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烈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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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微显出昏红,落日余晖,照得咸阳都城一片颓唐之气。那楚军的精锐早已在渭水沿岸筑起高大的刑台。这连绵不绝,大小百座的刑台上面都竖着一面“秦”字纛旗,这些旗帜,都是昔日秦军战场所用的军旗!

项籍端坐在北首,其右立一老者,乃是亚父范增;左首之处,分立四员大将:分别是龙且,黥布,钟离昧以及项庄。

而其他诸侯们,则呈半圆之势,聚拢于项籍四周。

范增见时机已到,便命传令带上秦宫公室。

“秦王行刑!”传令这一声大喊,立刻惊动了楚军的战鼓。在那隆隆的号角鼓声之中,三百披坚执锐的楚国精兵,押送着一支步履蹒跚的要犯队伍。

这些队伍之中,几乎全部是老弱妇孺,没有一名青壮。

咸阳的百姓见到秦宫宗室,不由自主地哭拜下去。他们哭伏在渭水两岸,一时间寂静的刑场之上,回**着那凄惨绝伦的悲哭之声。

为首一人,傲然而行。此人被反缚着双手,一袭玄衣,神色苍白高傲,嘴角边还留着一丝丝血迹。他一边走,一边扫视着过去的楚人面孔。最后,他被押在了一处最大的斩首台前。

他是秦王子婴。

身后的小小孩童,即便是死期将至,却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见到自己的母亲在刑台前哭泣,殊不知,那眼前持刀的刽子手,就要拿他的首级祭奠将旗。

范增见秦国宗室已上刑台,又回头望了望迎立于寒风之中的楚旗,他转身道:“项王,时辰已到,可以行刑了!”

项籍待要站起,忽然身边闪出一人,咸阳百姓见到一员英武的卫士拦在了项籍面前。

“项王,这些秦国公室之中还有妇孺孩童,将军能否网开一面!”

“韩信,你是为他们求情么?”项籍按着剑柄斥问道。

这一下诸侯为之哗然。

韩信见项籍陡然之间震怒,他跪下去道:“项王,妇孺幼童皆与此战无关!今暴秦覆灭,将军横扫八荒复兴六国,执天下之牛耳,无端杀戮,恐失民心!

项籍道:“民心?今日在场的大将,兵士,谁的家园故国没有被秦军所践踏?民心.......”项籍仰天大笑道:“天下的民心,就是六国百姓的民心!”

项籍提着长剑大步向前,他环视了刑场一周,佩剑高举,大喝道:“刀斧手听令!”

“诺!”

一群**着半身,身材高大健硕,手持青铜大斧的楚兵刽子手登上了刑台。

韩信冲到阶下,不想一下子被大将钟离昧所拦住,他摇摇头道:“韩信,今日之事,是六国与秦国之间的恩怨。项王的决意,是你我一介武人......不能干预......”

钟离昧示意左右将韩信拦住,他卸下韩信的长剑,道:“国恨家仇,千百年来无论哪一方都是是非不明的。既为臣子,只能奉命行事。”

韩信谓然一叹,他不愿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黯然地退回到阵后之中。

刀斧手们遵从项籍的号令。聒噪的鼓声开始响起,项籍站在子婴面前,问道:“子婴,到了今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子婴抬起头来,他睁开眼睛看着项籍,淡淡说道:“对于反贼,子婴无话!”

“好,今日就将你头颅砍下,传首关中!”项籍暴怒道。

“楚将!你不得加害君上!要砍要杀,先从老夫开始!”

项籍回头所见,是一位老内侍被羁跪在邢台之上。

“内侍阉宦?”项籍轻蔑地说道

“大楚将军岂能屈尊处置阉宦?”站在韩谈背后的刽子手呵斥道。

话音落下,韩谈甚至不及说出最后一句话,便是尸首分离,猝然被杀。

项籍点点头,转过身去。子婴但听见一声闷哼,旋即又是一声人头坠地的声响。秦王内心瞬时就被刺穿。项籍见子婴强忍着悲伤,便道:“斧手行刑!”

“诛杀暴君!行刑!行刑”

六国军队开始鼓噪起来。

子婴望着血红的苍天,霎时间,无尽的悔恨与不甘蓦地涌上心头。

大秦.......还能复兴么!

子婴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起了横扫天下,统一六国的祖父;想起了北逐匈奴,气吞万里的大将蒙恬.......想起了关中无辜的秦国百姓......想起了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同袍......

眼看刀斧手就要将子婴斩首,就在此刻,从那密集的人群之中突然飞出一支羽箭!

那支羽箭若流星一般划过子婴的刑台,一箭正中其背后的刀斧手!

刑场大乱,楚兵大乱!

子婴顺着羽箭射出的方向望去,一位手持利刃的骑士,正如暴风般往刑台上冲来。

子婴眼中噙满泪水,他喃喃自语道:“子正......大秦虽灭,秦政不亡!”

“有刺客!”范增立即指示余下的刀斧手将秦国公室斩首,一时之间,人头滚滚落地,惨叫哭泣之声不绝于耳。项籍抽出佩剑,亲自抓起子婴的乱发道:“子婴,今日谁都救不了你!”

他的长剑在子婴的脖颈上重重抹去,子婴望着咸阳的方向,缓缓闭上双眼。这一刻,他眼前浮现起巍峨延绵的大秦皇宫,浮现起祖父君临天下的英姿.....

只见项籍右手用力一扬,子婴顷刻间身首异处,秦王血溅刑台!

炙热的鲜血喷涌而出,项籍一手提着子婴的首级,一剑砍倒秦字纛旗,他将子婴的首级高高举起,大喝道:“暴秦灭亡!六国复兴!”

嬴栎被楚兵挡在刑台外围,他亲眼见到项籍将子婴的头颅砍下,一时之间渭水刑场爆发出一阵阵地动山摇的呼喊身:项王万岁!楚国万岁!

嬴栎眼睁睁地看到君上罹难,此时此刻,嬴栎发疯似地冲向项籍......他不知道在刑场外围杀了多少楚兵,也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创伤,他要登上刑台,要救出君上.....

嬴栎抱着必死的决心杀入刑场,定秦剑伴着他犹入无人之境。项籍居高临下,他轻蔑地看着嬴栎被层层兵马包围。项籍将子婴的首级掷于地上,他对左右言道:“泰阿何在?”

言讫,范增双手奉上一把宽刃长剑,项籍接过泰阿剑道:“钟离昧,龙且带兵搜捕刺客余党,项庄前去应敌。”

项籍一声令下,楚兵立刻集结阵型,原来散乱的队伍瞬时之间方阵森严。正在这时,王仓带着寥寥的人马赶到渭水。这些人除了曾方范四之外,都是昔日父亲的旧部。

然而,援兵晚矣!行刑早已开始。

由于嬴栎的突入,渭水之地顷刻变为战场。楚兵列阵,百姓奔逃,王氏兄弟与嬴栎被分割在渭水一南一北。龙且发现了敌方援手的踪迹,很快带兵将王廉等人团团围住。

刑场上的楚兵少说也有数百多人,加上诸侯们的亲兵,渭水岸上一派刀光剑影。项庄见嬴栎被围,跳入战团。嬴栎再次见到项庄,也不答话,连出数剑,尽下杀手。

项庄心中一凛,今日对阵,嬴栎的剑术似乎要比前次高出数倍。他见嬴栎浑身上下血流不止,然而战意极盛。更不敢大意,他长剑扫来,尽攻对手下盘。嬴栎手腕轻转,定秦剑忽上忽下,一招一式凌厉无比。项庄不能抵挡,旋即侧身,突然跃至半空,他手中长剑飞速旋转,长臂外翻,一剑如半月般砍来。

嬴栎今日早已舍了生死,他出得每一招都是与人同归于尽的拼命招数,项庄那一剑又快又沉。他侧转开来,定秦剑顺着其方向狠狠砍去。两人的长剑在电光石火之间来回数十招,嬴栎招式跟进,定秦剑左挡右拨,一削一刺,接着项庄剑刃的劲力如狂风暴雨般打来。项庄大骇,他没想到不过区区一个夜晚,嬴栎剑术精进至此。

他所不知,嬴栎今天连番用处归藏剑法之中的“逐戎式”与“去恶式”这两套剑法分兵包含着秦国与赵国剑术的精髓,前者刚猛中正,后者迅捷凌厉。项庄只觉得嬴栎的每一招剑式都极为凶险,他心道:“如此再斗下去必败无疑,纵使天下第一的剑法也终究会有破绽......”

项庄后退数步,连续用剑护住门户。嬴栎见他由攻转守,更是骤急猛攻不止。

诸侯们见嬴栎越战越勇,项庄节节败退之际,不禁开始窃窃私语。范增在项籍耳边议道:“项王,那名剑客剑术精湛,庄将军一时难以匹敌,不如招庄将军回阵,我军以万箭攻之。”

项籍摇摇头,他凛冽的目光扫视到诸侯们身上,众人均是一震,不敢直视。

且听项籍说道:“此人只身前来,便是有着必死之决心。项庄临阵不能忘死,岂是敌手?”

他缓缓抽出泰阿剑道:“亚父,如今这柄宝剑终于从咸阳回归楚国,若是要饮血试剑,非此人不可。”

范增大惊,他道:“项王为三军之冠,岂可亲自入阵?且让老臣唤一员大将替下庄将军。”

项籍道:“指示传令,召回项庄,其部人马回归本阵!”

传令在高处挥动旗帜,项庄的军马见到中军赤旗展看,知道是退兵之令。裨将立刻组织人马后撤。

项庄正与嬴栎对峙之中,突然望见中军有军令传达。然而项庄还未看清楚阵势,前方忽然有一队人马前来开路。

项庄收剑退去,嬴栎见状,立刻要提剑追击。不想身后战马嘶鸣,一队骑兵正疾驰掩杀而来。

嬴栎大喝一声,定秦剑从半空处一剑斩下,立刻将那骑兵连人带马斩斩为两断。

楚兵见嬴栎杀伐甚重,一时半刻不能近身。嬴栎被围在阵中,左右不能冲阵。

项籍见嬴栎被困,倒持泰阿,缓缓走向前阵。

嬴栎见到楚军突然分散队伍,瞬时让出一条通路。嬴栎抬头一见,前方一员大将,持剑来袭,裹挟着暴风,身上的赤氅卷起漫天飞尘,好似一团燃烧不尽的烈火,汹涌地朝嬴栎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