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惊鹿(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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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季此时面红发乱,他叫上旁边的内侍往前引导,自己搂着两个宫女往寝宫蹒跚而去。此刻大殿上众人饮酒作乐,惟独樊哙默然不作声,他见刘季刚入咸阳便如此做派,心里大觉不妥。他在殿上想看看是否有人和他一样对此情形抱有意见,但是看下来,这些武夫将军个个酒醉醺醺,搂抱宫女。樊哙心中有气,放下酒樽,大步往后宫走去。

此时宴会酒过三巡,众将美人在怀,早已是心池**漾,见到沛公离席,众将也是抱着美人各自散去。而樊哙则一路跟着刘季来到寝宫,刘季刚想休憩,却见那壮汉樊哙杵在门口似有话说。

刘季平日不拘小节,他让宫女为自己更衣,大大咧咧地问樊哙:“樊哙,你不陪众将饮酒,来我寝宫作甚?”

樊哙听着刘季说寝宫,心中更加有气,但是刘季是自己的连襟又是主公,不好大声说话,于是樊哙平息怒气道:“沛公今日刚入咸阳,就想长留于此,不去和别人争这天下了?”

刘季喝得高了,迷迷糊糊地听到天下,咸阳等字句,他摆摆手道:“咸阳…….都进来了……我……要和大伙儿……开心开心……楚王说进了……这里就是王,我要做王了……樊哙我也要给你做万户侯……哈哈哈….”

樊哙听罢,顿时火冒三丈,一跺脚准备上前进谏刘季,怎料刘季捏着那美艳宫女的脸蛋吃吃傻笑,樊哙见状,嘴边的话又生生给咽了回去,他知道今晚刘季吃醉了酒,又要在这寝宫作乐,若是再去劝谏也是无济于事。樊哙瞪了那内侍一眼,只把内侍吓地伏地不起,樊哙气恼,大袖一挥,拖着那侍从离开寝宫,往外面台阶上一脚踹开。气冲冲地走出了寝宫。

一路上从正殿往外走,此时人去殿空。樊哙见着一地秽物,吃剩的残羹炙,泼洒出来的酒水,还有宫女的发钗衣巾等满地都是。樊哙愈加气恼,提了几壶席间剩下的酒水,一个人闷闷不乐地走了出去。

樊哙喝了几口酒水,宫殿外还有一些兵士在走动巡逻。这时候他忽然发现宫门东侧的树下有人提着灯笼在朝这边看来。樊哙也因天色看不请对方来人是谁,生怕有变,立刻扔了酒水,按着长剑朝那边大喝道:“你那厮,躲在树下做甚!”

这时候在宫殿外巡逻的士兵听到樊哙呵斥,慌忙从旁走来禀报:“禀报将军,是张军师。”

樊哙一听是张良,便安下心来,打发了兵士。他回头摸了方才的酒壶,提了过去见张良。

樊哙走近,果见一戴着青巾的书生在树下平和地看着自己。待到自己走近,书生更是举起灯火迎了过来。

樊哙见是张良,上去便说刘季的事情。

张良听罢,莞尔一笑,道:“将军不必多虑,现在沛公正在兴头,这咸阳富庶繁华,晚上宴席又是美酒佳人,谁人不喜?依我看,沛公有心争夺天下,只是今日少了约束,放纵罢了。”

樊哙摆摆手,“不瞒先生,今日沛公放任其他将军肆意作乐,大失体统。上行下效,只怕夏侯婴引兵入城之后,这咸阳城会有变乱阿!”

张良听了,接过樊哙手里的酒,轻轻得喝了一口,但觉这酒水冰凉,入口甘甜,喝下去之后丹田有气涌出,说不出的舒服。张良平日不饮酒水,但是这酒实在好喝,又喝了一口道:“果然是皇帝的御酒,和平日的是大不相同阿。”

樊哙觉得张良要避开刘季的事情,想再问问张良,怎知张良有喝了一口问:“和将军老家沛县的酒比起来,将军认为如何呢?”

樊哙摸摸脑袋:“这酒是好喝,但是和咱家的沛县老酒比起来还是差点。以前沛公做亭长的时候逢着冬日,总招呼萧先生,曹参等人来我肉庄上吃酒,那滋味可是不同一般。”

张良听了笑道:“将军以前是屠户,深谙刀剑技艺。难怪上阵杀敌,大有力气。”

樊哙听着张良赞扬自己,也开心起来。他道:“区区屠狗之技,端的是力大敢拼,咱也是现在耍耍刀剑,杀他个秦兵秦将罢了。如今跟着沛公征战,这身本领倒也是用处。”

张良看看天色,估摸已快到亥时,他敬了樊哙一酒,道:“将军心思,子房自是明了,子房明日便和将军去见沛公,陈之利害,我想沛公从善如流又心怀天下。将军是沛公身边的亲随大将,我二人当面劝谏,沛公必然听之。”

樊哙听了之后连连道谢,张良笑笑,清癯的脸庞隐没在忽明忽暗的灯火里。

不一会,人马嘶啸,夏侯婴带着兵马入城来了。

樊哙和夏侯婴商谈了一下,夏侯婴见着张良,施礼问候,张良亦是回礼,朝夏侯婴致意。

夏侯婴拍了拍皮甲,问道:“沛公可是在里面吃酒?我有事找沛公?”

张良问:“将军所谓何事?”

夏侯婴道:“是这样,方才在丞相府遇着功曹,他找我点几名兵士去帮他查点图册,这些兵马都是沛公要来的,不好抽调,就想找沛公商谈一下。”

樊哙道:“沛公现在在后宫睡觉哩,你现在去也没用,明日先生要和我去找沛公商谈,不如明日一起去?”

夏侯婴看樊哙脸色郑重,知道是有要事,想想萧何一时半会也不会立刻要人马,于是就决定和张良樊哙明日一起去找刘季。

樊哙大喜,道:“现在又多了一人,这下沛公可要听了。”

夏侯婴问道:“今日可是宴会?发生何事了?”

张良遥遥头,道:“子房并未参加宴席,樊哙将军知道。”

樊哙叹了一口气,他提了另一壶酒给夏侯婴,道:“沛公今日在宴会上寻欢作乐放任他将,还要了秦国的宫女,我是怕沛公留恋富贵美色,安心做个关中王了!”

夏侯婴喝了酒,道:“沛公天性如此,你又是不知?”

樊哙摇头道:“以前在沛县,主公四处游**,结交豪杰,与咱兄弟宰狗吃酒,那有啥稀罕事。今日入了咸阳,你看这繁华国都,我光见那寝宫就有不曾见到的珍品宝贝,沛公明日起来,肯定要搜罗宝贝。这金银珠宝你觉得他会放得下?”

夏侯婴道:“沛公若是留恋这器物,岂不是荒废在这,当日项籍与沛公分兵进发,我估摸不久楚军也要到咸阳了。”

张良听了,拍拍两位将军,道:“今日之事,就暂且如此吧。你让沛公休息一宿,待到商议时,自有办法。”

张良转念一想,又郑重地对夏侯婴道:“今日沛公饮酒放纵,难理要事。夏侯将军务必约束好这些士兵。军中部下多为流民,一时难守军纪。届时咸阳城内兵马混杂,只怕是军纪不肃,会有变乱。这些咸阳大户,都是关中头脸,要是那些兵士惹出些**掳掠,杀人放火的事情,怕是于沛公不利。”

两将称是。夏侯婴不敢怠慢,连夜加派人手巡逻。三人又谈了一阵,这才各自分别。

翌日清早,众将又入宫面见沛公讨取封赏。刘季睡眼迷蒙,听闻手下要求开府库,分金银,大赏将兵。沛公乐得收揽人心,竟将先前在蓝田军营之中立下的军规抛得一干二净。将士们得到沛公准许,遂打开咸阳府库,分享秦宫资财。正是因为军令一松,这些个骄兵悍将便肆无忌惮地收掠财物。一时间咸阳城内鸡飞狗跳,百姓无不怨声载道。

萧何尚在相府整理秦朝图籍,突闻沛公大开府库,放纵兵士。心下暗道大事不妙,遂丢下书册,与曹参急急赶往咸阳宫劝谏。

行到宫前,正遇到樊哙、张良二人。只见樊哙怒气冲冲,正在与宫门外的卫士交涉。而一旁的军师张良,倒是神色镇定自若。

萧何上去问之,张良只道沛公尚在寝宫,这门外的卫士得到命令,不让外人进入。

樊哙又和兵士理论了几句,两卫士面有难色。仍旧不给让道。樊哙忍无可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股脑地往兵士脸上抡去。那兵士被樊哙打得满地找牙,狼狈不堪,连连向樊哙请罪。剩下一人早已不敢拦截,慌忙让出一条道来。樊哙怒气稍平,回身和三人行礼道:“三位,请随我樊哙入宫,面见大哥!”

萧何赶紧扶起卫士,和樊哙说道:“将军但请先行。”

樊哙怒眼朝着两卫兵一瞪,这才大步进到宫中。

过了一阵,宫内属吏官员突然听到一阵激烈的话语声。众官员循声望去,只见大殿左手一方,有一位扯着嗓门,虬髯如戟的佩剑大汉在和沛公说话。右手方则站着一位青袍先生,不言不语,处之泰然。

只听得樊哙道:“沛公今晨醒来就只顾饮酒吃肉,不与众将士审议军务,尽弃军中大事!沛公如此懈怠,如何处置天下大事!”

沛公昨晚喝得醉醺醺的,他早上还没怎么醒来,一清早就听樊哙在寝宫外叫嚷。半个时辰前刚刚打发了求财封赏的将官,刚睡下却又被樊哙所惊扰。无奈之下,只好粗略梳理,上得殿来。

刘季被连襟樊哙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通,倒也不气,他懒散问道:“樊哙,今早可没有得到赏赐?”

原来,沛公以为樊哙是没有得到封赏,一清早入朝是为了向自己讨要财宝。

樊哙前一步道:“沛公,我等今日前来,并不是为了这秦国的珍宝美人。是要与公商讨军中大事!”

萧何亦道:“沛公,臣下听闻咸阳府库大开,城内将兵滋乱。如此下去,民心难以安定。”

刘季定了定心神,言道:“将士们一路征战至此,让众人分些好处,也是应当的。”

萧何道:“沛公莫忘蓝田之军令!常言道,军令如山。既然公有令在先,何以出尔反尔?自毁公信!”

沛公隐隐不悦。军令既除,他也不好再收回成命。只见沛公随手把玩起一只玉盏,也不答话。

四人一愣,见沛公避而不答,樊哙不禁又气又急。曹参向樊哙使了个眼色。成贤君旋即一步迈上陛阶,进谏道:“沛公如今是要与天下豪杰争夺天下,还是要在这咸阳宫中安心做个富家翁,便算满志呢?”

刘季放下玉盏,想了想,随口说道:“且作后议。”

樊哙不死心,这次更是大声说道:“秦宫奢靡,因而亡之。如今项籍东来,军中大事尚需沛公决议,还请公速还灞上,重整军势!”

沛公笑道:“我手握重兵屯于咸阳,又先自项籍西入关中。怀王立约在先,便是大义尽在吾手。我又何需惧怕项籍?”

樊哙无可奈何,转头寻求军师相助。张良沉吟一阵,终于开口进言:“暴秦无道,故公得此。公为天下除去残贼,应当修明政去积弊。然而主公一入咸阳,便贪图安逸享乐,此所谓‘助纣为虐’。成贤君所进,肺腑之言!正所谓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还望沛公听从樊哙之言!”

沛公听罢,终于幡然醒悟。当下斥退左右宫侍,起身趋出。命令萧何拟下文令,封府库、闭宫室,众将虽然惊愕,但觉政令反复,多有不遵。于是,沛公下令斩杀数名滋扰百姓,损毁民铺的砀泗亲兵。经此一出,全军肃然,不敢再违将令。

待曹参、夏侯婴等人整顿军马之后,沛公留下部分兵力守卫咸阳、看守秦国宗室。自己则偕张良樊哙等一般文臣武将还军灞上。

到了灞上,沛公召集了诸县父老豪杰。对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中者王之,唔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秦法。诸吏人民,皆如故。吾率大军而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诸位无恐。如今军还灞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

言毕,乡人豪杰皆叹服。沛公乃使亲信会同故秦旧吏,辗转各县,告谕之。

秦人得沛公之优待,无不归附。各个都担持牛羊酒食献飨刘军。

沛公倒是一再推辞,只道仓粟多积,不愿让秦人父老多有费献。

刘季的所作所为很快传遍了关中,沛公麾下大军所到之处秋毫无犯,民心争相归附,秦人益喜,惟恐沛公不为关中王。

又过了几日,张良来到大帐之中向沛公请示。两人谈了一阵,原来张良要回咸阳寻找嬴栎。

沛公问之。张良道:“沛公,可记得当日在蓝田臣下之言?”

沛公点头道:“子房曾言,若要争夺天下,非借此人之力不可。”

张良道:“咸阳骚乱之后,卫尉在国都协助我军官吏镇抚百姓。如今沛公还军灞上,各方暂定。臣下愿为公游说卫尉,加入我军。”

沛公问道:“子房可有把握?”

张良道:“臣下愿尽全能说服嬴栎。”

沛公道:“然也,我让樊哙挑选护卫与你一同前去。”

张良婉拒,他只言人多出入不便,只需与同门师兄前往自可。沛公素来亲待张良,听他这么一说,也便随其意。张良得了沛公首肯,便辞帐而走,往咸阳而发。

张良走后不久,有一文士求见沛公,陈言军事。

沛公召见之,来者说曰:“秦地富足,十倍于天下。又围四塞,易守难攻。秦将章邯,举兵投降于项籍,受封雍王。项籍此举,乃是帮助章邯在关中称王。章邯若至,沛公将无立足之地了!”

沛公问曰:“吾等皆尊怀王之约,项籍岂会违约?”

文士摇头道:“项籍杀害卿子冠军宋义,其自利之心昭然若揭。河北一战,诸侯惧服。其下大军四十万,即将进入关中。大军压境之下,诸军皆会听其号令,沛公怕是无能为力了。”

沛公问计,文士曰:“可以派军队守住函谷关,阻挡诸侯联军之进发,同时征集关中军力,抵抗项籍!”

沛公思索再三,终于采纳了此计。不久,刘军大营之中派出兵马,前往函谷关驻守,阻碍诸侯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