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第四章:阳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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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蒯彻入幕后的半月之中,嬴栎组织精锐,派遣李必王廉二将,出击榆林。扫**了骨都侯乌屠稽善的残部。李必的骑军英勇善战,与王廉麾下步军材士配合相得益彰。

榆林之战后,汉军大获全胜。骨都侯败退,余部逃向阳周。

李王两部兵马尚无法支撑追击之战,在确认情势之后。王廉飞信肤施,将战况上报幕府。

嬴栎得到战报,旋即召回二人,欲整顿兵马,再图后计。

月底,嬴栎在都尉府召见诸将。再次重申了“安定肤施,收复阳周,驱逐匈奴”的军事计划。

嬴栎道:“根据探马消息,侵掠上郡的匈奴兵马,如今正在阳周集结。乌屠稽善的残兵,亦有与之合流的意图。眼下,应当趁两支人马立足未稳之际,发兵攻打,从而彻底肃清这一带的戎狄之患。”

众将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嬴栎平静地说道:“阳周故县,还留存着秦国直道。匈奴若是占据此县,利用直道进逼咸阳,往来所需,不过数日。因此,决不能任之放之。”

蒯彻道:“如今,汉军进军雒阳。关中,是汉王赖以维系的后方重地。兵马粮草,皆有丞相萧何坐镇后方督运。若是上郡匈奴侵略关中,前线汉军必受动摇。”

嬴栎看着席间的众人,轻轻敲着木案,言道:“今日升帐,实为与诸位咨议出兵一事。若有进议,还请各位直言。”

蒯彻在右面凝神静听,率先进言的是骑兵校尉李必。李必道:“都尉,出兵阳周,并非不可。只是肤施、榆林、桑野诸县刚定,城内城外尚需人手镇抚。而且,大军出发之后,如何应对来犯之敌,也需都尉慎思。”

嬴栎道:“不知校尉有何对策?”

李必一手按着佩剑,思索良久,去无法应答。

王廉这时候替李必解难,他道:“肤施既定,都尉可让一可靠大将镇守此地。招募流亡,修整城墙。而北军主力可与援军发兵阳周,直取戎狄。”

李必见他进言,遂问道:“不知王副将可有推荐之人。”

王廉听了,荐曰:“末将推荐吕校尉。”

吕马童见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自己,脸色一白。忙起身推辞道:“都尉,在下人微言轻,无法担当守城之职。”

蒯彻见他推辞,知道在都尉府之中,人心并不齐聚。

对于吕马童,蒯彻也是知道一些他的旧事。此人曾协助过咸阳兴乐宫铲除赵高一党,有功秦国。但是汉王入关之后,吕马童投入汉军,颇有非议。

而嬴栎是忠心故秦的关中武人。对于汉国而言,嬴栎、王廉都是“旧人”。甚至是李必、骆甲也是北军重将。吕马童虽然投入汉军,但毕竟难入处于汉国核心的砀泗武人集团。又因为身份的关系,在北军军中也处之为难的境地。

这一次,王廉举荐吕马童守卫肤施,恐怕多少也有试探的意思。

嬴栎说道:“吕校尉在栎阳为汉王效力多时,吕家又是我关中望族。依我看,此任非校尉担当不可。”

吕马童依旧推辞:“都尉,下官留守城池,怕是难以协调各部,恐生事端。”

骆甲放开嗓子,大声道:“吕校尉,既然都尉认可,你又何必一再推辞?届时我等打了胜仗,少不了记你一功!”

嬴栎此时拿起兵阑上的长剑,双生托呈于吕马童,言道:“校尉,有此令剑,再加上案边大印。校尉足以调动城中官吏,委以大事!”

吕马童见嬴栎亲自将令剑交给自己,便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推脱。他双拳一报,言曰:“都尉所托,下官拜受!”

言讫,吕马童接过长剑,对着嬴栎及众将一拜。

嬴栎转过身来,继续下令道:“吕校尉,大军进发阳周期间,我让陆涉、武定国二人留此辅佐。遇事不决,你三人共议之。”

“末将受令!”三将齐声领命。

嬴栎和众人商议道:“城中可用之兵,除却留守。尚有三千。其中有一千骑兵,李、骆两位校尉,各领五百。为中军。”

两人明白,此次出征,这一支宝贵的北地骑兵,将会担当守卫中军的任务。

“王廉,你率领材士八百,担任先锋。是为前军。”

“余下的兵马,编入轻车营,为中军车卒。接应前军,由本尉指挥。”

嬴栎将各路兵马的安排与诸将交代。这时候,李必有问起韩信驰援的两千骑兵。

嬴栎郑重地说道:“这支援军是此战的关键,暂且由蒯公继续统御。随我大军抵达阳周之后,再作安排。”

众人一听,嬴栎将各部人马安排得井井有条,不禁肃然。

少顷,部下们都各自散去。蒯彻留在嬴栎身边,问道:“都尉,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都尉解惑。”

嬴栎笑了笑,说道:“先生是想问我,为何让吕校尉守城?”

蒯彻道:“都尉决策,在下不敢妄议。”

嬴栎拱手施礼,道:“先生哪里的话,蒯公既有疑惑,本尉自当陈明。”

两人慢慢走到天井之中,嬴栎轻轻拾起一根枯枝,说道:“吕马童明则是步军校尉,实则......是汉王安排在我北军大营之中的监军。”

蒯彻点头道:“果然如此.......实则.......都尉与大将军立约,汉军上下皆有异议。”

嬴栎轻轻折断手上的枯枝,摇头道:“是是非非,秦汉有别。”他和蒯彻说道:“虽然如此,但是吕校尉品性端正,而且绝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蒯彻道:“那么,都尉是想收用此人?”

嬴栎苦笑道:“先生言重了。在下不是割据一方的诸侯大将,岂敢有结党私营之心?”

蒯彻听罢,不禁对嬴栎大为敬佩。他知道吕氏与北军有隙,但是在重要关头,嬴栎用人不疑,让吕马童担当守城重任。

嬴栎续道:“我率领北地军辗转来此,只为了将戎狄逐出华夏故土,还我百姓人名一片清净之土。我纵然与汉王不和,但是一切皆需以天下大事为重。秦时,内史蒙恬北击匈奴,肃清边患。然华夏纷扰,匈奴再次寇边。栎为故秦公族,自当为社稷所计,仿前人之迹,救百姓于危难。”

蒯彻抱拳道:“都尉之言,在下叹服。尝闻大将军与都尉结交深厚,有生死之谊。今日得偿,幸也!”

嬴栎谦虚,他道:“先生谬赞。在下倒也有一事请教。”

蒯彻道:“都尉有何事相询?”

嬴栎有些踌躇,但是最后还是问道:“五千兵马,将会在阳周与匈奴乌屠部决战。不知先生认为胜算几何?”

蒯彻听罢,忽然笑道:“都尉所兴之战,乃是义战。驱逐匈奴,禁暴救乱,士卒定与都尉共同进退。”

嬴栎道:“先生,对于边塞的形势,本尉心知肚明。届时我军发兵阳周,只求能够一战逐之。”

蒯彻默然。两人站在明亮的天井之中,均是思索着对敌之策。

两日之后,北地军集结完毕,共有车、骑、步总数五千人马。

待到发兵之时,城内的幕僚及各部官吏,甚至是父老百姓,皆出城为嬴栎壮行。

此时,陆涉捧着一案浊酒奉于马前。他低着头,言曰:“都尉,请饮此爵!”

嬴栎看着那只酒爵,神情忽然变得坚毅起来。他从案上接之,当着父老官吏的面,慨然而言:“列位,浊酒一爵,栎,今日与厚土之下的同袍痛饮!”

嬴栎将酒爵一洒,滴滴浊酒,一点点渗入到这片被热血浸染的土地之中。

吕马童对着嬴栎拜道:“都尉,但有此剑,人在城在!”

父老们听罢,纷纷下跪送别嬴栎。都尉大声道:“不复阳周,誓不回头!”

言讫,王廉竖起漆黑的玄鸟纛旗,中军的战鼓隆隆作响。塞外的朝阳,穿透了大军的旗帜。五千子弟,迎着塞外的烈风,朝着阳周进发了。

嬴栎掉转马头,他紧紧地按住定秦长剑,在他身边,有值得信赖的副将,有和他出生入死的同袍。

他头顶上那一面绣着玄鸟的大旗,是故国的图腾,是北地军的军旗。

他是汉国的大将,更是这支北地军的统帅。如今,他将追循着蒙恬的足迹,抗击匈奴,收复失地。为华夏边境的安宁,抛洒自己的热血。

离开肤施之后,北地军往南进发。过了数日,大军来到阳周县以北三十里处的废城下扎下营寨。

嬴栎派出哨骑侦查敌情,不久,哨骑来报:匈奴大军正在阳周县城附近集结。嬴栎听罢,又问及县城周边的地形,骑哨皆是一一答来。

骆甲献计道:“都尉,匈奴大军阵脚未稳,末将愿率轻骑突袭阳周县城,为都尉立功!”

嬴栎否决,曰:“我军远道而来,士卒疲敝。而匈奴各部已占据此地多时,粮草充沛。可谓以逸待劳。校尉若率骑前往,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骆甲又道:“都尉,北地骑士乃我军精锐。贼寇定然不会料及我军突袭,此时出击,定能一战!还望都尉把握战机!”

嬴栎心中暗忖:“此时出战,正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先前,嬴栎出于谨慎,意图按兵不动,继续派兵刺探军情。然骆甲当先请战,又让他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嬴栎难以抉择,转向左右问策。王廉与李必皆有出战之愿。但是蒯彻却支持嬴栎先前的意见。

蒯彻分析道:“匈奴善于骑射,阳周方圆数十里皆是开阔的荒野与平原。是为骑军用武之地。北军骑士与之相较,何如?”

骆甲听罢,无奈地回道:“不如。”

蒯彻道:“都尉,敌我军情尚不明晰。今下,当让士卒休整备战,加派斥候警戒刺探,作好万全之备。”

嬴栎称善。他和部下们出了营地,环视四周。他留下王廉驻守中军。自己则与李必、骆甲、蒯彻等三人策马巡视周遭。

众人骑行一阵,嬴栎忽然见到离营地十多里之外有一处土山。他凝望了一阵,左右两人见他停滞不前,不知何意。

嬴栎扬起马鞭,指着那土丘说道:“诸位,若是与匈奴决战之时,占据该处山丘,形势将会如何?”

李必道:“回都尉,四围旷野平地,若是我军能够占据土山,则可依托地形,布置防御。然匈奴善射,若是我军固守该处......”李必说道一半,忽然欲言又止。

骆甲似乎也看出端倪,眉头一皱,大觉不妥。

嬴栎笑道:“校尉之意,若是我军占据土山,则有被围之险?届时匈奴来袭,切断土山与大营的联系,我军定遭失败?”

李必抱拳道:“属下不敢妄自猜度。还望都尉恕罪。”

嬴栎摆手道:“校尉无罪。”他轻策军马,众人陪着他一路来到土山之处。

一干人等下马步行,来到山上。嬴栎登高远眺,再往前又是一片宽阔的草地旷野。在土山的东北方向,似乎有一条大道笔直向前,刺向远方。

嬴栎望着那条大道,过了良久,才说道:“攻守之军,互有所利之处,是为争地。此山可围我军,然亦利我军。”

众将不知嬴栎的作战计划。嬴栎想了想,在沙地上划剑示意道:“此山横亘于敌我大营之间。往来冲突,三军须迂回驰进。我军固然可以占据此山,居高临下,为有利之地。然贼首若是派兵四面围困,断我水源粮秣,争地成为死地,大军必败!”

三人屏息静听,又见嬴栎在上方划了一横,说道:“此处匈奴大营,距离我军营垒三十里,若是从此山向北推进,需要多久?”

李必思虑,几乎和骆甲同时说道:“轻骑急攻,不到半个时辰!”

嬴栎道:“然也,若是我部主力将匈奴引入此山,再让两位将军率领精锐突袭敌军后方,如何?”

蒯彻进言:“都尉,北地骑士人马疏少,恐难担当突击之任!但让老臣效以前驱!”

李必当即制止道:“先生一介书生,岂能亲自上阵?此战,当由本校为之。”

嬴栎见两人要其争执,旋即好言相劝。他道:“先生麾下之兵,且助本尉担当先锋开路。”

蒯彻心下一凛,问道:“都尉莫非要与匈奴主力硬战不成?”

嬴栎站起身来,众人见他眼神忽然变得明亮骄傲,与往日的沉郁大为不同。只听得嬴栎说道:“我为主帅,自当率领劲卒与敌周旋,为李骆二位校尉迂回破营,争取时机。”

两人听了,忽然拜道,双双谏道:“都尉!此战凶险万分,决不能让主帅以身犯险!”骆甲拜伏在他的面前,言道:“都尉镇守中军,就让末将担任先锋!”

嬴栎扶起两位副将,说道:“吾心意已绝。此战非本尉亲自出马不可。”

他看着蒯彻,用剑在敌营前有划出一圈儿,说道:“占据阳周的匈奴,定由骨都侯乌屠稽善统领。先生未入肤施之前,匈奴来犯,被我等用计大败之。乌屠败于我手,心下决计不甘。”

嬴栎顿了顿,抬头眺望,又曰:“匈奴骑兵擅长野战,我部多为车兵材士,在旷野与之决战,难有胜算。”

蒯彻心道:“都尉本是秦王侍卫,理当持重节制。然此番出兵之划,却又如此冒进。轻兵突进,太过儿戏!”

嬴栎似乎看出了蒯彻的心思,他淡淡一笑,和三人说道:“乌屠稽善见我驱兵来此,定然要破我兵马,杀我祭旗以泄胸中之恨。我引骑兵搦战,与其主力迂回来此,届时两位在山边埋以伏兵。听我号令,从后方截杀之,使其首尾难顾,一战灭之!”

计定,蒯彻问道自己在此战之中的指责,嬴栎言道:“先生既为大将军之幕僚,待决战之日,且为我部指挥后军,作为支援。”

蒯彻轻叹一声:“几位将军年纪轻轻,却要在前线力战,不避生死。老臣虽为策士,岂能留守后军,无所作为?”

骆甲道:“先生此话太过见外。谋议对策,我等不如先生。然领兵打仗,杀敌向前,先生怕是不如在下了。”言讫,三人均是一笑。蒯彻看着眼前几位年轻的将领,依稀之间,他仿佛看到了韩信指挥还定三秦之战的身姿。

他这时候才慢慢体会到,为什么大将军韩信,会如此与嬴栎倾心结交了。

因为在嬴栎身上,蒯彻看到了他与刘季、项籍等人身上不同的东西。

这种慷慨激昂,视死如归的气魄,在这十多年以来,已经消失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