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第六章: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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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栎正欲拿出城门令牌,但是转念又是一想:“郡守府不知其中内幕,许易之事,还需我亲自探查。”他将令牌又放回袖中,嬴栎道:“校尉,山贼既已平定,依我看,不如收拾人马,先回县城。”

他又道:“至于排查内应之人,眼下也无头绪,待回到县城再商计议才是。”

诸庆叫了两人绑好陈午,点头道:“我亦有此意。”他看了看兵士们,对嬴栎道:“今夜一战,实为惨胜。若非有乐兄协助,我等不知如何破此僵局。”

嬴栎摇头道:“诸兄,今夜有一事令人存疑。”

诸庆明白他的意思,问道:“唔,你是说方才的剑客?”

嬴栎道:“我所疑虑便是此人。东山盗匪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其势极盛之时也不过是据险要之地,断四方之道。然郡县出兵,一扑即灭。若非鲁滕等人从中作梗,也不会有夜袭之祸。但方才这些个山匪负隅顽抗,若是为了逃命,也不至于此。”

嬴栎说到这,诸庆觉得今夜一事颇为蹊跷,他道:“寨中山贼人数不多,除了寨门之外抵御猛烈之外,大寨,内堂,后山等据点皆是一战而下。你如此一说,倒是像这些人存心送死一般。”

嬴栎看了看地上的尸首,便觉得颇为诡异。他想起先前攻寨时的景象。嬴栎心想:“这些敌人根本不是山贼,他们懂行伍布阵之法,进退之间训练有素......”

他问兵士要了火把,在几具尸体身上翻拣到数把短刃,细细一看,上面竟然都留着咸阳寺工的刻字。“这是......大秦的兵士......是咸阳的材士!”嬴栎的内心又惊又怕:“东山之中,怎会出现秦国的士兵......我竟然与同袍搏命相斗......”

但听见声音闷响,嬴栎的火炬重重坠在地上。他一时无法接受,抱着双臂跪在尸堆之前。诸庆发现嬴栎异状,急忙上前要去扶持。谁知嬴栎霍的站起来,死死盯着诸庆。

嬴栎长叹一声,他只道:“诸兄,能否答应在下一事?”

诸庆问道:“子正,你我之间还分彼此么?”

嬴栎道:“这些尸首,能否暂时留下?日后寻人将这些人好好安葬。”

诸庆迟疑片刻,问道:“子正.....你这是何意?”

“这.....此事不知如何说起,但还请你允准。”

诸庆想了想,说道:“也罢,牺牲的兵士还需要人手背抬回去,这些山贼盗匪,就姑且留在山寨之中。若要处置,全凭你意。”诸庆言出必行,果然在此之人让人上山,收殓尸体,掘地下葬。

诸庆说罢,便收拾队伍,但凡可以行动,能有负重之力的兵士皆身背战死的同伴下山。嬴栎腰间受创,这时候也只能拄着一根寻来的枝棍带路而行。

此时诸庆带队的六什兵士,去之五六,伤兵不死者,只有十来人了。所幸还有在山路口埋伏的一波人手前来接应,故而这一卒残缺不齐的人马得以平安下山。

两人带着队伍回到县城。嬴栎辞别诸庆另有他事,留下诸庆一人与一什长前往郡守府复命。在之后,季布下令救治伤者,抚恤阵亡士卒。县内之事,郡守府上下官吏一直忙碌到第二日破晓时分。

嬴栎失魂落魄地返回客寓,无姜见嬴栎这幅样子,曾小心翼翼地问起事由。但是,嬴栎内心挣扎,他的手上沾满了同袍的鲜血。而自己又一直隐瞒身份,更加不能将烦恼愁绪与无姜诉说。

思虑多时,嬴栎一言不发地离开客寓,前往许宅。

无姜不知道嬴栎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感到阵阵不安。

此刻嬴栎来到许宅。田氏告知许易被季布召回府衙处理善后事宜。嬴栎留在宅中,等待许易归来。

嬴栎等到辰时,听到柴门作响,过了片刻,小屋门外便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只听身影说道:“乐公子,可在小儿屋中?”

嬴栎起身打开屋门,映入眼帘的是许易一张疲惫苍老的面容。他将两口佩剑解下至于案上,言道:“在下多有叨扰,还望海涵。”

许易道:“许某不知有客来此,让公子久候了。”他走入屋室,在几案后面跽坐下来。

嬴栎看着许易,深吸一口寒气。他缓缓道:“许令,这几日不见,别来无恙。”

许易看着案上的宝剑,说道:“将军既至,上下要事岂能怠慢。”

嬴栎道:“府内诸事繁杂,许令公务缠身,也是劳累得紧。”

他抬起头来看着嬴栎道:“乐公子,数日不见,言辞见长。”

嬴栎笑了笑,他又道:“许令,能否容许在下讨要一件事物?”

“哦?乐公子此举罕见,不知公子想讨要何物?”

嬴栎道:“许令的城门令牌可在身上,若有,能否借在下一观?”

许易听了笑道:“乐公子要看令牌?这是为何?”

“别无他意,只是先前听季布之言,城中这几日戒备甚严,但凡官吏进出,皆需要出示随身令牌。官职不同,则令牌有异。”嬴栎说完,听到许易说到:“乐公子,今日你若是见不到此物,那又当如何?”

嬴栎道:“不见......倒也无妨,往来令牌,非贵重珍惜之物。况且于在下也无用处。”

“哦?那于乐公子而言,何物当属珍惜?”

“许令何不猜猜在下心中所想?”嬴栎笑了笑,等待许易回复。

许易道:“金银资财,功名利禄,乐公子可有心得之?”

嬴栎道:“我身涉江湖,若为钱财而谋,岂不是为天下英雄耻笑?”许易瞧着嬴栎,他说道“那敢为乐公子仗剑而行,所为何来?又为何去?”

嬴栎道:“为平乱世而来,为定天下而去。”

许易听罢,他抚掌说道:“终结乱世,平定天下......”他正视嬴栎,说道:“乐公子,你既然有此大志,何不与我携手......**平这四海污浊......”

嬴栎站起身来打断他道:“许令,你真有此志的话,却又为何涂炭无辜百姓?”

许易看着嬴栎炙热的双眼,沉静地问道:“许谋不知公子何意?”

“结东山之盗匪,连江湖之暴徒,谋夺郡县,残害百姓,近日吴县诸事,难道不是阁下所为么?”

许易问道:“你为何确信这些事情是我所为?”

嬴栎道:“是气味。我在神社遇见你时,你身上还有散发出艾草的气味.....我在驿站治伤,无姜曾为我熏香祛毒,用的就是艾草......”他看着许易,目光灼灼,“无姜被盗贼掳上东山,她曾言有一蒙面之人在柴房审问,这人若不是你的话,还会有谁!”

许易听完嬴栎的质问,他闭上双眼,幽幽说道:“想不到.....我最后因为几株草药......被你抓住破绽。”

嬴栎此时从衣袖之中掏出令牌。他将城门令牌交还给许易道:“许易,你.....为何要谋反?”

许易忽然冷笑一声:“乐正,你居然说我许易谋反?谋反?哈哈哈哈。”他道:“我为子和报仇,又有什么不对?”

嬴栎这时候道:“报仇......雍丘之战。”

说到这里,两人之间的对话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最后,还是嬴栎继续道:“当日咸阳得报,三川郡守李由困守雍丘,城破与楚军巷战,秦军尽没,李由与贴身侍卫退至西门,最后寡不敌众,以身殉国。若是我猜测没错的话,令公子许典,就是李由将军的护卫。”

许易缓缓说道:“三川郡失守,秦国的军队被刘项大军打败,子和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传过书信。”许易一边说,一边走到面前的竹简堆里拿几两卷书信道:“这些书信,都是子和刚到陈留时寄往家里的。子和在信上写到,他见到了李由将军,将军很赏识他,任之为卫,还授他剑术和统兵之法.....”

许易在那絮絮叨叨地说着旧事。李由是秦国丞相李斯之子,此人武艺高强,忠于秦国。是始皇帝时天子六驾之一,亦担任三川郡郡守一职。雍丘一战,李由战死,三川郡也因此失守。

嬴栎继续道:“子和守城拒敌,为国捐躯。然而许易你却私通外敌洗掠吴县,如此做法,你如何让子和在地下安息?”

许易的话被嬴栎打断,他霍地转身,狰狞道:“好一个私通外敌,洗掠吴县。哈哈哈,乐正啊乐正,你懂什么叫做忍辱负重,复兴故国么?”许易此时双眼通红,情绪狂躁。他指着嬴栎手中的定秦剑又问道:“我儿许典,生为秦人,死为秦鬼,他这一生不曾辜负秦国。我今日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完成子和遗愿,复兴故国!”

许易再道:“乐正,不......你以为我不知你底细么?”嬴栎盯着他,神情严峻,眉目之间笼罩霜寒。

许易道:“嬴栎,你既然是秦国公族,竟然与楚军季布勾结,坏我大事,杀我兵卒,你才是违背先君,背叛故国的叛徒!”

嬴栎道:“许易,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许易冷笑数声:“这几日我暗中调查,又得到孟舆密报。想不到你会是逃出咸阳的秦国公族!嬴栎,若非当日我严守秘密,你今日焉能站在我的面前!”

嬴栎看着许易,问道:“你是吴县的城门令,又为何不出手缉捕我?”

许易道:“嬴栎,我真要抓你,早在那晚你来县城之时便可动手。”他失望地说道:“我原本以为你能协助本令复兴秦国。不想,你竟然为季布卖命!”

嬴栎听了这番话,心情极其沉重......他又想到了昨夜被自己杀死的同袍,他问道:“东山的同袍......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易嘲讽道:“嬴栎,你此时此刻难道是在后悔么?你后悔自己的双手沾满了大秦同袍的鲜血么!”

见嬴栎被自己驳斥,许易终于道:“昨夜你随楚军攻山东山,亲手诛杀的那些山贼,都是我这一年来四处召聚收拢的秦国散兵。他们大部分都是增援三川郡的咸阳材士!”

“许易,果真是你,是你让同袍入寇山林,聚啸为盗。你可知老秦子弟,生当为国,死必公战。今神州分裂,故国倾颓。那些人,本应该执戈同进疆场杀敌,而不是横断山林,为祸百姓!

许易对摇头嬴栎道:“嬴栎,汝等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怎知战场的残酷!三川郡失守,秦国的兵马被刘项打散,要不是本令,又有谁能保全这些伤兵残兵的性命!如今你身为秦人却杀手足,你有何面目指责与我?”

只听见嬴栎说道:“许易,你我同为秦人,也许......你我处事手段不同,但是复兴秦国,澄清宇内之志我亦不在你之下。我此番流落吴地,便是伺机再起,以图复兴。”

许易道:“复兴秦国!好一个复兴秦国!许某倒要看看足下如何为楚人卖命!”言讫,许易忽然一掌击向嬴栎。

嬴栎没料到许易还会武功。他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许易一掌击在案上,即刻将书案打得木屑纷飞。

嬴栎心道:“许易武功不弱,今日看来劝降不得,定要与他定出个胜负了!”

这时候,许易又再次攻来,嬴栎双掌送出,两人在狭小的卧室之中来回过了十多招。许易右腕一抖,攻向嬴栎的心房。嬴栎见之,立刻拔出旁边的定秦剑。一剑斩出。

许易见对手有了兵刃,右手不得不往边上一掠,收住了招式。

对峙之间,许易突然见到嬴栎手上的断剑。

他心下生疑,问道:“你和咸阳君嬴烁,是什么关系?”

嬴栎将剑一转,立刻攻出。许易单掌一扫,避开这一剑,问道:“咸阳君是你授业之师?定秦剑怎会在你手中!”

嬴栎进攻受阻,索性说道:“此剑为我父咸阳君之物!”

“定秦剑......定秦剑......咸阳君何在!”

嬴栎心道:“许易怎知我父亲?”

他回道:“父亲已失踪多年,此剑又自先帝传至我手......已是三代。”

许易听罢,轻叹一声:“咸阳君失踪......”他似乎沉浸在过去之中。许易说道:“嬴栎,当年我千里跋涉,进入咸阳,曾受咸阳君之大恩。”

许易看着嬴栎,这一刹那间,多年前的旧事慢慢浮现在眼前。许易心下矛盾,他道:“你是许家恩人之后。你本应当与我一同为故国出力!”

嬴栎打断他的话语,怒道:“我执此剑,上镇秦国,下卫黎庶。我受君上重托,复兴大秦,就决计不会以万千骸骨铺路!”

许易没想到嬴栎会说出这番话来,他道:“孟舆曾言,你与项籍曾在渭水大战......”但是转念一想,他嘲笑道:“不可能,项籍武功天下第一,自他起兵以来,没有一人能在他的剑下活命。就凭你如何逃脱的了?”

嬴栎道:“许易,除你之外,天底下就再无挽救故国的义士么?”他想起王氏兄弟,咸阳群豪,一时激愤,大声说道:“当日为了营救君上,咸阳的义士十之去八。而我苟活到现在,没有一日没有一夜不在思索着复国之法。许易,你满口复兴秦国,可是你可想过,你让大秦子弟沦落为贼,你让东山盗匪血洗吴县,你此举此行,要复兴的秦国到底是什么?”

许易冷笑数声,言道:“复兴的秦国?先帝陛下的秦国,威加海内,华夏一统,这才是我大秦的煌煌帝国!我要恢复的,是举目所见皆是秦帜,挥戈之间皆是秦土的大秦帝国!项籍逆天而行,封诸侯,裂天下,杀我子弟,毁我宗庙,我今日若是举兵而起,必杀项籍以血祭大秦先君!”

嬴栎见许易已经愈发癫狂,他叹道:“若是如此,即便是要赔上这一城百姓性命在所不惜?”

许易摇头道:“嬴栎,尔等武人,怎知流血谋国的道理?我为复国,早已豁出身家性命,他日席卷天下,莫说一城,便是百城,千城都要攻之屠之。日后我中兴大秦,又有谁会知道这些,哈哈哈哈。”

嬴栎道:“许易,你错了。你可知楚军沿路屠城烧杀,杀我多少老秦百姓?新安坑卒,断送我大秦二十万子弟之性命。武关城破,关中之地生灵为此涂炭。你引盗入城,合谋吴县,任凭贼寇劫掠。岂不是与楚国叛军无异?你本为秦国官吏,到头来却害了一城百姓。既身为大秦官吏,却又有何里有伤害大秦子民?”

许易听到这,忽然全身一震。他被嬴栎说到死穴,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受君上所托,苟且性命再图大事,绝不会与你一样,开门揖盗,做如此天诛地灭之事。他日举事,我愿驰骋千乘,与贼兵一较高下,倘若战死沙场,亦是无愧去见我秦国先君!”

许易不以为然,他道:“嬴栎,你多说无用。”

话音刚落,许易突然纵身一闪,欺到嬴栎面前。嬴栎这下未有防备,刹那间被许易一掌击中肩头。嬴栎心下大意,待要还手,许易早已夺取了属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