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武君步到嬴栎身前。他将定秦剑交还给嬴栎,说道:“子正,定秦再铸,从今往后,愿此剑助你克定乱世,扫尽天下污浊!”
嬴栎接剑一看,只见重铸后的定秦剑隐隐泛出血痕之迹。由于与属镂剑同铸,这件神兵的重量,远远要超于旧剑。嬴箦取了一柄青铜长剑,顺势在定秦的剑刃上轻轻一划。三人听到呲得一声,长剑顷刻被断为两截。而定秦剑却完好无损。
嬴箦笑道:“成了,此剑之利,古今罕有。即便是泰阿王剑,也是远远不及。”
嬴栎收回定秦剑。抱拳道:“代侯,如此大恩,晚辈无以回报。”
嬴箦道:“哪里的话?你可知昔日老夫为始皇帝陛下第一次铸剑,动用了多少人力?耗费了多少时日与资材?但是如今,你我半日之间就将此剑重铸。非你之功,难成大事也。”
嬴箦继续道:“子正,你内力深厚,旁人似你这般鼓风引气,不消片刻便会昏厥不醒。你却在老夫面前坚持了一个时辰,若非你内劲催引,恐怕重铸这把宝剑的功夫......可要花上数十日了。你年纪轻轻能有如此修为,实属难得。”
嬴栎谦辞一番,遂言及师承于己父咸阳君。嬴箦道:“咸阳君当年鸿台剑挫六国剑客,名震天下。如今这些好事的江湖中人,在老夫看来,与咸阳君相比不过是些蝼蚁蚍蜉罢了!”
无姜问道:“栎大哥,咸阳可不是秦国的国都么?令尊有如此封号,定然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嬴栎道:“父亲当年是皇帝陛下的亲随侍卫,在统率咸阳卫尉军之前,亦曾辅佐朝中大将对外征战。我们栎阳公族,从家父开始方以军功而显。”
嬴箦道:“子正,老夫与咸阳君已多年未见。不知令尊近况如何?”
嬴栎听之,神色立时黯淡下来。他道:“父亲已失踪多年了。”
嬴箦追问,他道:“咸阳君失踪?这又从何说起?”
嬴栎摇头道:“代侯,晚辈于此中究竟亦是一无所知。三年前,朝中有传言父亲护卫始皇帝的灵柩,随二世皇帝,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等人返回。但是路经沙丘行宫时,因为外出率兵巡守,无故失去了踪迹。没有回都。”
“那些外出巡守的兵将呢?他们怎么说?”无姜问道。
嬴栎道:“家父只率了亲从数人。皆是轻骑而行。就连这把定秦剑,也没有随身佩戴......我也是等二世皇帝返回咸阳之后,才收到丞相李斯的还剑,得知父亲失踪的消息。”
嬴栎续道:“这几年来,晚辈也一直在追查父亲的下落。只是三年来咸阳局势不定。搜寻之事,也皆是无果而终。”
嬴箦拍拍嬴栎的肩膀,劝慰了一番。嬴栎不愿多谈父亲的事情。他道:“代侯,那几人的兵器还是需要及早备好。还让晚辈协助代侯。”
嬴箦道:“老夫正有此意。既然子正愿意协助,那自然是莫大之助力也。”
由于吴钩,箭簇等皆是寻常兵刃,对于嬴箦而言不过是牛刀小试。无姜见状,亦在一旁给两人准备铸造之物。两人一前一后,不出一个时辰,就协助嬴箦尽数将兵刃准备周全。
待停下工来,无姜和嬴栎均是一身炭黑,脏污不堪。面目鬓发,皆是蓬乱不已。好好一对璧人,活脱脱地变成了匠铺之中的打铁徒儿。两人见到各自奇怪的容貌,不禁会心一笑。
嬴箦看着两人,说道:“两位方才所言,是要去左宅查探案情。可当真?”
嬴栎擦了擦汗水,言道:“晚辈正有此意。”
嬴箦问无姜:“孙姑娘可是要同去?”
无姜点点头:“无姜随栎大哥。”
嬴箦道:“方才那几人,也是要去左宅。”
无姜一想,遂道:“栎大哥,如果我们现在再去左宅,一定会遇上那批赵国人。”
嬴栎恍然大悟道:“险些误了大事,方才进来三人,却要八口兵器。想必在外还有一人未到。”
“那批剑客前去荒宅,多半也是为了药经。”嬴箦接着道:“子正,你身上已有该药书的下册,而孙奂所有之上册又被那长信宫所夺取。这批人再进入左宅,也未必能寻到什么东西。”
无姜道:“栎大哥,你身上带有经书的事,除了叔冽,代侯,大父之外,还未有其他人所知晓。”
嬴栎道:“既然这样,你我暂且留守于此。静观其变为是。”
嬴箦道:“然也,以不变而应万变。两位暂且留与此地,待那赵人取了兵刃再作打算。”
三人议计相商,待到赵人前来取剑之时,已是将近酉时。这一批人马倒也颇为守时。那黑脸汉子进来一看,发现老匠正带着一双徒弟收拾器物。他见嬴栎,无姜浑身乌黑肮脏,蹲在一起捡拾柴禾,心中倒也不起怀疑。随后,包括白衣人在内的另外两人尾随而入。那汉子道:“老丈,在下所需之物,可有准备妥当?”
嬴箦道:“客官放心,四口长剑,四口吴钩,三十枚箭簇都已准备妥当。”嬴箦命无姜,嬴栎分兵拿出箭簇与长刃兵器。
嬴栎将八口利剑放在地上,无姜也拿出一袋青铜箭簇。
黑汉子捡了一口长剑,试了试。回头和那两人说道:“此剑乃是良品,不枉我兄弟出如此高价。”
白衣人则取了一柄吴钩,他问无姜:“还不前来试剑?”
无姜一慌,不知如何处置。这一下袋子落空,众人听到哗哗数声,箭簇全部散落了出来。嬴栎挡在无姜面前,一边捡拾箭簇,一边取了半截被定秦斩断的青铜剑刃交给白衣人。
那人将吴钩一弯,沿着案几斩下。剑刃旋即被其击飞,而吴钩也未有什么损伤。
白衣人收起兵刃,和黑汉子道:“大哥,此剑足矣。”
那汉子向两人致歉道:“两位朋友,礼数不周,多有包涵。”
他身后的两人收起兵刃箭簇。但见两人从身上取出麻布,将四口吴钩一并包了,由那白衣人背负在身上。汉子抓起箭簇,随后向三人致谢,便出了铁匠铺。
嬴箦道:“看来,那第四位赵人,还未出现。”
嬴栎道:“代侯,晚辈想尾随探其究竟。”
嬴箦看了看无姜,说道:“那孙姑娘......”
嬴栎道:“代侯,可否就让无姜留在这里,且让在下独身而去?”
“栎大哥......”无姜想要与嬴栎同去,但是他却一再阻止。他道:“这伙赵人来历不明,你若随我同去,难免会有意外。”
无姜道:“栎大哥,你这次前去只是刺探消息,可万万不要与人争斗。”
嬴栎拿起定秦剑,点头道:“我自会留意。”
无姜道:“栎大哥,那我这就前往县府,寻找叔冽。查证侯通,袁成的死因。”
嬴箦道:“孙姑娘要去县府?”
嬴栎把王廉委托的事情告诉了襄武君。嬴箦略微一思,便道:“这样,孙姑娘独身在外,行走不便。就让老夫陪同前往县令府,两位意下如何。”
嬴栎心下大喜,他知道嬴箦乃是久经沙场的名将,一身武艺卓尔不凡。由他陪同无姜,他便可放心前去了。
他道:“此事有劳代侯了。”
无姜向代侯盈盈一拜,言道:“代侯在此久居,于周边风物甚是熟悉。若有代侯相助,小女子感激不尽。”
三分准备妥当,嬴栎当即话别两人,便出了铁匠铺,往西面而去。
且说收拾了兵器的赵人,此刻已经来到左府门前。这时,山阴的衙役还在府邸一带巡视。眼看明月高悬,衙役们也准备收工回府了。
那黑脸汉子望了望天色,说道:“酉时将过,赵极为何还不前来汇合?”
白衣人道:“罗大哥,你看......我等三人何不先行入内?”
另一人亦说道:“罗大哥,李园所言甚是。与其在此枯等,不如直接进去再找《神农本草经》的下落。”
正当这几个赵人在暗处窃窃私语之际,嬴栎已经悄悄尾随而至。他躲在不远处的一处外墙下,听到三人的一番言语,得知了这几人是为了寻找药经而来。
嬴栎心道:“这三人似乎不是长信宫门下。不知是什么门派,竟也知道炎帝遗书的下落。”
过了一阵,三人窸窣而动。只见门口的衙吏纷纷散去,直到最后一人给左宅挂上一道铜锁,三人才现身露面。
白衣人李园说道:“朱相,你在此殿后,我与罗兄先行进入。”
那姓朱的取了长剑与吴钩,说道:“两位速去速回,就由在下把守此门。”
黑脸汉子说道:“朱兄弟,你在此守候,可要留意可疑之人。那长信宫的杀手,可绝非一般武人。”
朱相道:“那两兄弟的招子我等已找到破解之法,凭借这长剑与吴钩,一直一弯,定能与之抗衡。”
嬴栎听了,突然大为怀疑:“长信宫的杀手,又是两兄弟?难道是相柳,肥遗?”
黑脸汉子与两人嘱咐了一番,便双双提气,跃入左宅。嬴栎躲在一边,决定等三人汇合之后再作打算。他心中疑虑的是,还有一人到目前为止都还未现身,不知身在何处。
过了不久,嬴栎突然听到东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在这空旷的街道之上,听得分外清楚。
朱相此刻似乎也察觉有变。他转身一看,却见不远处有数名身着灰衣的剑客朝自己这边袭来。朱相大吃一惊,他急忙退到门前,不住地用力捶打府门。
灰衣剑客一共有七名。那七人见到朱相,二话不说便举剑杀来。嬴栎心下一惊,脑海中立刻联想到长信宫之事。只见这七人出招狠辣,七柄长剑宛若一道道闪电,分别往朱相的各处要害刺去。
朱相没有得到府内的应援,只得独自作战。然而那七人出手实在太快,朱相还未来得及抵御,便瞬间被七柄长剑刺中,死于府门之前。
那七人互相做了一个后退的手势,一并倒退,形成一个偃月的阵型,将左宅大门牢牢围住。嬴栎在暗中没有来得及出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相被围攻致死。嬴栎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何,他内心之中一直有阵声音在不断地劝说自己出手相救这里的赵国剑客。他左手抵住定秦剑的剑柄,准备等另外两人从左宅之中现身,便出手营救!
突然之间,嬴栎见到宅内突然射出一阵利箭。那七名杀手结阵而待,其中几人只是轻轻挥剑,便全部将羽箭打落。这时,左宅的大门被突然撞开,从里面跌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来。
是罗姓剑客!那汉子踉踉跄跄,大口喘着粗气,显然是受了重伤。方才与他同入得李园已是生死不明。
他见到门外列阵的七名剑客,猛然之间发现朱相身中数剑,惨死于门外。他仰天大笑道:“长信宫.......你们逼人太甚!”
谁知他话音刚落,那大宅之中立刻闪出两条人影。全身干瘪,脸色惨白。正是相柳,肥遗二兄弟。夜色之中,嬴栎看见相柳手中除了兵刃弯刀之外,还提着一件模糊的事物。
但见相柳扬起左手,朝着那剑客投掷一物。嬴栎这才发现,那模糊的物件,竟然是白衣人李园的项上人头。
相柳道:“罗宪,你看看那人是谁。”
罗宪盯着眼前朝自己走来的杀手。他见到那人的面容,失声叫道:“赵.....赵兄弟.....”
那杀手,竟然是罗宪,李园,朱相三人要等待汇合的同伴,赵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