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阳周(3)孤心苦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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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卜大吃一惊,他道:“汉军主力已被击破,何来兵马攻城?”

乌屠道:“攻我大营的汉军是一支偏师,那秦将是故意败走,引当户追击!”

须卜若骶恼怒不已,当即挥师就援阳周。乌屠见他还要带着辎重并行,劝道:“当户,我军骑士擅长奔袭齐射,若带辎重,定会贻误战机。还求当户轻骑急行,”

须卜骂道:“乌屠,你本应留守大营,作为后援。然大营失守,犯下如此之过,待本帅破了汉军,再定你之罪!”

乌屠大骇,他没想到须卜若骶要治罪于自己。不及辩解,早有武士将其拿下,押入后队。

须卜若骶是久历战场的匈奴大将,统兵作战之才绝非一般将领可比。匈奴骑兵精于齐射,他又何尝不知麾下之长?

他为了辎重之事,羁押乌屠,一意孤行。实则是军中缺粮已久,无法再作坚持。

原来,作为游牧民族的匈奴部落,几乎不事生产。其军队征伐,全靠劫掠。

塞外苦寒之地,上郡诸县困苦已久,匈奴军马又对当郡百姓屠略烧杀。这两年来,偌大一处的秦国州郡,到最后竟变成鸡犬无闻,白骨盈野的鬼域!

须卜在阳周一带劫掠无果,正愁烦粮草不济。而今击败汉军,夺得粮草无数,于他而言正是救命之物,岂可轻言放弃?

那乌屠稽善当着全军之面献弃粮追击之策,让须卜大为震怒。此人动摇军心,理当就地斩杀。然须卜念及乌屠曾是单于大将,不敢妄动,只得将其暂时羁押。

须卜整顿兵马回师救援,正来到土山之下。忽得一声炮响,山边突然冲出两彪精骑,拦住匈奴主力左右截杀。

须卜中了埋伏,大军在山坳口被截成几段。这两支兵马正是嬴栎左右副将-李必骆甲的伏兵!

李必作战极其勇猛,他按照嬴栎的命令,早已在此埋伏多时。此时大军出动,率先冲入战场!须卜一部劫了粮草,行进缓慢,正好让他和骆甲东西夹攻,堵住了匈奴的去路。

匈奴骑兵被困在狭窄的山口之中,进退不得。须卜慌乱,他手下的骑兵在如此绝地之中根本无法发挥奔袭急战的优势,面对乱成一团的战况而长弓利箭也无法发挥作用。

三军混战数场,匈奴兵马虽多,但是无法统一作战。就在此刻,嬴栎率军出现在敌军的后方。他举起令旗,下令全军突袭。

副将王廉拔出长剑,更是带着中军死士与伏军前后夹攻。

这一支奇兵两人一队,一人口线短刀,一人手执重遁,待到与贼军接触,逢人便砍,遇马便剁。

汉军的步卒在山坳口发挥近战之势,这一仗杀得匈奴人仰马翻,溃不成军。三将浴血奋战,为进攻阳周县城的蒯彻部争取了时间。

须卜见此败势,知道大势已去,无法挽回。他不愿被汉军俘虏,遂拼死抵挡,最后死于乱军之中。

汉军在兴平山下大获全胜,击毙匈奴右当户一人,俘虏骨都侯一名。其中歼灭匈奴主力近四千,除少数兵马走脱之外,几乎将须卜若骶军全歼!

嬴栎等人经历了一场惨胜,汉军在此役之中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王廉将残部重新集结,将余下的兵力报于嬴栎。都尉听罢,汉军同袍十之去八。嬴栎叹道:“待到回乡之日,我如何面对死去将士的亲人!”

嬴栎不忍再听,他制止王廉道:“叔冽,你将乌屠稽善押来.”

王廉、李必两人将乌屠押上山头。王廉对着乌屠后背重重一击,将其打跪在地。

乌屠也不作声,他起头来,见到嬴栎的甲胄血迹斑斑,不禁冷笑。

嬴栎站在乌屠的面前,缓缓地将佩剑还入剑鞘,说道:“给乌屠松绑。”

王廉看了一眼李必,只得照办。

乌屠轻蔑地看着嬴栎。

都尉道:“乌屠,你部寇略边关,败于我手,你可有什么话说?”

乌屠嘲讽道:“要杀便杀,本侯无话可说。”

嬴栎摇摇头,他道:“败军之将,岂可称侯!”都尉顿了顿,继续道:“你可知方才乱军之中,我为何让手下保你性命?”

乌屠道:“你等将我挟持至此,便是要以本侯之命要挟单于。嬴栎,本侯奉劝你一句,冒顿单于乃是我族之中响当当的大豪杰,大英雄。单于绝不会受制于人!”

嬴栎道:“冒顿?冒顿为了国家的领土,可以放弃美人,军马。本尉挟持你又有何用?”

乌屠一时语塞,他实在不知道嬴栎有何用意。

嬴栎下令道:“叔冽,备马。”

王廉道:“都尉,莫非要是放了此人?”

嬴栎道:“乌屠稽善,今日本尉放你回去。你回归部族之后,将上郡所发生的战事尽数报于冒顿。咸阳君嬴栎,戍守边塞,镇守疆土。但有我在,绝不会让尔等越境半步!”

乌屠脸色一白,他听完嬴栎那凌厉的告诫之后,锐气尽散。他低声问道:“嬴栎,你当真要放我?”

嬴栎转过头去,说道:“本尉既有此言,绝不反悔!”

王廉在一旁大为不平,倒是李必却示意王廉和自己一起退下。王廉怒视着乌屠,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才下得山去。

乌屠想了一阵,又问道:“嬴栎,你就不怕本侯届时有了兵马,杀回上郡,寻你复仇!”

嬴栎淡淡一笑,他道:“我今日放你回营,便不惧你驱兵复仇。”

乌屠心下骇然,他见嬴栎言语之间镇定从容,根本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少顷,王廉上得山来,报曰军马粮食都已备齐。乌屠稽善依旧不死心,他想探得嬴栎释放自己的缘由,但又无法开口,只得立在原地,并不离去。

嬴栎看出他的心思,便道:“乌屠,本尉在汉军军中,虽然官职低微,未立尺寸之功。然今日却要替汉王完成一事。

“何事?”

“罢兵。”

“罢兵?”乌屠心下大疑:“嬴栎放我回归,竟然是为了两国和谈罢兵?”

嬴栎道:“本尉游离汉军中枢之外,并无参政议事之权。然我率军戍守在此,便能定夺边塞守关之策。今日放足下回营,便是希望骨都侯能够规劝单于,勤政抚民,安定百姓,少兴干戈。匈奴本是大禹之后,昔日大禹治水,有功天下。匈奴子民,既是功臣之后,又与我华夏同源。然单于侵吞土地,抄掠边塞,百姓苦不堪言。时中原破碎,群雄攻伐;若天下一统,雄主登位,必有李牧蒙恬之杰重返边塞,兴救危匡扶之战。届时两国交兵,鹿死谁手,尤未可知!还望骨都侯转达本尉之意,望单于三思!”

嬴栎这一番话恩威并施,他言外之意,说的是自己不过是汉军营中官职微末的栎阳都尉,然而汉王麾下人才济济,猛将如云。他日汉王克清天下,必然会为了一国之安宁重返边塞。昔日蒙恬率领秦国虎狼之师北逐匈奴,收复河套。汉王在关中立国,继承秦制,也绝对不会向匈奴贵族妥协。

乌屠稽善看着眼前的这位年轻将领,心下惶惶不安。他太过低估了这位来自关中的汉将。

桑野与阳周的匈奴兵马几乎被汉军尽数歼灭,乌屠明白,目前自己是无论如何没有与汉军再做谈判的余地了。

想到这,乌屠对着嬴栎抱拳一拜,行中原之礼仪。他道:“都尉仁义,乌屠败于足下之手,无话可说。今日得返北方,定然向单于进言劝谏,为两国罢去干戈,尽绵薄之力。”

嬴栎见他答应自己的要求,喜道:“有骨都侯之诺,在下便可安心矣!”

说罢,两人下得山去。嬴栎亲自为乌屠牵过战马,送其离开。

乌屠跨上战马,一时大为感慨。只见汉军的兵士们无不怒视着自己,而嬴栎却立在山口,安抚军心。

他不敢再在战场多留,只见乌屠稽善扬起马鞭,背上弓箭,矫健战马踏过满地的尸骸,往北方草原而去了。

事后,王廉等心腹大为不平。嬴栎心想:“部下们皆因此事大生怨言。还须与他们陈明才是。”

嬴栎和部下解释道:“诸位,今日放归乌屠,确实是为了两国罢兵停战,为边塞百姓所计。”

王廉、李必、骆甲等大小将官纷纷问到其中究竟。

嬴栎道:“乌屠稽善,是匈奴皇后的长兄。与冒顿亲善。此番我放其归去,便是要让其规劝单于,暂止战端。”

王廉道:“都尉,匈奴是北方的大国,其国中贵族无时无刻不在觊觎我中原领土。区区一败将,怎能轻易说服单于?”

嬴栎道:“叔冽,你可知如今胡人兵锋之所及?”

王廉不能对答,嬴栎便道:“冒顿夺回了河南之地,胡人牧马燕代。中原诸侯,何人可以一战?”

嬴栎续道:“眼下正是中原破碎,时局纷乱之际。除却胡人,更有汹汹之徒与之联结。若有一日外寇来袭。凭我一人之力,实难敌也。”

嬴栎言罢,不禁嗟叹。他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大地,指着那一片没荒草埋没的道路,言道:“秦国的直道,已经荒弃太久了。不知何时再有健儿驰骋?”

左右心下戚戚,王廉理解到嬴栎的一番苦心。汉军虽然收复了上郡的重镇,但损失也极其惨重。

现下,汉国没有足够的骑兵,能够支援嬴栎进行大规模的奔袭灭国之战。

嬴栎又非汉军嫡系,更无法亲自领导重兵。嬴栎能做的,唯有固守城池,整军备战,应对他日来犯之敌。

部下们感慨一番,向嬴栎赔罪。都尉道:“中原诸侯离心离德,一盘散沙,终究不是凶贼的对手。诸位既然随本尉驻守于此,务必要以国事为重!”

众将齐声道:“谨遵都尉之令!”

就在此时,一位斥候来到山口,向嬴栎报令。将士们一听,得知蒯彻的人马已经攻下阳周,击败了敌军。

王廉等人振奋不已。旋即与嬴栎一道,进发阳周。

蒯彻在城外迎接嬴栎。然而他见到嬴栎的队伍如今寥寥无几,不由叹息万分。

就在北地军进入城池之时,嬴栎的坐骑忽然被一群百姓所拦住。将士们待要上去护卫,嬴栎却早已下了战马,示意左右切勿出手。

只见人群之中步出数位衣衫褴褛的老者,箪食壶浆,恭敬地跪奉在嬴栎面前。

都尉急忙扶起老人,言道:“几位快快请起!嬴栎受之有愧!”

老人们见到披着玄甲、一身秦国将军装束打扮的嬴栎,不禁老泪纵横。

一位父老泣道:“阳周残破,黔首困苦。今日复见大秦之师,死之无怨矣!”

嬴栎泪泛双眼,他握住老人的双手,言道:“老人家!逐了匈奴,上郡的百姓就有安生的日子了!栎阳子弟,绝不辱没先帝之名!”

北地军的勇士们,昂起头颅,扛起长戟,在阳周父老的拥簇下,缓缓进入县城.....

就在阳周之战结束后的第三日,塞外忽然飘来一阵寒雨。天地苍茫,淅淅沥沥的冻雨催起阵阵寒雾,笼罩在县城之中。

阳周城与关中诸县比起,不过是一座小小县城。

今日,在城内一处狭小的旧街之中,有一位粗布黑衣的后生,驻足在一座草屋之前。

后生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轻轻叩响了草屋的柴门。

须臾,从里面走出一位枯瘦的中年汉子。他见了后生,忽然一惊,急忙施礼道:“都尉!”

嬴栎施礼道:“先生可是姓庞?”

中年汉子点点头道:“草民庞固,见过嬴都尉。”

庞固请嬴栎入内。嬴栎见这草屋之内堆满了雕刻山石的器具,在东北角的一尊木案上,正端端放着斧子锤凿。

嬴栎咥了一碗庞家的苦草汤,暖暖身子。开口道:“在下听闻先生乃是阳周的石匠,今日前来,还请先生为在下凿一石刻。”

庞固拱手,心想到了如今的年头,竟还有人记得自己?

嬴栎见他不应,便道:“先生当年曾是督责泰山刻石的匠人。后来从军,又为蒙恬将军修筑营垒,掌营中之工事。在下只有这小小请求,还恳请先生答应。”

庞固见嬴栎知道自己的底细,便道:“都尉想要凿刻何物?”

嬴栎道:“镇护冤魂的烛石。”

“烛石?”庞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斧凿刀刻三十多年,第一次见到有人会请自己凿刻烛石。

烛石者,烛龙也。华夏族的传说之中,烛龙是人面龙身的神兽,口中衔烛,照耀着幽黯的极北天空。

庞固道:“烛石用于是祭奠死者的青石,都尉要小人凿刻此物,可是为了在阳周之战中死去的将士们渡魂?”

嬴栎点点头:“随我从栎阳出征的将士......十之去八。昔日出征时,我曾答应他们的母亲与妻子,一定回带他们回乡.......”嬴栎悲伤地说道:“战死沙场的同袍,我终究不能把他们带回家乡,唯有在战场之地,为他们树立一块刻石,指引他们返回故乡的道路......”

庞固听了嬴栎的这番肺腑之言,不由地对都尉心生敬意。他抱拳道:“都尉能有这份心意,当是我同袍之辛。”

嬴栎见他答应,便从怀中取出一袋半钱道:“先生既然答应,何不随在下前往阳周县府?”

庞固看了看眼前的钱袋,将钱财推回给嬴栎道:“庞某为同袍出力,不受钱财。”

嬴栎知道自己失礼,起身道:“先生请便。”

庞固转身收了石工用具,和嬴栎一同出了草屋。

庞固跟着嬴栎,天边的冻雨打湿了两人的蓑衣。当他走出旧街之时,却看见一位少年牵着辆马车躲在树下。

少年见到嬴栎,便上前道:“栎大哥,这位可就是庞石匠?”

嬴栎和庞固道:“先生,这位是在下的结拜兄弟,亦是都尉府之中的副将。王廉王叔冽。”

庞固道:“在下见过王副将。”

两人寒暄数句,伏在树下的老马便拉着木车往县府而去。

到了县府,嬴栎将庞固引进议事堂。庞固见到堂心之中正安安稳稳地放置一块青石。

庞固上前轻轻抚过石面,一阵寒意顿时从掌心之中传来。

嬴栎站在他身后,问道:“先生对此石可是满意?”

“满意!此石坚固明滑,是用于凿刻的上上之物。”

嬴栎道:“那么,还请先生为同袍们刻下此字。”

只见嬴栎袖出一简,庞固接之所阅,却是一首古老的秦国诗歌,《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庞固恭恭敬敬地将书简放在青石边上,回头和嬴栎拜道:“都尉,在下尚需一宿之时,方能将烛石刻成。待到明日平旦,便将石刻献上。”

嬴栎道:“不知先生可需要帮手?”

庞固摇头,只道:“还请都尉将此堂室拨于草民使用。杂人帮手,皆无所需。”

嬴栎道:“然也,一切由先生处置。”

说罢,嬴栎便与王廉推出中堂。两人刚走到门外,便听到一阵清脆的敲击之声。王廉问道:“大哥,这汉子如此黑瘦弱不禁风的模样,担当得起刻石的重任么?”

嬴栎命两位武士守好中堂,这才和王廉说道:“叔冽,庞固是丞相李斯的徒弟。其刻石之技艺可谓巧夺天工。当年先帝巡游天下,曾在泰山立下石刻。那一座石刻,便是由庞固雕琢,李斯手书的。”

王廉似懂非懂,他道:“看来人不可貌相......”

嬴栎道:“叔冽,庞固并非上郡阳周人。他和你我一样,都是来自关中。之所以来此,是当年随蒙恬将军从征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