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嬴栎杀气腾腾,笑道:“咸阳君,想不到第二次会面,你也带着队人马前来。这一番抢攻猛突,不知又要牺牲多少无辜?”
嬴栎听了,心里愤怒不已,他问道:“山寨的伏兵,可是你所为?”
孟舆倒持长剑,说道:“正是在下。然而孟某倒也没料到咸阳君亲自攻山。”
嬴栎问道:“孟舆,攻山之策早已泄露......山中爪牙,有多少潜入了吴县!”
孟舆冷笑道:“咸阳君,我想不用在下多言,足下心中也是明白。季布半夜攻山,除了尔等之外,还有他人知之?”
嬴栎脑海里浮起数人的面容,除去无姜,庄御寇,以及诸庆外,难道还有别人知道此事?
他忽然又想起一人来。嬴栎之前就在追踪此人,但是他怎么也无法联想到此人和山贼有关。
“咸阳君,你可有想到?祸起萧墙也!”
嬴栎不答,他嗖地一声长剑出手,孟舆见他杀来,自是以剑回敬。两人在道上大打出手,你来我往十多招。嬴栎断剑斩下,跟着右足便是往孟舆手腕踢去。孟舆硬接一脚,两人内力想斗,各自被震开数步。嬴栎收住内劲,绕着孟舆又再攻去。这次孟舆不似先前那样狼狈,他稳妥应对,所使剑招和嬴栎的连山式极其相似。嬴栎双足一点,跃出剑圈。伺机而发。此番嬴栎再战孟舆,脑海中惊雷一闪。他心道:“是了,《归藏》所收六国武学精要,是集天下武学之大成。孟舆外号临淄先生,他必然懂得齐国剑术。而我所用的连山式正是齐国剑法......归藏以奉秦国武学为正宗,以逐戎为辅,吸收百家之长而尽破天下武学。连山出自齐国临淄,孟舆怎会不知?”
想到此时,嬴栎双手微微出汗。他将属镂剑收回背上。自忖道:“既然如此,今日定要以连山式击败孟舆。”
原来当年鸿台之战后,咸阳君嬴铄曾希望以《归藏》上诸侯武学败尽彼国高手,以此证明这《归藏》七式能凌驾与战国六雄之上。嬴栎今日以“连山式”对阵孟舆,便是要再一次破去齐国的剑法。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此战非连山而不能败齐剑!”嬴栎思之,定秦疾扫,剑影一到,分攻孟舆咽喉与丹田二处要害。
孟舆见嬴栎还使先前的剑招,右手扬起上下两剑,一瞬之间挡回嬴栎。孟舆心道:“嬴栎还用一样的剑招。”他这时会提气猛攻,长剑在嬴栎眼前舞出阵阵白雾。嬴栎看不清他的剑招,发现他所使的剑招已和上次大为不同。这一斗,更加坚决了他用连山式破齐国剑法的决心。他伸手一划,定秦剑身平削。谁知那阵阵白光一下子笼罩在他兵刃之上。嬴栎只觉得手腕处传来阵阵冰凉,心念一惊。立刻缩手倒退。果然就在他退回的一刹那,孟舆的长剑差点掠过他的手腕,将其斩断。
孟舆见他败退,长剑剑圈不断扩大,嬴栎感觉对面劲风势沉不能硬拼。急思破敌之法,但是这次孟舆没有给他机会,长剑光晕所至,顿时幻化出无数利刃朝他刺来。嬴栎此时已无退路,定秦刚扫除一剑,又有两剑刺中他的手腕和肩膀。他情急之下,仍然用连山式抵挡,定秦在他手上接连使出“围魏救赵”“飞熊入梦”以及“折冲樽俎”三招。只见嬴栎剑法越来越快,他试图冲破孟舆长剑的剑圈,但见孟舆长剑一折,忽然急坠贴地,剑圈消去。嬴栎三招并出,眼看就要刺中孟舆。但这一下正中对手圈套,只见孟舆长剑纵起,一柄长剑从斜下方上挑刺来,嬴栎还未得手,只听见“嗤”得一声,嬴栎肋下一热,已经被孟舆之剑所创。孟舆大笑一声,胜券在握,又将长剑一转,整个人已经贴到嬴栎背后,只要他右手再往后推入一寸,这把长剑就能刺穿嬴栎的身体。
嬴栎至此落败,他鬓角被已被汗水浸湿。他二人背向而对,嬴栎的断剑停在半空之中而孟舆的兵刃却已经抵住了他的后腰。
孟舆狡黠一笑道:“你的剑术非常高明,但是现在却要知道是在下棋高一着。”
嬴栎手肘突进,往后一送。孟舆不想嬴栎忽然出招,只感觉背后有劲风。他侧身避过,嬴栎趁机回身一剑。但是这一下扑空,待再看时,孟舆已经置身数丈之外了。
孟舆收了长剑退开一步,问道:“咸阳君,你我做笔交易如何?
嬴栎心中忿忿不平,他问道:“什么交易?”
孟舆想了想道:“咸阳君,你想不想知道这两日来吴县所发生的事?”
嬴栎道:“你是说山贼夜袭之事?”
“在下第一次与摸交手时,我已经将鲁滕造反的缘由告诉与你。除他之外,那第二人你可知是谁?”
嬴栎怕他有诈,迟迟不应。孟舆道:“我可以将此人告知于你,但是我希望阁下能答应我一件事。”
嬴栎道:“我心中已知三分,你若不说,我又何须求你?”
“哈哈哈,快哉,快哉。在下倒是还有一物,你且看看如何?”只见孟舆从袖中缓缓拿出一物便往嬴栎这边掷来。嬴栎顺手一抄,拿在手里却发现是一块令牌。
嬴栎拿着令牌,又听孟舆道:“这令牌之主便是参与夜袭吴县的主谋之一。此人心机深沉,非鲁滕之流可比。而且,他怀着和你一样的目的在行动。”
嬴栎紧紧握住令牌,他终于开口道:“是许易......许易参与了谋反么?”
孟舆笑道:“非也,非也,以你之立场,许易可是与你一道。你二人虽身在楚境,却为秦国效命。若说这复国心切,许易可不在你之下也。”
嬴栎看着手上城门令的令牌,他虽然知道连日诸事与许易有关,但是他心中还有许多疑点未能查明。在他心里,他始终不愿相信许易参与谋划了夜袭一事。
孟舆接着道:“嬴栎,此事除了你我二人知晓以外,另外还有一人已经探查清楚,此人就是.....”
“是季布。”嬴栎打断他的话道:“许易举止反常,不然季布不会提前让我引兵攻山。”
孟舆道:“好,既然阁下心中清楚。那我便言尽于此。在下有一事相求,还望咸阳君答应。”
嬴栎道:“若是我不答应呢?”
孟舆笑道:“嬴栎,你若不答应,你如何找到孙奂?你又如何确保孙无姜的安危?”
“卑鄙......孟舆,你竟然要挟我......”嬴栎听到孟舆要拿无姜裹挟自己,心中杀意大起。那孟舆见嬴栎脸色煞白,又继续道:“其实在下所求,不过区区小事。只要你答应,我定会保证孙家两人周全。”
嬴栎心道:“此人是长信侯门下......但是不知他底细,他如此大的口气,何以保证孙奂和无姜的性命安全?”
嬴栎盯着孟舆,他问道:“你凭什么?”
孟舆道“长信侯座下五蠹,除在下之外,还有言谈,带剑,患驭,工商四人。我武艺不济,属五者之末。但是驱使游杰这样的人还是不在话下。”
嬴栎道:“驱使游杰......”他心想:“像孟舆这样的武士还有四人,今日一战不利,他已败下阵来。若是五人齐上,自己怎是敌手?敌暗我明,而且自己这边势单力薄如何抵挡得住长信侯无穷无尽的杀手刺客?”
嬴栎一咬牙,问道:“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嘿嘿,你与王孙秫有比武之约,既然如此,我只要你与他比武时使出全力,用《归藏》之中的剑法将其击败便是。”
嬴栎心中一凛,他想了想,说道:“王孙秫在哪?”
孟舆道:“此人极少在江湖之中露面,除长信侯之外,天下再无第二人可以得见其容。我只能告诉你,他是五蠹之中的带剑者,也是唯一愿和你交手的人。至于何时交手,在何处交手,一切就全凭他意愿了。兴许阁下明日就会遇到此人,亦可能会一辈子守着这无期之约。”
孟舆说完,便拿着长剑转身离开,临走前,他又道:“我与阁下终有再会之时,希望届时,能再领教咸阳君剑术!”只见人影一闪,孟舆就此离去,不见踪影。嬴栎站在原地包扎了伤口,他拿着许易的令牌往大寨而去。走到那里,除了一地尸首之外,并未见到诸庆。他四下寻了寻,不见人影。他清点了一下地上的尸首,发现此地遗留了七具官兵的尸体。嬴栎料想诸庆身边的人手已经不多,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他冲入大寨,但见一地凌乱的兵刃,嬴栎见到西首有一处房间。悄声来到门边,他确认无人之后,便推门而入。
嬴栎来到屋内,发现这里摆放着兵刃和男子的衣物,又见在床案边安放着一小小木盒。他走到案边,顿时闻到一股馥郁的香气。嬴栎见这木盒打造精致,于是打开一看,不过是些女子寻常用的胭脂与饰物
“这是......左夫人的住房。”
嬴栎想到左夫人的遗言,便想在此寻些线索。但是一通寻找,在这间屋室之内除了些杂物之外,他并没找到与之有关的事物。他待要离开,忽然想起那只存放胭脂的木盒。他先前只是打开潦草一看,并未仔细寻找。
嬴栎回身拿起盒子,他细细端详了一遍,忽然觉得右手托承之处似有细小的物件存放其中。嬴栎将香料一一拿出。又把木盒放在耳边摇了摇,这次果然听到有碎碎之物在盒中摇晃。
嬴栎查看了一阵木盒,不知道如何打开。本想用宝剑将其斩开,但是又怕会坏了其中的物品,嬴栎无计可施。再次拿起来寻找开锁之处。他见到木盒正面有一铜扣,他按住铜扣先朝自己拉了拉,但是木盒没有打开。这次再往旁边拉取时,木盒却意外地开出。嬴栎见到在木盒中央存放着一把铜制钥匙。他取出一看却是斑斑锈迹。他在此屋之中并没有找到可供打开锁扣的箱物,便拿着钥匙来到外边。嬴栎穿过大寨,又在几间屋室之中搜寻一阵,结果仍然是一无所获。
这时候他听到不远处一阵喧嚣之声。嬴栎赶过去,见到吴县的兵士正在前方空地聚集。而诸庆拿着两卷竹简,正推着一人往空地赶。
嬴栎一看,发现竟然是鲁滕的副手,郡丞陈午。
嬴栎过去问道:“校尉,这是陈午。”他见陈午双手反绑,身上中了好几处刀伤,身上散发着一股恶臭,一幅半死不活的样子。
诸庆见到嬴栎,说道:“这人与鲁滕勾结山匪,我原以为他在夜袭之时被害。没想到躲在山寨上。”
嬴栎问道:“校尉,你如何抓到此人?”
诸庆道:“我带着人一路杀进去,攻到器械库时发现陈午躲在一只大箱之中。乐兄,你猜猜怎地?”
嬴栎不解,这时候他听到身后兵士们一阵发小,诸庆道:“这厮躲在大箱之中,估计是之前见到我等杀来,战又不过,逃又不行,躲到木箱之中时竟然屎尿齐流。要不是这身上气味,我还真找不到这厮。”
诸庆说完,一巴掌将陈午打翻在地,兵卒们见了又是对他一阵讥笑。
嬴栎看到陈午趴在地上苦苦哀求,哪有之前在鲁滕身边的威风之气?他轻声道:“我曾有求于他查证太湖刺客一事,彼时他仗着鲁滕撑腰作威作福,想不到现在变成这模样。”
诸庆冷笑一声,将竹简丢在陈午面前道:“这是从大寨之中搜出的名册,你替我认一下,还有什么人漏网了。”
陈午在地上接过竹简,结结巴巴地道:“诸......诸校尉.....在下......不是山中之人啊......这贼人,没一个认识.....”
嬴栎听陈午到了此时还在那掩饰,他明明与盗贼勾结,却说自己不是“山中之人”,心中对他甚是鄙夷。
诸庆道:“我且问你,你上山寨是干什么的?难道被盗贼劫持上山的么?”
陈午一时哑口无言,他只好伏在地上不住地给众人磕头。诸庆抓起他的髻子,陈午手无缚鸡之力,此时竟然被诸庆一只手从地上抓了起来。诸庆道:“诸某不会杀你,你只要替我辨认这地上尸首,哪些是寨中人物,这些人之中有谁曾与鲁滕暗中勾结!”
原来诸庆知道陈午是鲁滕一手提拔的县城,早在他入吴县之前,就知道鲁滕在郡守府之中安插了心腹。殷通身死之后,陈午见风使舵,立刻拜入鲁滕府上。之前吴县遭受夜袭之时,城中大小官吏死伤过半,但惟独除却鲁滕一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除却陈午之外,还有游檄齐文也不知所踪。这次捉到陈午,诸庆便是要套出鲁滕一党的所在。
陈午见诸庆等人凶神恶煞的模样,怕再吃皮肉之苦,只好硬着头皮去查看竹简名册。
陈午看完,带着诸庆等人去尸堆辨认山贼头目。这一下,陈午指认出两个专门下山给鲁滕来往送信的秘史。嬴栎走过去一看,觉得其中一人颇为眼熟。他想了想,对诸庆道:“校尉,这人就是当日我在东城么看见的暗哨。”
诸庆不解,问道:“暗哨?”
嬴栎点点头,他道:“那日我与孙奂两人前往县城,我在城外等候时发现四方林有阵阵异响。混乱之治曾看见有人影在林中走动。其中一人看到半张侧脸。”嬴栎私下尸首的衣襟,他贴在那人脸上,继续道:“就是此人。距离今夜,正好是第五日了。”
“乐兄之意,就是在夜袭的前一日,有人曾下山要与鲁滕密会送信?”诸庆问道。
“正是如此,那日我曾和鲁仲等人一起排查,但是最后守门士卒不了了之。”嬴栎说到这,叹了一口气道:“彼时要是鲁仲等人能深入密林再次查证,或许就不会后来的灾祸了。”
诸庆听完,逮着陈午问道:“这人既然是信使,鲁滕一党如何与山上联系。”
陈午一慌,急忙说:“校尉,在下......不知......我只负责给滕公起草文书,收取信件.....其他一概不不知啊。”
“那是谁在城中给你送信?你们如何碰面?”
陈午道:“这......若有联络,都是郡守让在下去会面,每次......都是不同之地。而且送信之人夜中行事,蒙布不示真面啊......”
诸庆听了又一拳打在陈午面上,这一下把他打得乌珠迸溅眼眶开裂。陈午挨痛不过,仍然苦苦求饶。诸庆待要再打,嬴栎拉住他道:“校尉,我看陈午未必知道接头之人是谁。既然山上的信使已死,现在你我只能找出县城之中的内应才可知道鲁滕一党的谋划。”
“还请乐兄详明”
嬴栎道:“鲁滕平日坐镇府衙,陈午负责起草文书收取信件,这内应不以真面目示人,无非是怕郡守府之中有人认出,若是如此,可以断定此人必然与县内大小官吏熟悉。”
嬴栎答毕,他将手伸进衣袖,准备取出城门令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