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烈火(9)三秦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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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折回雍县,这一条山道就隐秘于雍县与祁山道之间。赵衍当先一人,带五百军士执利斧开路。夏侯婴跟在后面,和韩信说道:“大将军,看这天色,似有夜雨将至。”

韩信道:“需传令全军,山道险峻泥泞,暂且放缓开路。”

部下随即在前后队传令,刚行了一段,突然间天雷作响,山雨瓢泼而下。兵士们冒雨行进。这一路上山石坠落,寒风四起。这三千多汉兵一面开路,一面小心躲避着可能踏空的悬崖。赵衍熟悉山路,他与一名兵士走前队伍最前方。是夜,汉军点起火把,在蜿蜒崎岖的山道上迤逦而行。他们佝偻艰难的身影逐渐爬过雾气弥漫的山坳,四围的烈雨与不知发在何处的水流声交织冲撞,从远山的一头,一直徘徊不停。

韩信凭着昔日的记忆,在队伍后面谋划着到达陈仓的时间。走了一阵,他赶到队伍的前面找到赵衍道:“谒者,此去陈仓,还需多少个时辰?”

风雨声太大,赵衍吼着嗓子请韩信再问一遍。韩信摇摇头,大笑道:“不谈也罢!”

夏侯婴挣扎着走到韩信身边道:“上将军,且回后队,前方不辨路道,不知深谷沟壑,还请上将军留意。”

韩信道:“这条山路,是赵衍之前为在下所指。他年少时曾走祁山道,转入此处到达陈仓。”

韩信看着从自己面前挣扎而过的汉军士兵们,对夏侯婴说道:“夏侯将军,让士兵们稍作休憩。容本将与赵衍往前一探。”

夏侯婴一急,忙道:“大将军,这可万万使不得,前方开路,交给弟兄们办便是了。何需将军亲为。”

韩信道:“兵士们的性命也是父母所予,今夜若是不能走出此道,误了时机,汉王就有危险了。”

韩信拔出佩剑道:“夏侯将军,人马交于你手。注意戒备。”

夏侯婴连忙命几个兵士一同随韩信前进。韩信汇合了赵衍。两人在前方走了一阵,赵衍在韩信耳边说道:“大将军,此道再往前走是一条绝径。”

韩信心下惊愕。他举起火把往前探了谈,当真是一面峭壁耸入黑夜,无路可走。

赵衍道:“大将军,只要越过这面峭壁,就能直抵陈仓城。”赵衍回首看了看天色,谏道:“今夜暴雨突至,在下之见,不如等雨雾散去,再作启程?”

韩信摇头道:“不然,所谓兵贵神速。若是在此时停歇,便是误了战机。先前所积之功尽毁一旦。”

他高举火把往峭壁上方照了照,言道:“传令全军,翻越此峭壁。”

赵衍回军,联络了夏侯婴重振队伍。韩信当先攀爬。领着全军往高处攀附。韩信耳边听得隆隆作响的山瀑之声,越往上攀雨势越急。当真是寸步难行。

约过了一个时辰,韩信这才领军攀越而过。待众人下到地面时,已是天色熹微,雨水渐停。

韩信搓了搓开裂的双手,他与赵衍,夏侯婴两人商议道:“兵士们一路行进,可有损伤?”

夏侯婴喘着粗气道:“无一折损。”

赵衍支撑着佩剑,叹道:“昨日我军从酉时往北而发,这一路上开山凿路,翻山越岭,可谓艰险也。”

韩信道:“此处山谷高深,剑壁耸峙。又逢这漫漫天雨,开山而行,竟也要一夜的光景。”

赵衍道:“大将军,此处往南而下,便是陈仓城了。章邯纵然足智多谋,却定然不会料到我军精锐会星夜翻越祁山古道,一举突进。”

韩信道:“此全赖先生之力。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此为兵法上策也。”言讫,遂下令全军休整,埋锅造饭。

韩信与几名亲兵往前探了探山路。正如赵衍所道,他在南面隐隐约约见到有城池的踪影,悄悄隐匿在晨雾之中。那便是陈仓城了。

韩信定计,他自与夏侯婴率前军突袭,赵衍一部为后队。汉军饱餐一顿,旋即整装待发,悄悄下了山道。

陈仓城内,章邯一宿未眠。多亏昨夜天降大雨,汉军的攻势才稍稍减弱。趁此之际,他派出快马前往杜县、高奴分别寻求司马欣与董翳的援兵。根据情报,汉军此番主力尽出南郑,约十万之众。汉王刘季麾下大将,曹参,樊哙,灌婴,周勃等人悉数而至,汉军可谓是对陈仓志在必得。由于先前章邯失策,主力被灌婴吸引到了杜县-子午道战场。贻误了战机,致使陇山,祁山两处的三秦城池悉数被汉军攻破。如今的陈仓城失去了陇西一带的支援,被汉军围困,章邯不得不死守陈仓,等待救援。

章平年轻气盛,昨夜他率军死战,方击退了汉军樊哙部的攻击。今早,章平派出的探哨来报,说是汉军粮秣不继,正在缓缓后撤。面对如此天赐良机,章平当即立刻禀报于章邯道:“王兄,刘季粮尽,正是我军追击的大好时机!”

章邯立刻带领左右登上城楼远眺。果如章平所言,汉军前队变后队,正四下聚拢,往雍城一带撤退。

章邯喜道:“我等与汉军大战已有数日,这连日来汉军围困城下,然数战不利,死伤甚众。刘季又分兵各县,到今日已是兵力分散,难以为继!”

副将道:“大王,我军若是此刻出城,乘胜追击,定能击溃贼军。”

章邯称善,他遂点起精锐,亲自出战。章平的军马昨夜与汉军混战一场,折损颇多,章邯命其弟守陈仓以待后援。自己携精锐三万,直追汉军。

汉王见章邯出城,遂与樊哙等人商议道:“辰时已到,韩信,夏侯婴,赵衍三人必至。章邯见我军退却,竟率精锐前来,若是在此与之决战,诸位意下如何?”

樊哙提剑喝道:“大王莫虑,且让在下提兵四万为大王拒之。”

众将以为昨夜樊哙败阵,今晨再战,是要一洗前耻之故。汉王见樊哙壮烈,应许。

汉王又命曹参以樊哙军侧翼,掩护樊哙进军。汉军此番撤军实未佯退,汉王接受周勃之计,以粮尽为由而退,引章邯主力出城。昨夜雨急,樊哙攻城不利,更是让章邯兄弟二人以为汉军无力再战,雍军遂中计矣。

章邯之主力出城之后,汉王即刻命大军重新列阵。汉王传令,令先锋樊哙,曹参正面与章邯军迎战。汉王自率主力,等待韩信军突袭陈仓。

此时天色明亮,朝日升空。雍军精锐衣甲鲜明,旌旗招展,章邯策马居中,信心十足。

副将来报,汉军樊哙又率兵前来搦战。章邯笑曰:“败军之将不足言勇。”

副将续报:“汉军前锋约万人,多为轻车骑。”

章邯思虑:“樊哙轻锐而出,与我军精锐交锋,当是速战。”

他道:“樊哙匹夫之勇,不足为虑。”章邯令弓弩队射住阵脚,车步卒协同,与樊哙正面大战。

汉王见樊哙率先冲阵,此次樊哙遴选了敢死之士,轻身而出。但见樊哙一马当心,奋力死战。雍军将汉先锋部队团团围住,意图分割包围而歼。

汉王生怕樊哙有失,立刻下令曹参支援。曹参得令,立刻驱步卒五千前去支援。章邯见到侧翼有汉军出动,立刻调拨前军掩护中军。樊哙一时杀得性起,左冲右突仿佛如无人之境。眼见曹参要与樊哙合流,章邯即刻命弓弩队对准战场放箭,弩兵压阵,一时之间箭雨如下,汉军死伤无数。章邯谓左右曰:“汉军锐气已失,急击勿失!”

樊哙见雍军漫山遍野杀来,他拉住御手,言道:“章邯已中吾计,全军速回。”

汉军先锋皆是轻骑车兵,退去如风。雍军只道樊哙不敢应战,立刻掩杀而过。待那雍军追了十里,忽然樊哙掉转马头。埋伏在山坳之中的弓弩手纷纷放箭,雍军一时没能站稳阵脚,瞬间中了樊哙的埋伏。待汉军弓弩连射了三回,樊哙拔出佩剑,大喝曰:“我部每战先登,今章邯主力尽出,吾辈岂能落于人后?”

言毕,樊哙重整队伍,回身再战。数十里外章邯见樊哙去而复返,怒道:“汉军败而复回,前军在如何应战?”

章邯一怒之下,准备将中军调往前线,就在这时,一队狼狈的哨兵从陈仓赶来,哭曰:“汉军从祁山古道翻山而下,兵临陈仓。那汉兵奋勇争先,以一当百,章副将军不能抵挡,急待救援。”

章邯听到汉军从天而降的消息,几欲昏厥。章邯问其带兵何者,兵士只报见到韩字与夏侯二旗。

章邯道:“是韩信......还有夏侯婴......”章邯望着前方一场混战。颇是犹豫。副将立即建议大军回救陈仓。副将求道:“大王,若是此番失了陈仓,重镇郿县,王都废丘皆有城下之虞!还望大王及早定夺!”

那陈仓城内如今只剩下章平之残兵,老弱病残,怎是汉军对手?”

章邯心烦意乱,无奈之下,他让骑士回城,告诫章平务必死守城池。安排完毕他立刻命令前军撤出战斗。全军火速支援陈仓。

汉王在后军得到章邯收兵的消息,大喜道:“韩信成事也!”、

汉军主力遂在周勃等人的带领下,火速开往战场支援樊哙,曹参。随着雍军后撤,汉军先锋逐渐逆转了劣势,开始反攻。匆匆而回的章邯军刚到陈仓城下,不想城头一面韩字大旗高高竖起。那边章平带着百余残兵狼狈而出。见了章邯,惊道:“王兄!韩信带领六千人马攻打陈仓,臣弟死战,城池......城池......”

章邯怒道:“本王要你死守陈仓,韩信不过区区六千人马,为何抵挡不住?”言罢章邯就拔出长剑,当要临阵斩杀章平。左右立刻劝阻,这才救下章平性命。

不多时,士兵来报,樊哙,曹参汇合了汉军主力,与周勃合流,正往陈仓而来。

章邯大惊失色,他叹道:“一时失察,终酿惨祸矣!”

章邯的雍军主力被汉军包围在一头一尾,前有韩信夺了陈仓城,后有汉军主力追杀而至。章邯定住心神,立刻分出一部分主力于章平,让其阻挡汉军主力,自己则率余部夺回陈仓。

雍军且战且退,到了陈仓城下,韩信等人已经严阵以待。那雍军见城门紧闭,汉军在楼上不断地搬运檑木滚石,军心开始骚乱。

章邯抬头望见,城门之上,有一员青年将领持剑静立。正是韩信。

章邯心道:“当日,韩信不过是项王军中的执戟郎中,想不到如今,此人却成了汉军主将,夺我城池,刀剑相向......”

城楼上韩信远远望见章邯的旌旗,韩信与赵衍道:“章邯本是秦将,却投降与项籍。昔日,章邯与我同谏项氏诛戮秦国宗族之行,此人心中,或许还有悔过之意。”

赵衍听出了弦外之音。然而,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赵衍而言,他对章邯的恨意,从未有今日这般盛烈。赵衍道:“大将军为楚人,可知我秦人之苦!章邯背叛秦国,出卖同袍。累年征战,不知多少关中子弟因其而亡。当日项籍新安坑卒,章邯为保全性命全然不顾,一夕之间,二十万条性命化作尘泥白骨。此人血债累累,不杀此人,怎能消我秦人心头之恨!”

韩信听赵衍言语激烈,心道:“章邯在关中不得民心,每闻及此人,三秦父老无不切齿痛恨。关中之地,将大定矣。”

赵衍道:“大将军,章邯失了陈仓,其部不过作困兽之斗。汉军率大军来攻,我军何不趁此时杀出去,里应外合?”

韩信颇为冷静,他指着章邯的队伍道:“章邯为关中名将,其军退而不败,军势严整。正是在集结兵力,伺机与我军交战。我部兵马攻城之时已有折损,此番贸然出击,难以取胜。”韩信想了一阵,说道:“夏侯将军已准备人手在此防御,章邯一时攻不进来,锐气便失。待大王轻率主力前来。我军再出城夹击!”

赵衍听了韩信的一番分析,便恍然大悟。心中暗暗佩服。

章邯在城下迅速集结好队伍,他见韩信带着赵衍等人离开城头。与左右道:“韩信人少,只图夺城之后坚守至刘季前来救援。我军主力集结,只要速战,变更一举攻下陈仓。”诸将无异议,章邯遂下令攻城。

夏侯婴往远方所见,雍军正铺天盖地而来,夏侯婴急命兵士准备守城。韩信立刻传令道:“四围各派百人固守,决不能放一兵一卒攀上城墙。”

汉军得了死令,纷纷在墙上抵御敌军。两边一场恶斗,汉军凭靠城池死守,檑木巨石,箭簇蒺藜一并打下。只把雍军打得鬼哭狼嚎,大败而退。

此时,汉军主力从背后杀至。章平应战,不敌,大败。韩信当机立断,立刻带领三千兵马出城掩杀。汉军两处兵马互相冲击,雍军再也无法维持阵型,瞬间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章邯在中军勉强收住队伍,他见自军有被围堵之险,不得以放弃陈仓。他命章平带领部队退守好畤,自己则往废丘而去。

韩信见雍军士气低落,已无再战之力,便命人传令,命樊哙,曹参两部先锋追击雍军。

樊哙,曹参率军在章邯身后跟踪突进,当章邯东退进入雍斄城时,樊哙先登,复破章邯。追击章平至好畤以南时,再杀死数万。樊哙,曹参遂围好畤。

章邯先前派出的信使终于回归,这一次,塞国与翟国的大军出发增援章邯。加上收聚的雍国兵马,章邯军势大振。

章邯在废丘休整军队,亲自统帅三国军马。决心出兵反击。对于章邯来说,他陈仓一战败于初出茅庐的韩信,可谓奇耻大辱。章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从秦宫少府做到秦军主帅,再有秦将变为雍王。韩信位不过执戟,战不过陈仓。自己率领的主力,竟然被区区六千多兵马大败。击败韩信,除了章邯有作为武人的尊严之外,他更担忧的是三秦之局势。

如今汉军攻占城仓,三秦一带的战略要冲如今只剩下废丘,栎阳,咸阳等寥寥数地。三秦纠合而起的兵力,远远要胜于汉军。但是没想到会变成如今的局面。章邯等人按照项王之托,要全力封锁汉王东出。作为三国统帅的章邯,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三秦大地落入汉军手中。

数日之后,章邯率领大军大举西出。于汉军主力所在的壤乡,高栎一带展开决战。

此刻,韩信已经率军与汉军主力汇合。这一次,他有亲自领兵,于正面与三国联军对峙。韩信故技重施,在主力与章邯决战之时,忽然从好畤调来樊哙,曹参之先锋大军。这支南下的汉军先锋部队,再一次展现出了可怕的实力。樊曹二人以重兵从侧翼猛攻章邯。章邯无法有效节制和统帅塞,翟两军,又一次被汉军两面夹击,大败而退回废丘。从此再也没有跨出废丘一步。

解决了正面战场危险的韩信,意识到汉军统一三秦之地的胜利即将到来。韩信立刻命令樊哙,曹参复围好畤。章平被汉军围困已久,城中粮尽,军民损死殆尽,最后弃城而走,好畤遂定。

在战胜章邯,攻下好畤之后。韩信又命灌婴出兵子午道。早已厌烦了在栈道口虚张声势的灌婴,得到了进军杜县,夺取栎阳的命令之后,立刻领兵出击,配合转道协助的樊哙军,一鼓作气攻克塞国首都栎阳。司马欣见大势已去,不得以之下,投降了汉军。

汉王携韩信入军咸阳,汉王将咸阳更名曰新城。韩信继续献策曰:“塞国已定,三秦之地独存章邯,董翳。章邯困废丘,董翳据上郡。如今之计,大王需整备兵马,重整攻势。一部兵马围废丘,大王另使主力分兵略三秦地。”

汉王曰善,韩信道:“关中名将,唯雍王章邯也。信愿与曹参,樊哙,灌婴三位将军合兵围废丘。周勃,郦商两位将军分略郿县,频阳及上郡,北地等要冲。翟国弱小,大王兵峰所至,翟王必降。”

于是,汉军收拾军马,复作整编。汉王遣主力于韩信,亦分兵略三秦。在郦商,周勃两位将军进攻翟国之时,韩信率领汉军主力,将废丘层层围困,决心一举击败章邯,彻底平定三秦。

一个月之后,除了章邯以外,董翳,司马欣皆降。三秦基本统一。自汉王进军三秦,为时不满一月,韩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关中,可谓锋芒毕露。