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第九章:惊鹿

字体:16+-

是夜,嬴栎带着一身的创伤进入咸阳。半个时辰之后,秦王子婴在咸阳宫内,得到了峣关失守的消息。

峣关之战,大将张开,关内侯嬴显殉国,咸阳中尉军全军覆没。刘季率领的楚军自峣关北上,攻占蓝田,陈兵渭水。

而咸阳,已无可战之兵了。

当嬴栎蹒跚撞进咸阳宫的时候,大殿之上火光忽闪忽现,在这空旷寂静的宫殿中,只有子婴那孤独的身影,被牢牢地钉在漆黑的深夜里。

“君上!”

子婴被背后熟悉的声音所惊动,他转过身来,只看见浑身上下好似血人儿般的嬴栎,子婴突然泣道:“子正......天亡大秦.....”

嬴栎站起身子,伸出手来拉住子婴说道:“君上,快随臣下离开咸阳!”

子婴叹道:“离开咸阳?我为一国之君,难道要舍弃咸阳,舍弃百姓逃命么!”

他挣脱开去,喃喃说道:“想不到大秦数百年的基业,竟会毁在我的手上......”突然,子婴拔出嬴栎身边的定秦剑,嬴栎大吃一惊,立刻上前抓住子婴的双手道:“君上万万不可!”

那把染血的定秦剑横在子婴的脖颈上,嬴栎一把夺下定秦剑,哀求道:“君上,君上请随臣下前往栎阳,栎阳都城粮草充足,城内还有兵卒数百,只要君上能够调动,定能够与叛军一战!”

子婴摇头道:“子正......数百残兵还能够拯救大秦么?”他呆立在大殿之上,缓缓说道:“寡人不会走的......”

嬴栎一咬牙,说道:“君上既然不愿离开,臣恳请陛下下令据守,臣下愿意死守咸阳!与国都共存亡!”

“死守咸阳?嬴栎,你拿什么来守?”子婴悲怆地说道:“就靠这些卫尉军?还是靠那些赵高留下来的大臣?”

嬴栎道:“只要君上有守城抗敌之心,就算是发动全城百姓,末将也要守住咸阳!”嬴栎见子婴缄默,他又道:“君上,楚军还在蓝田休整,君上下诏戒严全城,悉发城内男子固守而待,国都定能保全!”

子婴苦笑道:“子正啊,城内的六国遗民......会助寡人守城么?”

秦王走出大殿,他看着东方缓缓升起的朝阳。他道:“月落乌飞,社稷难全矣......”

不久之后,子婴升起朝会。他和嬴栎两人在咸阳宫等待着,然而绝大部分官员并未前来。子婴站在御阶上,他看着下面稀稀落落的人影,心中好似被剜空一般。

这少数的大臣们看到一身是血的嬴栎,多少心中已经明白。议郎宋照进曰:“君上......臣得闻......关内侯败于峣关,楚军来犯,臣以为应当固守都城以御敌。”

一名老臣道:“宋议郎,城中已无兵马,难以再战,咸阳城如何守得住?”

“为今之计当即发动百姓修缮城墙,囤积粮草迎击叛军!”

臣子们议论了一阵,子婴似乎并没有在听阶下议政。这时候,宫门外使者求见,呈上了一封竹书于殿前。

子婴见到来信,那使者道:“楚国使者蔡吾,拜见秦王。”

嬴栎见到蔡吾,心中不禁一震,这位使者蔡吾,竟然是自己昨夜所遇到的黄石公弟子。而嬴栎更不会想到的是,蔡吾前来,更是受了张良的委托。

蔡吾持着符节站在大殿之中。他看了看周围垂头丧气的秦国大臣,又看见嬴栎侧立于秦王身边。他盯着嬴栎,脑海之中暗暗思虑。

子婴将竹简丢在地上,低声说道:“这是刘季送给寡人的降书。”

蔡吾不卑不吭,他站直了身子说道:“秦王,沛公得知陛下诛灭赵氏,肃整朝堂,深知秦王有中兴之心,可堪英主也。然今庭柱崩塌,秦祚不继。此为天意,非秦王之过也。如今陛下困于咸阳,无险可守,无兵可用,诸臣背弃,黔首不聚。而沛公麾下劲卒进发于蓝田,左右大将疾驰于峣山,试问秦王,如何御之?”

大臣们一听,这蔡吾将咸阳城内的底细探查的一清二楚,此番前来就是要劝降秦王子婴。

嬴栎听罢,先手拔出定秦剑道:“蔡吾,竟敢在咸阳宫威胁我王!”

蔡吾看着定秦剑的剑尖,慢慢说道:“秦王可是有意与沛公一战于咸阳?”

群臣的目光齐聚在子婴身上。

子婴凝神盯着定秦剑,终于说道:“撤剑。”

只见蔡吾传来一名随行侍从。他在侍从身边低语一阵,那侍从对子婴拜礼,转身而出。不久,侍卫来报,楚军将关内侯嬴显,将军张开的遗体收殓安葬,已命卫队送至咸阳城下。

子婴听报,忽然觉得脑海之中一阵晕眩。嬴栎心中急切,立刻上前想要扶住子婴,然而秦王却止住嬴栎,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蔡吾,寡人要峣关守将朱全的人头!”

蔡吾依旧不动声色,他道:“朱全的首级,在下已命咸阳宫侍卫呈上。”

众官员循着一阵脚步声望去,一名佩剑侍卫双手托着一只木匣,从殿外来到御阶前。子婴看着侍卫打开木匣,果如蔡吾所言,这木匣之中放置着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自是朱全之首级无误。

蔡吾正色道:“秦王,如今天降丧乱,饥馑荐臻。赵氏起乱政于宫廷,布恶政于天下,致使神州分裂,百姓蒙难。待豪杰起于四方,大楚兴盛,怀王复国,天下诸侯并起矣!我主武安侯,雄烈宽明,有容人之量。受怀王驱骋,匡扶大义,扫除奸恶,武安侯承之,秦王若降,文武将官,宗室人民,绝无所伤也。”

蔡吾言毕,宫殿上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子婴默默无言,蔡吾道:“还望秦王早作议定!”

子婴开口,他只说了四个字:“廷议待决。”

蔡吾见有转机,便拜过秦王,转出大殿。

廷议时,子婴问于诸臣,此时一员大臣站出来道:“君上,以臣之见,不如率民投降,再图大计!”

进言者,正是中大夫焦允。

有大臣说道:“投降楚军?焦允,你食秦禄,却替贼言,竟然敢在此口出忤逆之言颠覆庙堂!”

“君上,刘曹之徒,乃是砀泗贼寇,萧何之辈,不过刀笔小吏,大秦煌煌,岂可向乱臣贼子屈膝!”

谏议大夫孟岐道:“君上,焦大夫之见,未尝不可啊。”

众人听着孟岐这么一说,原本安静的宫殿又喧嚣起来。

咸阳宫内此时还有三十多位大臣,众人三三两两附议而论。嬴栎察觉出大臣们意见已经逐渐趋向与投降,他一时血气上涌,跪倒在地,说道:“君上难道忘了庄公伐西戎,献公战少梁的事吗?”

子婴回想了一下,言道:“庄公伐西戎而克敌,献公战少梁而退魏国......先君英烈,寡人怎会忘记?”

此处嬴栎所提及的秦国君王征战之事,都是当年秦国于危难之中奋发而起的事例。秦庄公其,是周代秦国第五任君王,庄公在位时,为报犬戎杀害其父秦仲之仇,从周王室得到七千兵士,一战击溃犬戎,周宣王于是遂封庄公为西垂大夫;而孝公之父秦献公出战少梁,击败魏国,逼迫魏王迁都,使秦国随后走上变法之路。

秦王道:“子正,楚国使者作了万全之备而来。其统帅刘季,对咸阳城了若指掌。你看这大殿阶下,百官弃我而去,城内无可战之兵。楚军列阵在外,此仗......从楚军突破峣关便已分出胜负了。”

子婴说完,那中大夫焦允又进道:“君上,武安侯已经承诺,秦宫上下都会保全。咸阳困顿,君上若是与楚军对抗,只怕有灭顶之灾啊!”

至此,朝廷上的官员在意见上与焦允达成了一致。嬴栎明白,一旦咸阳陷落,秦国将就此覆灭。他体内流淌着老秦人的热血,怎会眼睁睁地看着国都不作一刀一枪的抵抗就此坠落?

嬴栎知道这些大臣已作好了投降刘季的退路,但是他不能。嬴栎谏道:“君上,末将为大秦公族。我老秦子弟,只有战死之士,绝无投降之人!请君上下令戒守都城!”

“嬴栎,你这是拿一城百姓之性命儿戏!”

“君上,此人不顾宗室安危,妄议开战,还请我王正法!”

嬴栎此时站在了群臣的对面,一时之间非议纷沓至来。子婴心如明镜,他耳边充斥着投降之声,只有嬴栎的谏言如惊雷般刺穿自己的脑海。

他沉默良久,当朝下纷争逐渐平息的时候,秦王这才起身。他将腰间的佩剑解下,置于一边说道:“诸位,寡人已有决意。楚国使者之事,明日再议!”

群臣生怕子婴要与楚军死战,又纷纷劝谏上来。子婴整好冠冕,与嬴栎两人离开大殿。

群臣不知子婴之意,只好散去朝会。焦允等人定下后路,无论子婴是否守城,明日的朝会也不会前来与秦王议事。

所有人都明白,秦国走到这一步,已无复兴的机会。对于这些沉浮官场,经历过嬴政与赵高时代的官员来讲,在夹缝之中生存下去,远远要比守住一国一都来得重要。

侍卫们护送着大臣们除了宫门,那身后的咸阳大殿之中,只留下了子婴镇国的泰阿剑,静静地置放在御案之上。

子婴来到咸阳城门。蔡吾在朝会上言及,楚军将嬴显张开二将的尸首寻回,送至于咸阳。

由于楚军还在蓝田大营,子婴让兵士们打开城门,将两人的尸首运入咸阳。。

然而,说是尸首,其实不过是两具空空的将军铠甲。

嬴显和张开,分别阵亡于蓝田与峣关之战的乱军之中。两人的尸首皆是破碎无寻,只剩下能够标识身份的甲胄以及兵刃存留。

子婴怔怔地看着铺在蔑竹上的护甲。两边的士兵见到如此画面,不禁嗟叹。秦王命人将两将的盔甲送往太庙。嬴显为栎阳公族,张开亦是镇守蜀地多年的宿将。两人战场罹难,为国捐躯,是为秦之英烈。子婴将两人的衣冠存于太庙,与历代大将陪祭先君。

嬴栎心中的悔恨难以平复,他前去峣关接应,然而三人之中只有他一人幸免。他此刻想起关内侯遗言,自责不已。

回到了兴乐宫,子婴难受的心情稍稍平复。他向嬴栎问起峣关之战的情形。嬴栎心下疑惑,便道:“君上,我军之所以战败,是因为守将朱全叛节。朱全受了楚军贿赂,趁我军出击之时,献关而降。”

子婴道:“朱全是赵高的余党,此战之前,寡人本应先除去此人。一时踌躇,竟害我折损两员大将!”

他对嬴栎说道:“子正,关内侯一生征战,战功赫赫。这几年因为赵高掣肘,贬谪栎阳。如今关内侯魂归疆场,也算将军之幸。”

嬴栎听罢,甚是悲伤。他道:“君上,关内侯临终要末将守住咸阳。君王在朝,恳请陛下回往旧都,由末将替陛下挡住叛军!”

子婴道:“嬴栎,守城一事你休要再提了。”

嬴栎道:“君上......难道真要降于楚军么?”嬴栎不能接受子婴的决意,他再三进谏,然而子婴不为所动。

子婴无奈地说道:“子正,你若坚守咸阳,寡人又岂能退去?然而朝野上下已无应战之心。你那样做,也是徒劳。”他叹声又道:“大秦亡在今日,也是天意难违。”子婴说道:“国有危难时,不能劝谏君王远离小人,重振庙堂,这是当年寡人的过失;子正,如今秦国大势已去,寡人不愿再作牺牲。无论是朝中大臣,亦或是咸阳百姓,都已经不愿为秦国出战。与其死守城池,不如用先帝玉玺换来一城性命。成全刘季。”

子婴把话说完,终于是脑海一空,他已经不知道能再做什么......来挽救自己的国家。

子婴穷极心智剪除赵高一党。在这之后,尽管他试图重新振作朝堂,要革去二世皇帝的恶政,以图再次复兴秦国。然而天命难违,大势已去,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子婴回天乏术。峣关战败之后,他连最后一口心气都已被磨尽。楚国使者的造访,更是让他彷徨无计。

嬴栎虽然一再请战,然而,身为秦王的他,却无法调动军民黔首,堂堂秦王,在这最后的时刻,竟然连一兵一卒都无法支援大将。

子婴再次拒绝了嬴栎的提议。他召见韩谈,对于子婴而言,如今能够倚仗的人已经不多了。王氏兄弟正在函谷关内,关内侯身死沙场。子婴身边可以问策的,只剩下嬴栎与韩谈二人。

嬴栎把在朝会上的态度一直带回宫中,他身为武人,自是有武人的尊严。子婴知道嬴栎不会退却,便召见韩谈,与其商议。

韩谈身为内侍,本不应参与朝中之事。但是先前韩谈协助嬴栎刺杀赵高,拥立子婴有功。对于此人,子婴是当做心腹看待。

韩谈知道楚军派遣使者的事情。他在子婴表明立场之后,言道:“君上,现在只能降于刘季,才有机会再图后事。”

嬴栎道:“韩谈,为何连你......”

“嬴栎!”子婴说道:“若是退却一步能有复兴的机会,我等为何还要无故牺牲?”

嬴栎的左手紧紧按着定秦剑柄,他跪下来说道:“君上,秦国这数百年的基业,不能如此轻易地交给楚人啊!”

子婴道:“子正,你可知楚军视我嬴秦公族为心腹大患,恨不得将我族屠灭雪恨。咸阳城是公族根基所在,寡人不忍心秦祀断绝。刘季是楚君所敕封的武安侯,既然他能存我公室血脉,唯今之计,除了开门出降别无他法。守城抗敌,固然不辱君王之名。然而嬴栎,你死战到底成就英名,难道寡人献城而出就要受尽天下唾骂么!”

嬴栎不敢直视子婴,却听他继续道:“咸阳......寡人已经守不住了......但至少,寡人要为大秦留点血脉......”

他轻轻扶起嬴栎,和他说道:“明日朝会之后,寡人将会修书一封送往蓝田。余下之事,你无需再插手了。”子婴接着道:“寡人要委托你一事处置。”

“君上......”

子婴命韩谈取来印玺,拟出一道诏令曰:“城中这几日民心**,你为咸阳卫尉,暂代兼内史之职,镇抚民心。”

嬴栎无可奈何,他心中其实明白,此番大事已定,秦王是不会再接受他任何的劝谏。嬴栎受了子婴的诏书,出宫前往内史府。

赵高执政时的内史,由赵人钟癸担任此职。内史一职相当于后世的京兆尹,治理京师重地。内史癸身亡之后,此职空缺。

嬴栎带着诏令来到内史府,他见府内空空当当,只有几名年老的仆役在清扫庭院屋室。嬴栎走进去,见到中庭的砖块上还遗留着淡淡的血迹,他回想起之前与阎乐苦战于此,内心不禁泛起一阵茫然。

众仆役见到嬴栎,见他披甲带剑,不知来此何意,便纷纷停下看着嬴栎。

他环视了一阵,道:“诸位,在下是君上委任之内史。今日到任。”

仆役们一听是新任内史,急忙向他施礼。嬴栎道:“诸位可是内史府之旧人?”

一老者说道:“回禀内史,在下先前是府上的主簿。因前任内史谋乱叛逆,受之牵连。如今是黔首之身了。”

嬴栎道:“老先生如何称呼?”

老人道:“不敢,在下陈恭,是新郑人士。”

“陈主簿在此任职有多久了?”

“已有十一年了。”

嬴栎听罢,心道:“十一年?那便是始皇帝时就在此为官了。”他将手上的竹简交给陈恭道:“此地可还有任职之人?”

陈恭摇摇头。嬴栎对陈恭道:“既然如此,我代君上复你职位,助我执掌内史府。”

陈恭一听,心下又喜又惊,拜道:“承蒙君上厚恩。恭定尽职协力,不负内史之托。”

嬴栎和陈恭转出庭院,路上陈恭心道:“新任内史可以代行君王赦免之权,此人年纪轻轻,不知有何来历。”于是他问道:“属下敢问内史姓名?”

嬴栎停下来,他怔了一下,便说道:“倒也忘了。在下嬴栎,字子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