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恭一听,慌忙拜倒,说道:“原来是......卫尉......属下失礼......属下失礼.....”
嬴栎蹙眉道:“主簿何意?你我皆为秦官,共事咸阳,虚礼说辞就不必了。”
陈恭不敢出声,嬴栎叹气道:“钟癸此人如何?”他不敢隐瞒,便一五一十地道出:“回内史,钟癸为赵高党羽,三年前由太尉府曹吏升任京畿内史一职。京畿各府人事调动,皆有钟癸处置安排。”
嬴栎心想:“赵高在咸阳宫拟作诏令,大小事务就由钟癸阎乐等人办理了,这些人对赵高忠心耿耿,先君又受到蒙蔽,难怪不出一年,整个咸阳城就尽数被赵高控制。”
陈恭之所以心中骇然,是因为他听闻赵氏一党尽数被嬴栎剿灭。而内史钟癸就有传闻被卫尉所杀。
嬴栎见陈恭神色恍惚,索性向他坦明道:“主簿,实不相瞒,阎乐之前在此与内史癸收取关中户籍地图时,正是被我所刺杀。”
陈恭战战兢兢地说道:“属下略有.....耳闻.....”说罢,他手中的竹简不知为何一下子掉落在地上。陈恭赶忙弯腰拾捡,谁想嬴栎已快他一步。将竹简拿起道:“主簿,此为君上之诏令,你还需小心看管。”
陈恭不知如何应对,且听嬴栎道:“赵高之事,你我不必再提了。今日我前来此地,只不过是暂代内史一职。栎为秦王侍卫,天子近驾,这竹简上有陛下所拟之令,主簿先行阅之。”
陈恭见嬴栎言语温和,心中惧意消去不少。他接了竹简细细看了一遍。和嬴栎道:“内史,君上是要府上调出人手,在城中张榜安民。属下看来,倒也不是难事。”
嬴栎摇头道:“主簿,府上冷落,大小官吏四散而去,又如何调遣人手?”
陈恭道:“内史若是准讯,属下愿执笔刀,呈书君上,抽各府官吏文员,以供内史府调用。”
嬴栎道:“也好。君上刚刚登基,城中大小事务还需各部齐心协力处置。”他将此事交给陈恭办理。嬴栎官拜卫尉,随即召唤剩下的卫尉军在咸阳城各处要道暂守。
又待文书妥当之后,让侍者送入咸阳宫。子婴阅毕,便和韩谈商量抽调了太尉府,丞相府等各处文吏前去协助嬴栎。
蔡吾出使秦宫之后,子婴已经是无心理政。他让嬴栎兼任内史,就是要将这咸阳城内的事务全部委托给他。朝中大臣们与秦廷离心,子婴也不愿指望这些官员们能替自己处置政事。
子婴费尽一番苦心,他让嬴栎处稳定时局,也算是给百姓们一个交代了。
不多时城中各府文吏聚集于内史府。嬴栎与陈恭将君王的诏令下达,这些文吏被分派至府上各部,开始协助内史府之运转。
先前子婴剿灭赵高一党时,城中诸国之民借机骚乱。民心浮动,人心惶惶。子婴原本为此派出各部官员处置,但是行事不利,六国遗民们与秦宫官员之间的对立日趋严重。赵高留在朝中的余党也是坐而观望,并非真心要替秦王解难。子婴登位之后,曾收相府与卫尉府两处兵马,原本以为君王收聚兵权,就可以让政令通畅,百官行事。然而事与愿违,峣关之战的失利再次让咸阳城内有异心者看到了颠覆秦廷的机会。
早朝上百官们面对蔡吾的态度已经明了。子婴没有依靠,于是让这次举事的首功-卫尉嬴栎出面安定人心。
虽然嬴栎进谏子婴死守都城的建议并未受到采纳,然而督则内史府一事事干重大,嬴栎还是尽心办理,并未辜负子婴之托。
翌日,子婴入宫。大殿之中传出谒者的喊声:“趋-”稀稀落落的郎中、陛楯卫慢慢进入殿中。
咸阳宫内,楚国使者蔡吾静立于殿外。
群臣不朝。
谒者在殿内传唤蔡吾。
蔡吾此番前往咸阳,得知子婴刺杀赵高,收回权柄,心中对子婴多有尊重。楚军攻克蓝田,他原以为秦宫上下必然会一致对外,但是朝会的结果却是焦允等大臣的立场与态度,促使子婴接受了楚军的劝降。对于这一结果,蔡吾还是感到颇为意外。
蔡吾上到殿中。此时晨光微曦,咸阳宫内却是冰冷彻骨。
蔡吾对子婴一拜,言道:“楚国蔡吾,拜见秦王。”
他见今日子婴身边站立着一位苍老的内侍,知道此人便是秦王的心腹,韩谈。子婴从议案上拿起一份丝帛包裹住的文书交于韩谈。老内侍恭敬地接过竹书,走下御阶,交给蔡吾。
蔡吾接过竹书,道:“在下敢问秦王,咸阳城之事,可有决断?”
子婴冷冷地说道:“蔡吾,你看看四周大殿吧。”
韩谈道:“君上散朝,蔡使者可持文书转达武安侯。”
蔡吾道:“秦君且慢!”他伸出右手拉住转身的韩谈,子婴背对着他,已经要从案边转去内殿。蔡吾将符节交给韩谈,上前数步道:“秦君,此为国之大事,秦君难道就此遣返在下?”
子婴站定,他克制住心中的怒火,言道:“寡人之愿,唯求刘季保全这一城百姓!足下既返,视之如约!”子婴拂袖而去,蔡吾拿住竹简。心中若有所思。良久,他走出大殿。在宫外的随行们上来问起,蔡吾将竹简呈现给众人看道:“有此物在手,我等可回灞上复命了。”
蔡吾和随从们坐上车舆,马车穿过萧条和戒严的咸阳城,直往灞上而去。
坐镇灞上的武安侯刘季收到秦王子婴的来信。将士们聚议之,刘季展信而道:“蔡子肃在秦廷陈词高论,震慑百官。那秦王必然是迫于我军之威势,这才作此降书也!”
众将一阵大笑。大将们皆知,此番仰仗张良、蔡吾。能够劝降秦王,可是实实在在地免去了一场攻城厮杀,保存了不少实力。
当时是,张良与萧何回到蓝田之后,得知沛公采纳了他劝降的意见。为此,张良出谋划策。他先将嬴显,张开二人的尸身寻回,又让樊哙,曹参,灌婴三人领军从蓝田出发,进军灞上,以起震慑之势。除此以外,他又向沛公引荐蔡吾作为楚国的使者,前往咸阳劝降。
蔡吾沉稳有节,又多历世故,期间他与何璋,虞桕两人潜伏咸阳打探消息时,对咸阳城内的守备,民情,朝政皆一清二楚。故而是楚营派往咸阳都城的不二人选。
樊哙等大将出发之后,刘季随即率领大军与三将汇合于灞上。果然不久之后,蔡吾就带着秦王献城的消息回到了军营。
刘季接着说道:“秦王子婴决意献城投降。但是在此之前,他要与我立约。”
众将嗤之以鼻,樊哙道:“所谓败军之将不足言勇,这秦王都要成大哥的阶下之囚了,还敢与我等谈约条件?”
刘季道:“樊哙,此中所提,乃是要我军入城之后,不得伤害咸阳城内嬴秦公族,不得劫掠城内百姓,不得私开府库。”刘季想了想,续道:“若按信中所为,倒也并非难事。”
众将一听,立刻哗然。有大将问道:“沛公,末将听闻咸阳城中累计六国珍品异物数不胜数,秦王既然要献城投降,这府库之中的财物理当拿出来分发给诸位弟兄。我等随沛公一路南征北战,哪一个不是要讨到封赏,衣锦还乡?况且我等能受老天眷顾九死一生,方抵此处。沛公若是封贮府库,不动分毫,如何安抚军中将士之心。”
这人一言待毕,立刻有不少人附和。蔡吾心道:“还未入城,就已经开始谋取财货......”
刘季听了众人的意见,颇为不满。张良在一旁听了,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夏侯婴。夏侯婴,曹参等刘季心腹本身就不赞成劫掠咸阳一事。灌婴得了张良鼓动,便站出来道:“沛公,末将有一言,但请诸位将军静听。”
众人听夏侯婴说道:“诸位,我等随沛公起事以来,皆怀除灭暴秦,拯救天下百姓之志。我军虽为怀王偏师,然为苍生张帜,是为义军。而今征战南北,一路西进,秦都指日可下。我与诸位为大义而来,若是掳掠财物,残害百姓,天下豪杰将如何看待?”
刘季听了灌婴之言,心中甚喜。曹参也道:“沛公,暴秦将诛,然天下未平。府库资用若要提取,也应当为军中所用。末将斗胆献策,入城之后,将封赏奖惩交由萧丞督负责。丞督秉公有节,此事交于他办,绝为公正。”
蔡吾见夏侯婴,曹参等人劝阻刘邦,又想:“沛公身边多有贤人,这些大将也未必敢驳斥刘季的心腹。”
刘季问身边的萧何道:“萧丞督,你看此事如何?”
萧何抚须道:“在下愿担此责。”
众将见刘季的左右亲随皆有反对之意,方才曹参提出让萧何收聚府库,论功行赏一事也算是给众人一个交代。众将一时也不就好再提奖赏之事了。
刘季道:“那我既然收了秦王之书信,便是要答应这两个条件。入城之后,秦国宗室,文武百官,城中百姓,府库资材一律不得侵扰。”
“谨遵沛公将令。”众人齐声说道。
刘季将此事化去,曹参道:“昔日与项籍兵分两路讨伐秦军,项籍救河北,我军入武关。最后不想倒是沛公先入了关中。眼下咸阳城不战而下,沛公推翻暴秦,立下如此功业,可喜可贺也!”
刘季听他这么一说,想起当年从老家沛县前往咸阳修建宫殿的事。他哈哈一笑,说道:“诸位,多年前,我曾与沛县的子弟来过咸阳一次。”
众人窃窃私语,刘季笑道:“诸位,其实我等只到了在咸阳郊外,并未入城。”
大将们跟着刘季开怀大笑,他道:“那还是我做亭长之时的事情了。”刘季沉浸在回忆之中,说道:“五年前(公元前212年,始皇帝三十五年),我带着一班弟兄从沛县来到咸阳,是为昔日始皇帝嬴政修筑阿房宫之徭役。整整一年,我都在咸阳郊外与一群沛县弟兄同甘共苦。彼时从沛县临走前,萧公还赠我五百钱,此恩,我刘季是一直记在心里的。”
萧何面带微笑,沉稳不惊。
“当时在咸阳城郊,诸位猜猜看,我看到了什么人?”刘季问道。
众将不知,一时猜测无果。在场只有来自沛县的将领知道其中奥秘。夏侯婴和樊哙相视一笑,均想:“大哥又要拿这事戏谑别人了。”
灌婴问道:“沛公可是见到了王公贵族?”
刘季摇摇头,大将们都道沛公卖起关子。极想知道沛公遇见了何人。他停顿了一阵,说道:“是嬴政。”
众人一听,不禁面面相觑。听刘季说道:“那一日正好逢到始皇帝出行......观其车舆,如造父八骏,龙腾飞云。那位端坐在主车之中的帝王,光是看上一眼,都觉得让人背脊发凉......哎.......大丈夫当如此也!”
在场众人除了沛公和张良之外,没有一人见过秦始皇嬴政。对于嬴政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始皇帝扫灭六国,铁腕治国,坑杀方士这些事件之中。嬴政对于这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武人而言,更多的是作为暴秦的象征,是他们要推翻的对象。
刘季知道自己言语已多,看着账内一脸愕然的众将,他又笑道:“都是些旧事罢了。”刘季转道受降一事,他又道:“既然子婴要投降我军......”他停顿了片刻,又问身边的张良道:“我欲在此之后,约降秦王子婴。”
张良点点头道:“沛公驻军灞上,咸阳正面已被楚军所围,无论如何,咸阳都已无再守之理。”
刘季得到答复之后,又问于众将,樊哙等人皆愿率军护从。刘季大喜,遂命曹参传令全军:四日之后,武安侯将率领大军前往咸阳,约降秦王子婴!
蔡吾待沛公解散议事,便单独拜见道:“沛公,在下还有一事禀报。”
沛公起疑,说道:“子肃还有要是?”
蔡吾道:“沛公,这几日在咸阳处置事务的,是卫尉嬴栎。”
“嬴栎?”沛公听到此事,他颇为轻蔑地说道:“就凭嬴栎?处置地了那些关外遗民么?”
蔡吾见沛公及其轻视嬴栎,又道:“沛公,嬴栎与关内侯并称秦之庭柱。年纪轻轻深受秦王之信赖。此番嬴栎出任京畿内史,秦王还将各部官员调给此人协助理政。秦宫之中能被君王有如此亲厚者,仅唯其一人也。”
沛公笑道:“他要是有这能耐,秦君还会降服于我么?”
蔡吾想了想,也并未再答。倒是沛公颇为欣赏蔡吾,他道:“子肃,今日你立此大功,理当受赏。”
沛公略微一思,言道:“以子肃之大才,何不留在军中协助于我?”
蔡吾听到刘季要启用自己,便婉言拒绝。沛公道:“子肃,我军不日收降咸阳。按先前与怀王之约,先入关中者为王。皆时我已秦王之身份,向怀王表你为大将。”
蔡吾笑道:“沛公之意,在下心领。吾自小追随黄石师父习武修道,担不惯高官厚禄。再者,在下与子房有同门之谊。若是投入沛公麾下,旁人所见,莫不有在下与子房有在军中结党之嫌也。”
刘季听了,朗生大笑道:“蔡吾啊,我当年与张耳游侠于江湖,哪像你想地到这么多事来?”他又道:“我听子房谈之,你投入黄石公门下之前,还是个学习秦律的读书人,你可不要像那些酸儒般患得患失。”
蔡吾道:“沛公,在下与师父有约,此生侍奉左右,绝不离弃。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在下岂能背诺?”
沛公心道:“这一个个辞由,何来如此多费唇舌?”他虽然不悦,但是依旧笑道:“也罢,我也不强人所难,但是赏赐还是要的。”沛公唤得人来,赏赐给蔡吾利剑一口道:“子肃为习武之人,金银丝帛,想不也难入你眼。这剑是我战场所得,你且留之用之吧!”他右手一扬,蔡吾知道刘季对此事已生芥蒂,他接过利剑道:“吾谨谢沛公赐剑。”
刘季看着蔡吾退出营门,随即命侍者去传萧何张良两人前来。见到两人,沛公率先与萧何说起嬴栎出任内史一事。张良侍立在一旁,猜到此事是蔡吾与刘季所说。
萧何听完,倒是和蔡吾的意见一致,认为嬴栎突然被调任咸阳内史,是子婴特意委任之。
沛公心道:“连萧何也这么说,难道对于此人,营中没有一人会平常待之?”
他转问起张良,张良道:“沛公可忘了先前在峣关之议么?”
沛公一惊,忽然想起那日在峣关与张良谈论嬴栎。张良对此人多有看重,反复劝自己要设法收之归入自己麾下。
萧何问道:“两位可是已在此之前谈及此人?”
张良道:“数日之前,良曾进言沛公,秦廷之中,唯嬴栎有大将之才,务必招之而用。”
沛公退回到案前,说道:“子房曾言,若是要日后与人争夺天下,非要借用到嬴栎之力不可。”
萧何道:“沛公,嬴栎出任咸阳内史,显然是秦王有意栽培。”
“有意栽培?这是何意?”
萧何道:“咸阳的百官大臣,如今已经背弃秦廷,诸臣就等沛公挥师入城,以图保全。然而嬴栎为秦王亲近,这几日将咸阳城内大小事务尽数委托于他,可是要为嬴栎树立威望,安抚人心也。”
沛公想了想,忽然点头说道:“你这么一提,倒也的确是如此。”
萧何继续道:“沛公可知,嬴栎为此次秦王子婴刺杀赵高夺回宫廷权柄的首功之人。此人虽是远支,但亦是公室。子婴眼下仰仗嬴栎,便是要托付其以后事。”
沛公道:“咸阳城中的六国遗民未必会服从于他,但......”
“城中可不止有着六国遗民。”萧何道
沛公问张良:“子房,这么看来,此人早晚会成为我的心腹之患,不如进城之后,找个理由......”
萧何看着张良,等待着他的意见。
张良道:“沛公既然能折节下士,于郦生都能委与重任,何不暂且放过嬴栎。日后再为所用。”
沛公道:“日后?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张良道:“天下大事,终究会决于公与项氏。当诸侯俯首,公与项氏争夺天下时,便是嬴栎为沛公平息战火之日。”
刘季回头问计萧何,萧何微微一笑道:“若是在下谋定,恨不得天下英豪皆为我所用也。”
沛公拉起两人的手说道:“哎,两位既然如此建议。我又岂有诛杀此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