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鸿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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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四十万大军陈军鸿门的消息,沛公不禁大惊失色,他未曾料到,项籍竟然率军攻破函谷关,提兵至此。

沛公急问对策,张良侍立在旁,他并不对答,反问道:“为沛公出计据守关隘的,是何人?”

沛公懊悔地说道:“都是那些鲰生......什么‘占函谷,退诸侯,关中可王也’!故而听之!”

张良道:“沛公,在下不过滞留咸阳数日,就有小人进言,害公之大计!”

沛公听到张良有责怪之意,他实在是烦恼,便道:“行行行,待此事过去,我将那些个愚生全部遣散,绝不留用!”

张良心道:“如此做法,也是于事无补。”沛公哀道:“我在灞上对项籍进军一无所知,我军危难,季如涉水火,子房定要救我!”

张良问道:“沛公手上的兵马,与项籍相比,如何?”

沛公犹豫地说道:“我有十万大军......或许......”他以为张良要自己与项籍决战。

张良反问:“凭借这十万新征之兵,沛公难道想要抵挡住项籍的进攻么?”

连张良都觉得没有希望,刘季心下更是一凉,叹道:“我手上这些兵马,的确是不如项籍的。”他又道:“可是诸侯大军已经准备鸿门出发了,我军又当如何应对?”

张良道:“既然如此,沛公不如让项伯代为求情。或许可以免去兵戈之祸!”

沛公睁大着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张良的计策。他道:“你那旧友项缠是项籍的叔父!他统帅项家部曲征战多年,怎会替我说话?”

张良心中有数,他请示道:“沛公请想,若是项伯默许诸侯联军攻我之议,那他又何必前来寻我?”

刘季怒道:“张良,你自己也说了项缠与你有旧,这才前来救你一命。于我又有何干!”

张良用他那沉静如水的语气答道:“沛公,良若是为了保全自己性命,眼下早已投奔项伯而去了。”

刘季楞住,他发现言语失态,立刻拉起张良的双手给他致歉。张良道:“沛公,项伯虽在敌营,但毕竟与我等皆为怀王之将。沛公与项籍共同拥护怀王,便是楚国之臣。项伯便是因为这一点,不忍我军白白遭受攻击,这才前来见我。若是沛公接见项伯,陈明心迹,或许还有胜算。”

沛公无奈地说道:“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只要让项籍打消攻我大军的念头,什么法子都要试试。”他又问:“子房,你与项伯年纪谁长?”

张良见沛公愿意尝试,便道:“项伯年长。”

“好,我就见一见项伯,并且要以兄长之礼待他。”沛公立刻吩咐左右摆下酒席。张良出了大营,见到项伯,将沛公邀请之事与他说了。项伯推辞道:“子房......这如何受得了?在下前来是为了寻你,不是去与沛公饮酒。去不得去不得!”

张良拉住他道:“项伯这是看不起沛公与我张良了?沛公为人最重义节之士,公冒着触犯军法之险前来搭救在下,沛公闻之,甚是叹服。眼下既然你我都在军中,何不一同去上沛公一面?”

项伯听了沛公对自己的称赞,心道:“沛公真是贤明之人!”

张良道:“事不宜迟,公且与我入帐。”

项伯再三推辞,然而经不住张良的邀请,他最后还是去会见沛公。

沛公在帐中多有一番等候,听到外边的脚步之声,他便立刻迎了出去。但见火光明亮之处,张良带着一位敦厚的长者正往自己这边赶来。刘季知他便是子房所提之项伯。他迎上去拜道:“久闻公之侠名,今夜所见,季倍感幸甚!”

项伯见刘季亲自迎接,还礼道:“在下与沛公同为楚臣,共举义兵,想不到却是在下与沛公初次会面。”

刘季笑道:“哪里哪里,刘季结交天下英雄,岂有早晚?”

项伯见沛公雅量宽明,先前的戒心去了不少。刘季将项伯引入宴席,当下与张良两人款待之。席间,刘季亲自托举樽爵,为项伯祝寿并与其结为了儿女亲家。

项伯刚刚随军攻占了函谷关,便即刻疾驰鸿门。这一路上车马劳顿,哪有片刻休息?在沛公与张良频频劝酒之时,项伯一时酒到酣处,浑身飘然,与沛公亲密起来。

沛公见状,立刻坐在项伯身旁,拜道:“恳请项公救我!”

项伯见刘季拜倒,慌忙放下酒爵,和张良一起扶起刘季道:“沛公快快请起。公若如此,可折煞在下了。”

张良道:“项伯,可否听沛公一言?”

项伯看看两人,说道:“沛公可是为了上将军进军一事?”

沛公并不隐瞒,他道:“刘季生死存亡之刻,还望公相救!”

项伯踌躇道:“沛公,营中大事,皆有上将军执掌。在下不过为其部下统御部曲。这如何劝谏得了上将军?”

沛公道:“公星夜前来,可为罢去两家干戈乎?”

刘季这么一说,项伯反而多为尴尬。他这次前来,其实是为了搭救张良,此为私事;谁知刘季这么一问,自己反倒成了左右两家干戈争执的中间之人。

三人重新入座,项伯心道:“两家如今之势,远非昔日可比。若能化去此战,日后兴许可以当做退路......”

沛公心中焦急,又问:“公意下如何?”

项伯道:“沛公,此事若要化解,可谓艰难。不过......”

“不过什么?可有什么条件?”沛公急问。

“公若是想要消弭此战,还需给在下一个稳妥的解释。”项伯说道:“若是能说服在下,及归,定然转告上将军以阐明缘由。”

沛公看了看张良,他道:“项伯可有把握?”

“由在下当面陈言,上将军或许能够接受。”

刘季转忧为喜道:“我率军入关,秋毫不敢取用。在下又让萧何等人清理户籍,封藏府库,这都是为了等待上将军前来啊。至于函谷关一事,则是为了防备关外流寇盗贼。今时局纷乱,群盗四起惊扰关中,此为非常之举。季日夜盼望上将至,岂敢有反叛之心!还请公将在下之言转达于将军,季绝不会背弃将军待我之德!”

项伯想起沛公进入咸阳不久之后就还军灞上,知道他有意避去嫌疑。他宽慰道:“沛公还军于此,足见诚心也。”

他相信了沛公一番言语,站起身道:“两位,且让在下即刻回营,向上将军禀明......只是......”

项伯此时有些为难。张良在一旁猜测出他的心意,说道:“项伯,沛公非去不可么?”

项伯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然被张子房看穿。他道:“沛公的确没有反叛将军之心,然此事,非沛公亲临,不得以解其误会”

沛公已无进退,他索性说道:“但凭公一言便是!”

“沛公气概如山!请饮此爵!”项伯与沛公对饮,最后,他在离去之时又叮嘱道:“望公天明就来,一旦来迟,大军攻入灞上,万事休矣!”

沛公道:“刘季谨记!”

项伯快马回营,面见项籍陈曰:“上将军,但请暂缓进军!”

项籍道:“叔父为何劝我?”

项伯道:“上将军,在下方才已见过沛公!”

“什么?项缠,你私会刘季,便是通敌,难道要我今夜临阵斩将?”项籍忽然拔出佩剑,那项伯还未看清,就感到脖颈一凉,已被项籍制住。

项籍近身,突然问道一股浓郁的酒气,他冷笑道:“项缠,你与刘季宴饮,可是快活!”

项伯豆大的汗水不断从额头上滚落,他慌忙道:“上将军息怒,此番......此番前去灞上,全是为了上将军所想!”

项籍听他这么一说,随即撤开宝剑。项缠毕竟是他的叔父,有血缘之亲。他语气渐缓,说道:“叔父做了什么?”

项伯长舒一口气。他道:“上将军,莫非真要捉拿沛公?”

“刘季独占关中,闭关拒守,此人有谋逆之心,我为何不杀?”

项伯摇头,进谏道:“上将军,沛公可并无任何谋反之心啊!”

项籍怒目而视道:“叔父,你与刘季酒宴,此时前来做了他的说客,是也不是?”

“上将军明鉴!缠为项家子弟,怎有二心?”项伯拜倒说道。

项籍问:“你且说说,刘季为何阻我前进?”

项伯将酒宴之上的沛公所言全盘拖出,项籍听了半信半疑。项伯道:“上将军请想,沛公与我等共为楚将。此番灭秦有功,天下皆知。将军若是因为与功臣夺利而率军攻之,世人如何议论?”

项籍道:“刘季有争夺天下之心,此时不除,日后必定为患!”

项伯道:“将军若是要除刘季,又岂能在天下诸侯面前杀之?”

“叔父难道要我留下此人性命不成?”

项伯继续道:“暴秦诛灭,天下已无共主。此番诸侯进入关中,正是寻求封赏之时。沛公有此功业,不受封赏反遭追害,这联军诸侯如何安心?”

项籍心中忽然有所触动,他点头道:“的确,这些人在钜鹿之时就作壁上观,不肯援手。如今我楚军健儿扫灭暴秦威震天下,诸侯不服者众多,若是现在攻杀刘季,只怕会造就乱象。”

项伯见上将军被说动,再道:“沛公破关中,今日若是因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依在下之见,不如亲善之。”

项籍还在思虑,项伯道:“上将军,明日我已替将军约见沛公来营。将军可当面对质,若是觉之有变,再击之不迟!”

项籍一听刘季明日前来,当下便道:“然也。明日就在此地会见沛公,以明缘由!”

项伯走后,项籍若有所思。他伫立在兵阑前,看着摇曳跳动的烛火疑虑重重。须臾,项籍招入一人,随之问策。

此人是帐下的大将龙且。

项籍端坐在西首,问曰:“此番吾招你入内,是想问计进军之策。”

龙且道:“上将军有令,明日进攻灞上。诸将皆作准备,只待将军下令。”他一字一句将话全部说出来,不带一分感情。

项籍道:“龙且,先前进攻章邯,你献联合诸侯之策而于三津户一战大败之。今日,本将对明日事迟疑,还想你为之献策解虑。”

龙且道:“上将军有何疑虑?”

项籍将项伯为刘季求情一事告知于他。龙且问曰:“那上将军是否决意攻之?”

项籍颇为犹豫道:“同为楚臣,击之恐失道义。”他继续道:“军师一再督促进军,然叔父之意,却是要罢停干戈。”

龙且听了他的答复,这才答曰:“上将军不妨派人与武安侯立约,我军兵强马壮,刘季不会不答应。这样便可以平抚亚将军(范增)与左令尹(相国项伯)了。再者,若是刘氏敢轻举妄动,将军再率大军攻伐不迟。”

项籍听了,忽然眉目舒展。他道:“吾亦有此意。”当下,他将心中所想与龙且商议。不多时,项籍将拟好的和约放在案上道:“本将即刻命人送约灞上,有了这份约定,关中便将尽归吾手矣!”

过了许久,范增入到帐中提醒项籍出兵一事。上将军说道:“军师,本帅已改变主意。明日要在此地召见刘季。”

范增睁大了眼睛问道:“将军这是要罢兵而待?”

项籍道:“亚父休虑,吾已让手下送约前往灞上。刘季定然会按约而行。”

当下,项籍将约书之中的细节一一透露给范增。军师听罢,也并未像先前那般坚持己见。他道:“将军,立约一事并无大碍。只是届时还望将军不要手软。早日除去这一祸害!”

项籍道:“此事,本帅自有决意。”

那边楚军信使进入灞上,沛公一听是上将军传约,立刻与张良前来查看。这帛书上盖有项氏大印,于其中所陈明:“刘季要将关中以及咸阳全部交给项籍;秦宫室之财宝遗民由项氏处置;关中的刘氏军队,暂驻于灞上,与诸侯联军一道,统一归于项籍指挥。”

刘季看完和约,愤而掷地曰:“如此苛刻的条件,我刘季若是答应,那这几年来的仗不是白打了么!”

张良在一旁心想:“我先前答应过嬴栎,要保其公族一脉性命安全。若是将秦公室交于项籍......那嬴秦族人就要有灭顶之灾了......”

然而张良已经洞见了沛公拒约的后果:“沛公若是拒绝,明日前去鸿门必死无疑......秦国宗室......”张良在秦王与沛公之间的摇摆很快就结束了。他与嬴秦之间有着灭国之大恨,韩国被秦所灭,国破家亡之恨无时无刻不萦绕在自己的心中。此刻他心中一横,劝道:“沛公,此约必须遵从。项籍既然能派人前来,项伯定然已经进言说服之。”

沛公又捡起约书道:“事已至此,只能答应项氏了。”他召见信使,将回信一同交出道:“刘季于和约之事并无二意,明日定来赴会赔罪。”

打发了信使之后,沛公在帐中与张良长谈至到天明。眼看前往鸿门的时辰将至,刘季却迟迟不前。张良看着他在帐内来回踱步,便道:“沛公,此番前往会鸿门,就按昨夜计策行事,沛公不可犹豫。”

沛公道:“子房,此事你替我准备......容我再想想。”

张良退出营帐,立刻招来樊哙。贤成君已知项籍来攻之事,他焦急地说道:“先生可有退敌之策乎?”

张良立刻让樊哙点起百名亲兵,披重甲,持利剑,率骑队列于辕门。他又换来一名兵士,将怀中的牍片交于此人,命他返回咸阳兴乐宫。

张良作好准备,进入营帐劝出沛公。他见天色渐白,便道:“沛公,已到鸿门赴会之时,还请上马!”

就当沛公现身辕门,不知道何时诸位将军都已经齐聚。眼看沛公即将前往鸿门,沛县子弟们都拔出宝剑,齐声道:“主公不回,誓死不退!”

“主公不回!誓死不退!”

沛公眼眶一红,他望见樊哙在前方负盾侍立,便知道是张良做了安排。他抱拳说道:“生死一线,全赖子房相助保全也!”

说罢,沛公命人将兵符交给萧何,两人一同跨上骏马,往鸿门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