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惊鹿(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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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萧何一行人正往西街走去,同行的曹参不时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此刻离亥时还有段时间,但见咸阳西街附近的民宅户户禁闭,偶尔有几家的窗户还透露点微弱的烛火。转过一个牌坊的时候,因为天暗,曹参看不到上面雕刻的图案字名。

走了一会,曹参见到在前面带路的韩谈和嬴氏族人在窃窃私语,曹参是典狱出身,在沛县起兵之前,他和萧何一道,都是掌管该县刑狱的县吏。平日见惯了鸡鸣狗盗之徒,此时也是生怕这些亡国遗民暗中有计算谋划,他扯了扯旁边卫士的下摆,卫士会意,便和令一名身材中等的带刀护卫走上前去,和韩谈等人一起前进。

萧何看着曹参的举动,在暗中微微一笑。虽然曹参作为自己在沛县的下属,但是将兵打仗也是好手,现在陪着自己去丞相府查搜典籍,倒也是帮了大忙。

韩谈等人见身旁多了两名卫士,也便不再和嬴氏族人讲谈。

大约又走了一会,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丞相府门前。借着月光,萧何见这秦国丞相府府门深闭,但是仍然能够感觉到森严气势。不难想象,当年在此任职的历代秦国丞相是何等人物!

韩谈从袖子里掏出先前备下的相府钥匙,他打开丞相府门,里面一团漆黑见不着事物。韩谈自顾往里走去,于是众人也尾随而入。过了一会,韩谈在丞相府左侧的客室拿出两个烛台,点火而执。曹参和萧何让侍卫拿着。四处环顾,整个丞相府空**无人。

萧何心道:“这里是中丞相府......赵高......”沉默了一会,他让韩谈等人随同卫士退出屋外。

曹参看了看周围,对着萧何说道:“胡亥让赵高做丞相,这秦国社稷都败坏在小人手里!”‘

萧何道:“敬伯,赵高能文书,善法律,也是才学之士。但是此人心术不正,贪恋权力。我听说这人向胡亥进谗,诛杀了李斯,又祸害贤良。其手段残忍,处决李斯之时,用的是俱五刑和腰斩。行事如此毒辣,到最后怎能善终?”

曹参听到俱五刑和腰斩不禁吸了一口冷气,“我等沛县起兵时便已听闻,说始皇驾崩之时,赵高和李斯参与了继位矫诏,伪造了始皇帝诏书让胡亥为君,并且赐死了长公子扶苏,逼杀了大将蒙恬。”

曹参想起今早子婴的那一番话,他道:“秦之过失,不在子婴。皆因昏君奸相而起啊。”

萧何拍了拍曹参的肩膀,淡淡说道:“你说张楚的陈胜,为何要以‘立扶苏’为号?扶苏若在,恐怕也没他陈胜之事,你我二人也不会从沛县来到这国都丞相府了。”

曹参领会,便道:“以始皇帝之智,焉不知胡亥之能?只是我想他没料到李斯会做出那等谋逆之事。让赵高胡亥断送整个秦国。”

萧何道:“方才赵婴说秦国亡于小人,而赵高又被子婴所诛,他是扶苏之子,胡亥之侄,我于阵前看他,此人是绝不甘心降于沛公的。”

曹参深以为然,他道:“秦子婴是秦国嫡系皇子,又是秦王......留下此人,也不知沛公作何打算。”

萧何望了一眼窗外,道:“今日沛公甚是得意欢心,恐怕这两日,他都不会召见你我了。沛公既然阵前不让樊哙等人诛杀子婴,想必沛公还另想法。”

萧何顿了顿,言道:“不瞒敬伯,老夫方才也有要事与沛公相商。待得几日之后,你我便前去见沛公商谈。”

曹参诺了一声,转过话来又说及嬴栎,他道:“萧公可见子婴身边那年轻卫士?”

“可是那佩黑色宝剑的嬴栎?”

“正是那将。”

萧何转身找了席子坐下,亦招呼曹参道:“他说他是秦王侍卫,此人今日的举动皆非等闲,恐怕......那侍卫也是一大患。”

“ 萧公,依我之见,在下明日就前去面见樊哙,同樊哙进谏沛公处置秦国族人,公,自可留在这丞相府处理户籍典册,待我与沛公商议完毕便再来协助。”

萧何笑了笑:“敬伯这想法甚好,不过你还忘了一个人。”

“敢问功曹是何人?”

“子房。”

“张良?”

萧何点点头,正色道:“那韩谈领我们前来的时候,我发觉子房并未入宫。你我可请子房一道详谈。待议之后,再做定夺。”

“不知萧公何时会见军师?”

“明日午后,老夫约见子房。”

萧何又想了想,道:“若是可行,二日之后,我等三人一同进宫面见沛公。”

曹参并无异议,他站起身来,和萧何一起走出客室。

客室外的天井里,韩谈等人并未离去,还与那几个卫士站在一起。

萧何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时候,相府门外忽然传来大队人马经过的声音。萧何派了一个卫士出去查看。不一会,便有一人随着卫士来到了相府。此人正是先前去城外组织兵士的夏侯婴。

夏侯婴见到萧何和曹参,拱手行礼。萧何问道:“夏侯将军可是安排人马入城了?”

夏侯婴道:“正是,在下已向城外长史、司马传令,挑选了大约三百来精壮兵士供沛公驱使。”

萧何听完,甚是宽慰,他往回看了看丞相府的书室,对夏侯婴道:“不知道将军能否再为在下调拨一些兵士,来这相府为老夫清理户籍名册?”

夏侯婴问道:“不知道萧公需要几人?”

萧何想了想,:“劳烦将军拨我数十名识字的兵士,粗识即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夏侯婴拍拍胸膛:“先生放心,待末将进宫向沛公禀报,再作调拨”

萧何连忙拜谢,曹参这时问道:“滕公可有守城巡逻的安排么?”

夏侯婴回答:“曹将军放心,婴已安排妥当。”话刚说完,夏侯婴斜眼看了韩谈等人一眼。

萧何道:“这几位将会前往咸阳客寓暂住,再请将军安排了。”

夏侯婴会意,便指派人手安排。

萧何和曹参进入丞相府书房,却见书房周边的物件摆放整齐,在书房的西侧,有几个相当庞大的木制书箱,萧何举过烛台往书箱边照看。一旁的曹参打开书箱,见里面堆满了丝帛,竹简,羊纸等大量籍册。萧何随手拿起一卷竹简查看,正是始皇帝统一六国后,命李斯收集整理的秦国山川文简。

萧何见到一卷文书,只见上面用小篆写着三个字:商君书。其扉页右侧竖排则有:“秦丞相李斯笔”

萧何放下烛台,打开《商君书》细细翻阅,这是本手抄法家典籍,商君,即是当年秦孝公变法之功而赐大良造之爵位的公孙鞅。

萧何见这手抄之书,不仅笔法劲道,而且古意敦实,字里行间流淌着浑朴中正之大气。萧何把手抄之《商君书》交给曹参,曹参看了也不住赞叹。 萧何叹道:“早知道秦国丞相李斯是一代笔法名家,今日一见,终偿老夫之愿矣!”

萧何放下《商君书》,又拿起一卷竹简书册,这卷和上卷竹简一样,也是记录着秦国风物等文字。

萧何拍拍书箱,对曹参到:“等明日夏侯婴派人来了之后,我俩就整理好这些竹简帛书,这些比起宫内的奇珍异宝,可要贵重地多了。”

曹参道:“萧公,在下以为,秦国虽灭,但是天下并无共主。他日沛公若能登极位,这些山川图册,可是制定新政,规划天下之必备用物也。”

萧何笑曰:“知我者敬伯也。”

当下,萧何和曹参命护卫轮流守夜,两人返回客室生了一火炉,便分席而眠。

当日夜晚,刘季和众将在咸阳宫内举办了一场宴席。刘季喜好酒色,此番刚刚入宫,便立刻指使了一内侍领着前去后宫寻找女眷。自始皇帝剪灭六国以来,每灭一国,便命人收集其国女眷公主以充实后宫,再加之二世胡亥更好女色,搜罗了大量民间女子,故秦朝后宫所留女眷甚多,宫中侍女更是不计可数。

刘季随内侍转入后宫,果见屋舍内有十数名侍女,大部分都蜷缩一角,神色慌张。这些宫女虽无绝色之容,却也是面容姣好。众侍女见刘季夜间佩剑闯入,知道秦宫易主,不由嘤嘤哭出。

刘季脸色忽然有些不悦,他对着侍女们道:“你们快去大殿,酒肉饭食,都需要你们准备。”

宫女们听了刘季的话,见他言语威严,脸色不悦,知道若是忤逆此人,只怕会有不好。众女只好站起身来整理仪容,刘季不想在屋里干等,于是又转身出去,让内侍别处再召集宫女,径自去大殿服侍,便返身回去宴席了。

此时大殿上众将大部分都已聚集,刘季看看,少了几个部将,期中萧何,曹参去丞相府,夏侯婴正在城外调拨兵士。他又看了看,发现樊哙正在左席与人交谈,他叫了樊哙,樊哙便应声而来。

刘季问樊哙:“子房身在何处?”

樊哙环顾了大殿一周,对刘季道:“沛公,方才我见先生立于宫门之外,现下应该也进来了,只是不知在何处。”

刘季听罢也不再多问,他让樊哙回席。刘季在大殿上朝众将说道:“诸君,如今子婴献玺,暴秦已灭。而季又有诸位辅佐,得以先项籍而入关中,自沛县起兵以来,诸将士随我征战,驾车冲阵,破关夺城,皆有功劳!”

诸将听完,皆大呼万岁。

刘季此刻得意洋洋,想想当年曾经来到咸阳服徭役,见到秦始皇出巡让百姓观看,自己当时见着始皇帝一番雄主气象,心里面叹有朝一日也应如此。如今不仅亲手灭了秦国,还在这始皇帝之咸阳宫大殿上会宴诸将,心情不禁大好。

刘季见众宫女已纷纷前来侍奉宴席,还有一些衣饰华贵,应该是皇帝的嫔妃等,他举起一爵,自是痛饮。席下众将也与沛公对饮,周边内侍接连奉上皇宫内的珍馐美馔,众人在大殿内开怀痛饮,大快朵颐,一时间庄严肃穆的大殿人声鼎沸,喧嚣异常。

刘季又让内侍安排了一些善舞的宫女在正殿上给众人起舞。这些个宫女虽然地位卑下,但是只要会跳舞唱歌者,皆有技艺。宫女们穿着只有宫内才有的丝帛锦袍,又是妆容典雅精细,在众人面前翩翩起舞。其摇曳生姿,非比寻常。

刘季看着宫人跳舞,又抓得酒肉吃喝,他索性解开胸脯上的衣襟,横着一躺,把头和上半身子枕在一名宫女腿上,但觉此宫人胸脯柔软。而且还周身香气袭人。刘季心里感叹:“帝王之乐,今知也。”

刘季喝得高兴,不禁支撑起身子,伸出长臂搂住身边一弱小宫女,这小宫女见刘季突然抱住自己,不禁浑身打颤,面色发白。刘季见状,更是欢喜,他搂着宫女豪饮一爵,众将见着,自然也是有恃无恐,霎时间只听闻樽爵打翻声,宫女哭泣声,众将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刘季大笑,他知这手下个个血气方刚,平日里攻城破关,多有强抢民女,扰乱百姓之举,如今开进这繁华咸阳,即使自己禁止扰民行为,这些将官们也多半不会遵循法纪。

于是,他默认了众将在宫廷之上的行径,况且今日自己正需要肆意欢乐一番,索性放手任众人自寻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