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嬴显(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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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璋看了张良一眼,和大师哥蔡吾说道:“听上去,此人的身世还真不简单。”

张良道:“嬴栎一族的身世,得从秦昭襄王的两位公子说起。”且听张良继续说道:“嬴栎出生在秦国旧都栎阳。他这一脉,在秦国公室并不显赫。究其缘由,乃是因为此脉是为公室庶出。他的祖父嬴召,是悼太子嬴傲在魏国为质时与一魏女侍妾所生。嬴傲身死魏国,秦国的昭襄王便立安国君嬴柱为太子,此人,就是日后的孝文王。”

虞桕听罢,说道:“那么说来,那位悼太子原本可以归国做上君王,但是谁知却最后客死异乡。”

张良道:“若是嬴傲做了君王,这往后之事,就难以预料了。”

蔡吾对虞桕道:“师妹,孝文王之后便是庄襄王,他的儿子,便是统一六国的秦始皇,嬴政。”

“孝文王......”虞桕终于弄明白了这几位秦王的身世,她道:“嬴傲假若从魏国回归登基的话,之后岂不是就要传位嬴烁?那么秦国的君位......就会由嬴栎继承!”

张良道:“按理,庶出的公子不会继承君王之位......不过,秦国内宫之政,异于六国......”张良顿了顿,说道:“总之,嬴傲之后,嬴召因为庶出,回到秦国之后并未有注目之事迹。加之从小在魏国长大,嬴召甫一归国就被贬出咸阳,但庄襄王异人念及上代手足之情,就将他安置在秦国旧都栎阳。嬴召远离秦都,不久就因病去世,留下一子,就是后来的嬴烁。良之前曾想,悼太子为昭襄王嫡长子,但是却被秦王派往魏国为质,想来嬴傲并不受其父亲欣赏。悼太子这一支,从他算起一直到嬴烁,可谓是三代坎坷。这在秦国公室子弟之中,并不常见。不过在嬴召去世之后,庄襄王异人亦不久驾崩,其子继位,便是日后统一六国的秦始皇嬴政。而与之几乎同年的嬴烁,便在秦王政时代,在秦廷展露头角。”

张良道:“嬴烁以庶出公子之身进入咸阳秦宫,是因为一场叛乱之役。此事发生在约三十一年前(公元前308年),就在秦王政行冠礼那一年,秦国长信侯嫪毐偷取秦王政兵符印玺,在蕲年宫发动叛乱。当时秦王政命令相国昌文君,昌平君镇压叛乱,嬴烁随军征伐,与叛军战于咸阳,并亲手抓捕了嫪毐。此役过后,嬴烁青云直上,受到了秦王政的亲信与重用。”

蔡吾也是多有阅历,他听罢心想:嬴烁随军而征,像他这般的宗室子弟,在秦国也得靠军功才能博取爵位。”他道:“原来如此,嬴烁协同相国镇压叛乱,此功甚盛也。”

张良道:“平叛之后,嬴烁进入咸阳宫廷。秦王政亲自赐婚,将昌平君的独女,也就是日后的长寿公主嬴诗嫁与嬴烁。”

蔡吾道:“子房,先前你说长寿公主是昌平君的独女,那么这样看来,嬴栎也算半个楚人了。”

张良道:“师哥既然这么说,想必也猜到了这其中的道理。”

蔡吾点点头,说道:“秦王政不愧是一代雄主,秦楚之事,皆在他掌控之中。”

何璋不太明白两人所言,他问道:“两位师兄,这秦楚之事,又是哪般?”

蔡吾道:“师弟,秦廷自昭襄王以来,约接近百年,其内部之权柄是由秦人与楚人共同把持。嬴政的高祖母宣太后芈月,便是楚国庶公主。昭襄王一朝,宣太后与魏冉,芈戎等楚国四贵把持秦国朝政,一时人谓之,天下只知太后而不知秦王。甚至是后来的嬴异人,也是借华阳夫人之力,方得以被立为太子,继承了孝文王的君位。到了嬴政这一代,国中大事仍然有楚国贵族把持。嬴烁一脉虽然因为庶出的关系被宗室远离,但是秦王政却不拘一格而重用之,可见其收聚权力之决心。”

张良道;“正是如此,长寿公主不仅是昌平君之女,更是咸阳公族。嬴烁与之结合,便是秦王政启用宗室人才的开始。而那昌平君为楚人,长寿公主与嬴烁一旦回归秦国宗室,其父便再无于朝中私立势力的可能。秦王政也会因此得到宗族的支持了。”

说到这,张良回头和虞桕说道:“嬴政极少刻印,你所要交托的印玺,却是嬴政的亲笔。这枚印玺不光是皇帝御赐,更是嬴烁晋身于咸阳宫廷的象征。自长寿公主逝世之后,印玺由嬴烁收存,可谓嬴氏重物矣。”

虞桕恍然大悟:“原来这印玺是宫廷信物,难怪会如此重要。”

何璋又问:“师兄,在下有一事不明。”

张良道:“师弟有何不解?”

“这......既然印玺如此重要,咸阳君又收之从不离身,为何师父会得到?此外......这些事,师兄你是如何知道的?”何璋此时一吐心中之疑虑,这些想法打从张良开始诉说时便一直存留在自己脑海中。张良虽然谈及印玺的来历,但是他明白,还有更多的秘密他不能触及。因此,何璋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张良并不答话,他从右衽之中取出一封信来,他将这羊皮书信交给虞桕,说道:“这封信,是两月之前师父传到陈留军营。这其中的记载,可解诸位疑惑。”

虞桕因为是黄石公的女儿,故而由她阅读书信再为合适不过了。只见虞桕展开羊皮信细细阅来,何璋在一旁颇为焦躁,他见虞桕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对于传玺一事的究竟,他更是想尽快得知。

过了许久,虞桕才阅完信件,她和两人说道:“长寿公主的印玺,是咸阳君嬴烁......三年前从九原郡传至下邳,交于阿爹的......”蔡吾问道:“信上还说了什么?”

虞桕继续道:“信上说......赵高包藏祸心,有颠覆秦国之意。咸阳君将此物送抵下邳,是希望阿爹能帮他将印玺交给嬴栎。这枚印玺关乎着秦国国运,必须由其子嬴栎一人使用。”虞桕说完,又将信件交给两位师兄。

蔡何两人看了看看,只听蔡吾说道:“三年前......也就是始皇帝驾崩,二世胡亥继位之时。嬴烁既然将此印送到下邳,那师父为何迟迟不去咸阳?这三年来赵高乱政,天下大乱。到了如今,秦国离灭国之日已不远,现在再让我等师兄妹前来咸阳,岂不是太迟了?”

张良道:“这事良也颇为疑虑......”他看着帐外来往巡逻的兵士,说道:“也许师父还有什么苦衷......”

何璋听了,心中不是滋味。这三年来他没有听起过师父谈及半点印玺的事情。倒是二师兄张良,却被师父推心置腹,将如此重要之事交给张良去做。

蔡吾收起书信,说道:“就算师父要你我现在去见嬴栎,然而赵高被秦王婴诛杀,秦国即将灭亡,我等再入咸阳又有何意义?”

张良问道:“师兄,师父下山之前,可有与你说往何处去?”

蔡吾道:“师父没有说起,只是说一路往北。待有时日,自然会与我们三人汇合。”

“一路往北?”张良心中算了算,道:“若是师父会前来汇合的话,此事再向他老人家当面再问便是。”

虞桕道:“现在我多少算是明白了,这枚印玺对于栎阳嬴家来说,的确是非常之物。但是不知咸阳君与阿爹怎么会相识的?”

蔡吾道:“师妹,你若是问及此事,那可就是说来话长了。”

虞桕睁着眼睛,她待要再问,蔡吾却安抚道:“师妹,可否让我等进了咸阳都城,为兄再把师父与咸阳君之间的旧事告知于你?”

张良在一旁看着虞桕,说道:“师妹,你且宽心。既然嬴烁让师父相助,他二人定然没有什么过节。”

何璋道:“大师兄,据我所知,咸阳君嬴烁已经失踪三年了。别说秦国,就是咸阳也是一团乱象。师父要我们去找嬴栎,难道这人真有什么过人之处么?”

蔡吾道:“师弟,你何出此言?”

何璋按着剑柄,说道:“嬴栎为一介武人。他武功高强固然是一方面,但是就算再厉害的剑客,于此时局又能做什么?”

张良笑了笑,言道:“师弟,你言之有理。秦国覆灭,即便是周公复生,孙武再世也挽救不了如此危局。”三人见张良站在帐门口,又听他说道:“然而,天下之纷争,并不会因为秦之灭亡而停息。嬴栎的立场,将会左右天下之格局。”

虞桕怔怔地看着张良的背影,蔡吾说道:“良,你也如此认为么?”

张良转过身来,他道:“陈吴起义之时,师父曾言项氏将会逐杀秦鹿,取得九鼎。不过依我之见,项籍难成大事。如今这破碎的山河,还需要有明主廓清天下。”

张良语音刚落,帐外忽然现出一人影来。来人道:“子房,沛公传令。”

蔡吾所见,却是萧何拿着一卷竹简前来。

张良走出帐门,虞桕与蔡吾说道:“大师哥,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蔡吾道:“既然师父要我们去见嬴栎,你我三人不如就留在此地,跟随楚军一同进入咸阳。”

何璋道:“咸阳坚守不了几日了。但是楚军攻城,两边恐会多有死伤。”

蔡吾叹道:“战场上的事情,就让子房去安排。你我既然来到此地,权且静观其变。”

不一会,张良从帐外走了进来。他和三人说道:“三位,请与灌婴将军一道回往蓝田。”

虞桕道:“师兄,你呢?”

“我与萧丞督还有些事要办,今晚回营。”

蔡吾看到萧何站在门外,身边立着一名兵士。看样子是位战场往来的斥候。果然如张良所言,一队魁梧的骑士在灌婴的带领下来正往众人所在的营帐方向前来。

萧何走上前去和灌婴耳语了几句,只见灌婴命人牵来三匹良马,交付于蔡吾等人。他道:“三位,还请与在下回营。”

虞桕看着张良,她颇为不舍地说道;“师哥......你一定要回来.....”

张良安慰她说道:“沛公正在蓝田整顿军马,不日就会进军咸阳。”他说到这,环视了一圈峣关,又接着说道:“峣关之战已经结束,你们三人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不如在蓝田等我前来汇合。”

何璋在虞桕身边道:“师妹,二师兄都这么说了,他一定会回营的。”

虞桕道:“师兄......阿爹的托付,你可别忘了。”

张良拍拍何璋的手臂,示意带虞桕上马。他又对灌婴道:“灌婴将军,我这师妹任性了点,有劳将军了。”

灌婴看着三人一一上马,他抱拳道:“先生哪的话?护送三位来回,也是沛公的命令。这道上一路已经清剿完毕,不会有何差错。”

张良点点头,将萧何的竹简转交给灌婴道:“将军,旦回了蓝田,就将此物交于沛公。他一见这竹简,便会下定主意的。”

灌婴小心翼翼地接过竹简,他道:“先生但请放心。”

张良拍拍虞桕的坐骑,说道:“去吧。”

众人对张良抱拳一拜,跟着灌婴便离开了峣关。

萧何等骑队离开,这才和张良说起话来:“子房,你当真要沛公劝降秦王子婴?”

张良道:“咸阳城墙高深,我军连日以来虽然连战连胜,但真要强攻咸阳,定然大有牺牲。所谓上兵伐谋,其下攻城。咸阳城毕竟是自秦孝公始屡代营建的秦国都城,沛公麾下,并没有像项籍那样的攻城精锐,一味猛攻,只会徒增伤亡罢了。”

萧何道:“子房,沛公传信时,蓝田大营的将军们对招降与攻城之事左右摇摆。这次你将竹简送回,沛公定然会下定决心。”

张良道:“如此......萧公亦是赞成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两人离开营帐,萧何一边轻抚长须,一边说道:“子房,我若说要助沛公力争天下,依你之见,可行么?”

张良道:“萧公亦有此意乎?”

“子房啊子房。”萧何笑了笑,他指着北面说道:“若是沛公要与项籍争夺天下,咸阳定要保全。”“

不光咸阳,秦宫宗室,大臣,宫人一概都不得伤害!”张良脱口而出。他这么一说,倒是和萧何想到了一块。

萧何道:“看来子房有助沛公成帝业之心矣。”

张良道:“沛公曾言,萧丞督曾提及城中相府所藏之户籍图册。然而可知,营中的将士们却多为钱财与美人。独萧公为秦国山川险要,关隘人口而来,这莫非不是力争天下之心么?”

萧何道:“看来这事也瞒不过子房啊。”张良道:“萧公,咸阳若能保全,不光一城百姓能免于战火之苦,你要的那些图册典籍,亦能尽数保存下来。昔日始皇帝听取丞相李斯之言,烧尽民间百家之书,连及诗,书,非秦记等。然咸阳城中

据传留有嬴政所藏各家之孤本,若能取得,亦算是为后世立功也。”

两人相视一笑,末了,萧何对张良说道:“子房,若是沛公能兵不血刃地攻下咸阳,关中可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