴栎木讷,他见本来两人说得好好的,现在无姜又要离去。一时百思不得其解。他颇为无奈,眼睁睁看着无姜出了屋门。他笑了笑:“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

嬴栎回身躺到**想要休息,但是经过无姜一番打理,他现在神清气爽,倒也无心休息了。他下床在屋里踱了一阵,看看天色未晚,便穿好外衣出了房间。

他想知道东山的形势。

嬴栎走出驿站,看见驿令刘喜在马厩旁打理马匹。嬴栎上去道:“刘令,怎么不见驿站的差役?”

刘喜听到背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发现是嬴栎,便道:“原来是公子,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嬴栎回礼道:“在下乐正。”

刘喜拍了拍手上的灰泥,他见嬴栎精神较之方才已经健朗不少,便道:“乐公子身上的伤如何了?”

嬴栎道:“伤势无碍,有劳刘令费心。”

他问到东山后续的进展。

刘喜见嬴栎无恙,便道:“驿站里的人手都随诸校尉出去了。这驿站里就老夫一人了。”

嬴栎听到他说及诸庆,心想:“诸庆的职位乃是校尉。这校尉是仅次与将军的要职.....看来此人就是季布的心腹。但他为何要在县城内扮作走卒贩夫?可是为了掩人耳目?”

想到此事,嬴栎又觉得不对,“既然要掩人耳目,那也该悄悄进行才是,为何鲁仲识得此人?”

带着疑虑,嬴栎问起刘喜季布诸庆的事情。

嬴栎问道:“刘令今日何时见到季布将军的?”

刘喜一听,他方才还以为他是季布手下,他道:“原来乐公子不是季布将军门下。呵呵,老夫以为你是他招来的兵士。实话告诉你,季布将军来此多时,这也该有几天了。这几日啊,他一直在我们吴县驿站待着。平日就派诸校尉去县城打听。”

“原来如此。既然刘令如此一说,那在下也可直说,在下与太湖边上孙大夫一家相识。今日在太湖边上遇到刺客,就与季布将军一同驱散了歹人。”

刘喜道:“正是,正是。几个时辰前,我看孙家的闺女带着亭长过来,老夫一问,就立刻安排人手救治庄御寇。”

“刘令认识孙大夫?”

刘喜笑道:“我们吴县,谁人不认识孙奂孙大夫?孙大夫悬壶济世,可是一位好大夫啊。”

嬴栎点点头,他寻思:“季布来此多日,他故意不路面而让诸庆外出打听,若不是今早诸庆拳打鲁仲,或许他在县城还要多探查几日。”

嬴栎想到此处,忽然想到城门四方林一事,心想:“或许季布也有探查四方林之事......”

嬴栎决心带季布回来要问问此事。刘喜在旁道:“老夫实在不知,上将军现在派季布下来到底为了什么。”

嬴栎奇道:“刘令不知道山阴灭门一案么?”

刘喜道:“乐公子,老夫是说,若是只为灭门案而来,项王何必派麾下大将前来呢?换做是我,倒也觉得派诸庆来此便是了。”

嬴栎流落吴县一月有余,听刘喜这么一说,他才想起已经许久没有关中的消息了。

嬴栎恭敬地问道:“但求刘令赐教。”

刘喜道:“近有传言,齐国田荣欲图举兵自立,反抗项王。先前戏下分封不过数月,这天下局势怕是又要变化了了。”

嬴栎说道:“项氏分封天下,本来就是凭一己之利。六国的那些遗民遗族,又有谁会服他?”

刘喜笑道:“项王的分封,终究是为楚国利益所重。如此分封,不平不公,那些个诸侯王族,也早晚会谋反。”

嬴栎不愿多谈项籍,便欲转身离去。这时,刘喜拉住嬴栎道:“乐公子,一会季布将军就要回来。诸校尉方才吩咐我,要让你在驿站等他们。”

嬴栎问道:“这是为何?”

刘喜道:“这倒也不知,想必要问你太湖的事情。”

嬴栎作罢,便和刘喜进了驿站闲叙。说了一会,门外跑来一个小吏见了刘喜报告:“刘令,方才鲁郡守派了一队人马去往山阴了。”

刘喜道:“这就去山阴了?不是说明日动身么?”

小吏道:“小的放才去郡守府打听,那更夫突然遇害。故此,郡守立刻派人去了山阴。”

刘喜道:“更夫遇害了?看来是终究难道一劫。那我问你,鲁滕派了什么人去山阴?”

小吏道:“郡守派遣了都尉甘睿,城门令许易,游徼齐文等数十人前往山阴。”

刘喜抚着长须,他道:“不对,缉捕盗匪何须派遣郡县都尉和城门令?你确定鲁滕派了那三人前去?”

小吏道:“属下打听过了,千真万确。”

嬴栎听两人在那问答,心中隐隐升起一阵不安:“都尉是掌管郡县兵力的官员,若无都尉印玺,县城之内是将无人可以调动郡兵。鲁滕将此人调走,到底用意何在?”

此时驿站之外一阵喧闹,嬴栎和刘喜出门一看,却是季布带着人马回来了。在他身后,跟着一群兵士正抬着那几名杀手的尸体往驿站而来。

刘喜见众兵士抬着死尸进入驿站,心下大为不悦。他快步来到季布身边,急忙问道:“季布将军,这不是说带人去掩埋尸首,怎么又带回来了?”

季布也不看刘喜一眼,他对诸庆示意,随即听到诸庆在旁边对着兵士喊道;“你们将尸体排放在前面草料场,一会自有安排。”

诸庆说完,一群兵士带着尸体和尸块往草料场安置。刘喜又问诸庆:“校尉,这万万使不得啊,草料场附近的大道正对县城,来往商客乡民见了可如何是好?”

诸庆道:“你休要聒噪,这是将军之命。不得违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