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当即替广武君松绑,让出坐席,请李左车坐席向东上上座,自己则陪于下座,待之以师长之礼。
韩信摒退左右,只留下嬴栎与自己一道。他对李左车恭敬地说道:“赵歇、陈馀有眼无珠,致使黄钟毁弃,珠玉蒙尘,委屈了先生大才!此番战场相搏,麾下对先生的冒犯与不敬,信向先生陪不是了。”
言讫,韩信对李左车深深一拜。广武君伸出手来,托住韩信的双臂,叹道:“将军智勇无双,李某阶下之囚,岂敢在此接受将军之礼?”
韩信入座,继续问道:“先生既已来此,可否助在下一臂之力?”
广武君道:“将军一战而大破赵军主力,赵国不日即下。不知将军意欲何为?”
韩信道:“吾有意北向伐燕,东进攻齐,如何才能取得成功?”
广武君推辞道:“臣下曾闻,败军之将不足言勇,亡国之大父不可以图存。今臣下不过是一亡国败军之虏,何来资格与将军共商大事?”
韩信道:“吾闻之,百里奚在虞国而虞灭,在秦而秦国称霸。此非百里奚在虞国而计拙,在秦国而智巧。盖因虞国君王不用贤人而秦国重用此人的缘故。若是赵国君臣听从了先生的计谋,信恐已成足下俘虏。也正是陈馀不用先生,故而信能够在此侍奉足下。”
言罢,韩信复拜,又道:“先生之智,远胜在下。求先生不吝赐教。”
李左车终于说道:“将军一片赤诚之心,老夫深受感动。将军但有所求,罪臣自当鼎力协助。”
两人听广武君说道:“臣闻之,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即便是狂人之言,圣人已有选择的余地。’罪臣的愚见未必可以采用,但是愿为将军奉献愚忠。”
嬴栎听了,心中暗暗赞叹道:“广武君智谋过人,但是仍然如此谦虚谨慎,此人的确有兵家大师之范”
韩信道:“先生但请直言。”
广武君道:“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但是因为一时之失算,落得军败鄗下,身死泜水之上的下场。将军渡过黄河,俘虏魏豹,至阏与而生擒夏说,一战而下井陉,仅仅耗时半日便击败赵国大军二十万,并诛杀了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就是连农夫都惊惧震恐,放下农具而停止耕作,褕衣甘食,只有等待将军的命令,方才行事。此,为将军的长处。”
话锋一转,广武君又言道:“然而,战事连连,百姓困苦,士卒疲惫,大军实在难以为继。倘若将军率领如此之兵北上攻燕,只要燕人凭城固守,欲速战而不得,情急势衰,计拙气泄,一旦时日增长,粮草定然短缺。如此,弱小的燕国定然不服,而东边的大国齐国,也一定会自保疆土,以拒将军。届时大军与燕国、齐国相持不下。则刘季,项籍之间的战争也难以分出胜负。这些,都是将军所具备的不利之处了。”
韩信听罢,一时沉默良久。他问道:“那么敢问先生,信当如何处置如今的战势?”
广武君道:“臣下以为,古来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
韩信问曰:“先生所言甚是,然则何由?”
广武君回曰:“臣下为将军谋划,不如暂且按兵不动,休整兵卒,镇抚赵民。从赵国方圆百里以内,征集牛肉酒食,来飨将士,以激励奖赏军心。同时,亦可放出消息,汉军要整顿兵马,北攻燕国。待此之后,暗中派遣一位辨士,怀奉书信前往燕国,晓示燕王,陈以利害,将汉军所长扬于燕国。燕国弱小贫瘠,定然畏惧于将军之声威。不敢不从。燕国投降之后,齐国无法自保,必然望风而降。就算有卓绝之智士,亦无法为田齐所谋策,挽救齐国之命运。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所以,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
韩信大悦,当即按照广武君的计策,修书一封,派遣军中能言善辩之士,持书远赴燕国。那燕王臧涂,本非豪杰英雄,闻代赵皆为韩信所灭,大惧之下,只能畏威而降。
韩信得到臧涂的降书,立刻又让使者返回荥阳,通知汉王。韩信深知自己统兵在外,建立了大功。由于担心汉王对自己的猜忌,故而在信中请求汉王册立张耳为赵王,镇抚赵国。张耳是汉王的亲密好友,两人之间的交情,堪比手足。
汉王得知韩信平定赵燕两国,大悦之。对于韩信的要求,也自是准许,刘季当即命大匠铸好一枚新的赵国王印,命人送之,册封了张耳为赵王,定都襄国,安定赵地。
就在汉军降服燕国后不久,韩信便将大小政事委托于张耳。张耳在秦末曾辅佐赵王歇重建赵国,熟悉赵地的风土人情。张耳成为赵王之后,便着手安定生产,抚恤士卒,汉军在赵代两地的统治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因此,韩信得以腾出手来专心练兵,为出征齐国做起了准备。
这一日,嬴栎从王府离开之时,路过了城中市集。嬴栎在襄国已寓居多日,每日除了辅佐韩信练兵,便是往来王府与军营,和赵王张耳的幕府一道处置文书公文。
练兵虽然枯燥,但是也给嬴栎带来了久违的安定生活。他站在牌坊之下,看着都城百姓在市集上来来往往,心中甚是慰藉。
嬴栎来到市集,正四处闲逛。一路上的商人们向嬴栎兜售各种货物,嬴栎看来看去,似乎都没有需要的东西。
再往里面走了一阵,嬴栎突然看到一排大树之下,正开着有一家小小的玉器铺子。嬴栎刚走过去,店铺里就迎来了一位妇人。
这妇人似乎只有三十来岁,容貌白皙端庄,神情沉稳。她看着嬴栎,说道:“这位公子,妾身小铺有襄国所产的美玉,不知可有甚中意。”
嬴栎站在铺中,顺着四面观察了一阵,拿起一块玉玦道:“这玉质地倒是极好。”
妇人笑道:“公子也是好玉之人乎?”
嬴栎摇摇头道:“倒是也不太懂得玉器。不过在下幼年时,曾由母亲教得几篇诗文。故而知晓一些。”
“哦?诗文,公子可否说来让妾身听听?”
嬴栎有些不好意思,他抱拳道:“若是说得不对,夫人切莫取笑在下。”
妇人请嬴栎入席,为他奉上清茶道:“公子自便。”
嬴栎的脑海之中闪出与年幼时背诵的诗篇,且听嬴栎轻轻吟唱道:“‘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妇人淡淡一笑,说道:“公子所吟唱的,是一篇来自《郑风》的诗歌。”
说到这里,妇人叹气道:“想不到妾身久居此地,还能听到《诗经》之中的古乐。”
妇人收敛面容,又道:“公子既然好玉,妾身有一物相赠,还望公子不要推辞。”
嬴栎惊愕道:“夫人这是何意?”
妇人起身,对嬴栎盈盈一拜,转身进了内室。嬴栎端坐在席上,颇为不安。不一会,那妇人双手奉着一精致的木盒,来到了嬴栎面前。
妇人打开木盒,说道:“公子请看。”
嬴栎定睛一看,这木盒之中端放着两样玉器,一为玉簪,另为玉佩。妇人说道:“公子若是不弃,还请收下这两样薄礼。”
嬴栎推辞道:“夫人,实不相瞒,在下身为军中之人,不得无故接受乡人百姓之财物。今日本是路过此地,无端叨扰,正是自愧不安。”
妇人道:“公子多虑,此物是妾身有意相赠,权且,当做是诗歌酬唱之礼,怎会无故相赠?”
嬴栎见推辞不成,只得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可在两样之中只取一件?”
妇人笑道:“公子喜欢哪一件?”
嬴栎看着两样玉器,想起在山阴时一件旧事。那时候,两人曾在市集闲逛。无姜曾驻足于玉器铺良久,当时,无姜对一支玉簪爱不释手。由于彼时两人盘缠将尽,最后无姜也未能如愿。
现在,嬴栎将眼前的这支凤簪拿在手中回忆起当时之事,他心道:“若是能将这凤簪带给姜儿,她定然会欢喜不尽。”
他细细看了看玉簪,见这簪子轻盈华美,簪首镶玉,雕刻出一只腾雾的飞凤。嬴栎拿在手中,感觉到一丝冰凉。
他问道:“敢问夫人,这玉簪,可是有些年数了吧?”
“公子好眼力,这一支玉簪,名为邯郸古玉。相传,是当年灭国大战之时,赵国公主所有。”
“那么夫人又如何得之?”
妇人道:“是妾身的大父,当年从秦国士兵手上购来的。”
嬴栎心念一点:“灭国大战,那就是秦国灭赵的事情了。这玉簪,兴许是哪位邯郸公主的饰物吧。”
这时候,妇人突然问道:“公子可是有心仪的姑娘?”
嬴栎一怔,又说道:“唔......这......倒是一直想送她一支玉簪......”
妇人见嬴栎满脸通红,已猜到七八分。不过,她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嬴栎见天色将晚,想起营中还有要事。便起身道:“多谢夫人赠玉之恩。在下还有公事,就此拜别。”
那妇人一路送别嬴栎到了市集路口,天色黯淡的时候,城内在这一带巡逻的兵士也多了起来。按着时辰,市集也该罢市关门了。
嬴栎对着妇人一拜,说道:“夫人还请留步。”
那妇人看嬴栎身边佩着一柄不同寻常的长剑,问道:“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嬴栎道:“不敢,在下中军都尉,嬴栎。”
妇人道:“原来是咸阳君。妾身先前失礼了。”
嬴栎问道:“妇人识得在下?”
妇人掩袖一笑,说道:“看公子身佩的长剑,已有几分猜测。咸阳君的威名,妾身也多有耳闻。”
嬴栎谦虚了一番,这妇人道:“妾身送公子到此,恕不远送。”
嬴栎道:“夫人请回。他日若有机会,必定再登门拜访。”
妇人对嬴栎施礼一拜,转身步入到了人流之中。嬴栎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忽然想起来还未问其姓名。他寻了一位乡人打听。那汉子道:“玉器铺的女主人?将军说的可是那位清夫人?”
“清夫人?就是市集西巷口的那家铺子。”嬴栎说道。
大汉道:“是清夫人。在西面贩卖玉器的就那一家铺子。”
嬴栎问:“那么,不知这位清夫人之姓名。”
大汉将扁担一挑,说道:“小人也不知清夫人的姓名。这位夫人啊,不是本地人士。只知道她嫁了两位夫君,先后从征,一个死在钜鹿,另一个半年前投入赵王军中,却染病死了。这玉器铺子,是她第一位夫君留下的。”
嬴栎大致了解了一二,他谢过了乡人。心想:“这位清夫人也许是郑国人也说不定。”他想起今日在店铺之中与夫人酬唱诗歌,脸上霎时一红。
嬴栎深吸了一口气,踏着夕阳的余晖,离开了都城。
嬴栎回营之后,韩信将一部赵国降兵交于都尉训练整备,以作攻齐之备。嬴栎不敢怠慢,亲自挑选精锐壮士,教授阵法,日夜操练。
这一日,嬴栎、王廉等人正在校场练兵,忽闻韩信召见。嬴栎前往中军大营,甫一进帐,却看到韩信正在与张耳议事。
嬴栎上前请示,韩信抬起头来,神色严峻,说道:“子正,荥阳有使者前来。你看看这信。”
嬴栎接过帛书一看,惊道:“楚军正在猛攻荥阳?”
韩信点头道:“项籍尽提大军急攻荥阳,已将城池包围。前夜有汉使者突围来此,为汉王寻求援助。”
嬴栎首先想到的是无姜的安危,他问道:“大将军可要出兵援助荥阳?”
韩信在一旁思虑,赵王张耳却道:“方才吾与将军商议,决定让你率领飞廉骑前去救援。”韩信听罢,脸色勃然一变。
“只有骑兵?”嬴栎转而问道:“敢问将军,大军何时出发?”
谁知张耳道:“都尉,今晨营中已作出定策,此番命你率军前往荥阳,并非为了击退楚军,而是要在乱军之中保护汉王。撤出荥阳。”
嬴栎问道:“汉王要放弃荥阳城么?”
韩信道:“根据使者的消息,楚军已将荥阳围困。在此之前,范增派出军队数攻敖仓。已将甬道尽数攻破。汉军乏食,荥阳已不能久持矣。”
原来,楚汉对峙荥阳之时,汉军的粮草供应劝靠那敖仓积粟。汉中距离荥阳甚远,粮草运送及其缓慢。汉军几乎全赖敖仓方得以就食。
这敖仓,建造在荥阳城西北面的敖山之上。秦代时,秦军在山脉附近筑城储粮,故而多有粮粟堆积。
当汉王退入荥阳之后,敖仓一直由汉军所占据。刘季在敖仓与荥阳之间筑造大量的甬道,从而联结两城,运送粮草,接济荥阳屯兵。
待韩信平魏之后,汉王考虑到敖仓重地,非卓越能战之大将不可驻守。故而让曹参、周勃两位将军同守之。
就在韩信出兵魏赵之时,项籍曾多次率军前去攻打荥阳,谁知荥阳不但城池坚固,更有敖仓转运粮食。汉军在城内坚守不出,仗着粮草丰富,与楚军旷日周旋。就任凭那楚军三番五次攻打,也未能将城池攻下。
不久,楚军改变了策略。项籍的军师范增出计,定下先破敖仓,再攻荥阳的计划。项王许之,遂派大将钟离昧率精兵数万,猛攻敖仓。
周勃、曹参也算是勇将,两军在敖仓连番大战,竟然不能抵挡。钟离昧手上的这支精兵,乃是参与过秦楚钜鹿之战的凶兵。是项氏大营之中最为好战,能战,死战的敢死大军。项王深知粮秣之重,派遣大军攻之,定要一战而下,彻底切断敖仓与荥阳的联系。
钟离昧作为楚营五大将之一,不负项王重托,亲自率军力战。一连冲突,彻底攻破甬道,夺下了敖仓。就连汉军堆存的粮食,也抢夺不少。
钟离昧将粮食以及捷报传至楚营,楚军得了粮食,士气空前高涨。项王遂尽发大军,猛攻荥阳。
嬴栎道:“军中既有命令,末将即刻整顿兵马。”言罢,嬴栎接过虎符,出了营帐。
韩信待嬴栎走远,反身质问道:“赵王,为何要让子正率军出发?眼下荥阳受到楚军围困,难道要靠区区三百骑兵,就想击退项籍十万大军么?”
张耳冷冷一笑道:“大将军,方才寡人已言,此番让都尉出战,并非为了击退楚军,而是要前往荥阳救出汉王陛下。一座荥阳孤城,交给楚军又有何妨。”
韩信厉声道:“汉王身边,有张良陈平为谋臣,樊哙纪信为爪牙。荥阳城中虽然乏食,但仍有数万大军驻扎。倘若响应汉王求援,则应当让本将率领大军返回荥阳!而不是让那三百骑兵白白前去送死!”
张耳道:“大将军身负平定河北的重任,眼下赵国还有数座城池的兵马尚在顽抗,将军一走,不仅平定河北之策不能完成,就连东进的大计也会受到影响。韩将军统帅三军,岂能在此关键时刻率军离去?再者,这统兵的虎符,如今可不是大将军一人就能动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